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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那文
一旁的玉书早料到朱开山会有这顾虑,当即笑着接话:“朱大叔,您这就是抱着老思想咯!如今都民国了,可不是从前的老时候了,新式学堂里男女同窗读书的多了去了,不过是教个字,哪来的那么多讲究?
再说朱家院子大,书房就在正屋旁,大婶平日里总在院里忙活,鲜儿姐也常过来,哪能是单独相处?
不过是教个孩子读书,旁人瞧着,只会说朱家惜才、待人宽厚,哪会有闲话?”
朱开山捏着烟袋锅子,琢磨着玉书的话。是啊,如今世道变了,民国都立了,自己也不能总揪着老规矩不放,况且玉书说的在理,书房就在院里,平日里文他娘也在家,没事勤过去看两眼,既不委屈姑娘,也不会落闲话。
他想通了,抬手磕了磕烟袋锅子,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嘴快,说得在理!是我钻了牛角尖,那就按你说的来!咱朱家虽不是啥大户,可待人实诚,姑娘来教书,管吃管住,月钱也不少给,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这年头,识文断字的姑娘不容易,咱得敬着。”
夏掌柜和玉书见他应下,都笑了。这边说妥,玉书便独自去了那文舅舅家,拉着那文的手柔声说:“那文姐姐,朱家的四小子要去奉天国中上学,正缺个老师教繁体字,朱大叔和朱大婶都是实诚人,朱家如今光景正好,你去教书,一来能有个营生,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二来也能避避你舅舅催婚的事,两全其美。”
那文听着,心里动了。教书营生虽不比从前的格格日子,可好歹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寄人篱下,也能躲开嫁人之事。她咬了咬唇,点了头:“多谢玉书妹妹,我去。”
隔日,那文便跟着玉书去了朱家。朱开山和文他娘早收拾出一间挨着正屋的清净厢房当书房,摆上崭新的桌椅、笔墨纸砚,文他娘还特意蒸了白面馒头、煮了鸡蛋,摆在桌上。
文他娘拉着那文的手,瞧着她细皮嫩肉、眉眼间藏着几分落寞的模样,心疼道:“那文姑娘,往后这就是你的家,别拘束,想吃啥想喝啥,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做。咱传义要是不听话,你只管说,婶子替你管教。你教书时,我就在外头纳鞋底,放心便是。”
那文听着文他娘温软的话,瞧着夫妻俩实打实的实诚模样,心里的忐忑竟散了大半,轻声道:“朱大叔朱大婶,多谢你们。我定会尽心教传义,绝不让你们失望。”
自此,那文成了传义的专属老师。
那文本是旗人大家闺秀,自小饱读诗书,教国文时素来严谨周正,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信手拈来,讲起典故更是如数家珍。教《论语》中“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她便随口讲起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仍坚守授徒讲学,弟子们因悟得温故知新之理终成大器的典故,言辞条理分明;教李白《静夜思》,又细细述说诗仙年少离蜀、仗剑远游的过往,将他望月思乡的心境描摹得真切鲜活,连其扬州纵酒题诗的逸事都娓娓道来,末了还轻声提点传义:“诗以言志,但凡千古名句,皆藏着作者的心意,读诗要先懂人。”
那文说话柔婉温软,吐气如兰,传义遇着不会写的繁字,她便俯身靠近,手把手教他运笔落笔,指尖轻扶着他的手腕,耐心带他描红临帖。这般近身相教时,她身上淡淡的清雅体香便萦绕过来,钻进传义的鼻尖,惹得他心头竟泛起几分心猿意马。
他虽看着只是十二岁的稚子,可心里的年纪,却是前世的二十余载光阴,加上穿越到这乱世的两年,早已过了三十,被这般温婉的姑娘近身指点,倒生出几分莫名的局促来。
一个半月的光景倏忽而过,朱传义赴奉天报到的日子愈发近了。这阵子朝夕相处,他和那文早已处成了亦师亦友的模样,褪去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自在熟稔。
这日功课结束,朱传义搁下笔,抬眼看向对面的那文:“那文姐,过两天我就动身去奉天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那文手支着下巴,目光怔怔望着窗外院中的新绿,轻声喟叹:“唉,我也正愁这事呢。等你走了,没了教书的营生,舅舅怕是又要日日催我嫁人了。如今我还能挣些银钱贴补他家,他倒还不会逼得太紧,可日子久了,终究是要把我当作包袱甩掉的。”
瞧着她愁眉蹙起的模样,朱传义心念一动,开口道:“要不这样,那文姐,你跟我一起去奉天。”
那文猛地转过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去奉天?我去了能干什么?”
朱传义凑过身去,压低声音:“去奉天接着教我啊,学费我来出。”
那文闻言噗嗤一笑,抬手掩住唇,眉眼弯起:“你给我学费?你这小屁孩能有几个钱?再说朱大叔那里定然不会应允,终究男女有别,我又不是你家丫鬟,平白无故怎好跟着你去奉天。”
朱传义故作气鼓鼓的模样,扬了扬下巴:“那文姐别瞧不起人!我攒的私房钱可有好几百大洋,足够咱们支应两年了。再说去奉天,我爹定然还会给我不少生活费,保准够咱们过活。”
那文仍有顾虑,蹙着眉:“那朱大叔那一关,你打算怎么过?况且到了奉天,你住校读书,我又去哪里落脚?”
“这好办,咱来个迂回的法子。”朱传义胸有成竹,“你就跟我爹说,去奉天投亲,或是去奉天寻学堂先生的差事,想跟我们一路走,路上有个伴,我爹心善,定然会答应。到了奉天,你先找个旅店安顿,等我爹一走,我就从学校搬出来,咱租个院子住,这不就妥了?只要你能说动你舅舅,一切都好办。”
那文本就涉世未深,还是小姑娘心性,一听这话登时动了心,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这倒真是个好法子!我今儿回去就跟舅舅说,他巴不得我早点离开,省得拖累他。到了奉天我再寻个学堂当先生,自给自足,可不就是天高任鸟飞了!”说着抬手揉了揉传义的脑瓜,笑嗔,“你这小南瓜,脑子倒转得快,没白长!”
那文笑着收起桌上的书本,扬声道:“那我先走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说罢便拎着书篮,哼着轻柔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蹦蹦跳跳出了书房。
朱传义抬手捋了捋被揉乱的头发,小声嘀咕:“也就你敢这么揉我脑袋,这要是换个男的,手指头我都给他掰下来。”
话音刚落,鲜儿掀着门帘走了进来,挑眉问道:“传义,你要掰谁的手指头?”
朱传义心头一跳,忙嘿嘿干笑:“没,没谁,我随口瞎说的。”
鲜儿扫了眼空了的对面座位,又问:“那文走了?今儿怎么这么早?”
“兴许是家里有事儿。”朱传义摆摆手,“鲜儿姐,你咋过来了?”
“大娘把饭做好了,喊你们过去吃呢。你说那文怎么到饭点咋还走了呢?”鲜儿说着。
朱传义说道:“不管她了,她没那口福,咱们去吃饭。”
鲜儿嗔了他一句,“那文好歹是你的先生,可别没大没小的。”
朱传义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暗自嘀咕:先生?谁是谁的先生,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