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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盖房置地
院里,朱开山已经牵过马,马背上搭着简单的铺盖,他背着手站着,见传武出来,抬手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沉声叮嘱:“到了部队,守规矩,好好干,别给朱家丢人。剿匪打仗的,眼亮些,命是自己的,比功名金贵,记着?”
“爹,我记着!”传武挺胸应着,声音洪亮,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舍。
传文、传杰、传义也都凑过来,传文递过个布帕包的药膏:“老二,这是治磕碰的,带着,自己注意身体,家里有我们,你放心。”
传杰也是点点头:“放心,二哥,你自己小心身体。”
传义看着他:“二哥,路上慢点,我以后去省城上学,有时间我过去看你!”
鲜儿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个缝好的粗布护膝,走到传武跟前,轻轻替他系在膝盖上,指尖触到他结实的腿,轻声道:“春寒还没散,骑马赶路别冻着膝盖,这护膝絮了棉,带着。家里有我们,你只管安心在部队,别惦着。”
传武看着鲜儿,喉头动了动,只道:“鲜儿姐,辛苦你了,替我照顾好爹娘和弟弟们。等你和我哥结婚,给我捎个口信儿,我一定回来!”
一切收拾妥当,传武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对着院里的一家人拱了拱手,声音朗利:“爹娘,大哥,弟弟们,鲜儿姐,我走了!你们都好好的,等我回来!”
文他娘再也忍不住,拿手帕抹着眼泪,挥着手:“我的儿,一路小心!常捎个信回来,哪怕就几个字,娘也放心!”
朱开山抬了抬手,沉声道:“走,好好干!”
传武应了声“哎”,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晨光往村口的土路奔去。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好几回,见一家人还立在院门口望着,扬手又喊了声“放心”,才转回头,策马朝着大路疾驰而去,一身戎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春日的晨雾里。
文他娘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抹眼泪,朱开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长大了,守家国是本分,咱该骄傲。”文他娘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传武归队后,老朱家盖房置地的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朱开山素来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沓,次日一早便领着传文去了元宝镇东头,寻到了地的原主——那是个实诚的庄稼人,家里要搬回关内,正愁地没人接手。
父子俩找了镇上的保人,按东北的老规矩立了字据、画了押,朱开山一手交大洋一手接地契,十多垧攥着冒油的肥地,就这般妥妥帖帖归了朱家。
选了个宜动土的好日子,盖房的活计便热热闹闹开了工。朱开山托人请了元宝镇最好的木匠、瓦匠,都是耍了半辈子手艺的老手艺人,做工地道又精细。
又让传文去邻村的木料厂拉来红松、柞木,拖回青砖青瓦,连砌墙的黄泥都按老法子掺了碎麦秸,和得匀匀实实,自始至终半点不偷工减料。
文他娘和鲜儿成了后厨的主心骨,天不亮就扎进灶房忙活,和面蒸白面馒头、贴金黄的玉米面饼子,晌午必炖上一大锅喷香的猪肉白菜粉条,再煮上满满一锅鸡蛋,管够匠人师傅和来搭手的邻里饭食。
东北人本就重情重义、性子实诚,见朱家动工盖房,街坊邻舍不用喊,都主动过来搭把手,搬砖的搬砖,递瓦的递瓦,院里院外忙得脚不沾地,连飘起的尘土里,都裹着浓浓的烟火气。
这边盖房的事有条不紊,朱开山也没落下传义上学的事,早早托人给传义开了国小的就读证明,就等着俩月后奉天的国中开学,带他去奉天城报名入学。
十多垧肥地落了户,春耕的时节也恰好到了。传文按着爹的吩咐,在镇上招了六个手脚勤快的长工,父子俩领着长工们日日泡在田地里,扶犁、撒种、覆土,春耕的活计干得热火朝天。
传义也趁着这阵子的空闲,一门心思抓紧学认、学写繁体字。自打穿越到这个年代,他还从没系统学过繁体,眼瞅着就要去奉天城上学,若是连繁体字都认不全、写不出,入学怕是都成问题。
故而每日里他都抱着书本,趴在桌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练习,半点不敢懈怠。
传义闷头自学了几日繁体字,可没个先生点拨,单靠对着旧字帖临摹,常把笔画认混、字形写错,心里急得慌——离奉天国中开学就俩月,这般摸黑学,怕是入学都难。
朱开山瞧着儿子日日趴在桌前皱着眉涂涂改改,也犯了愁,晚饭时跟文他娘念叨:“这孩子自学总不是个法子,得找个识文断字的先生点拨点拨。
这年头虽乱,可读书认文的规矩不能破,咱既送他去奉天城上学,就得让他把底子打牢。”
文他娘连连点头:“理是这个理,可咱元宝镇小,会教书的先生可不好找,再说了识文断字的人都有正经营生,也不可能有功夫围着咱家老四转啊。”夫妻俩正犯难,外头倒先来了桩巧事。
民国初立,旗人没了俸禄,从前的王公格格们树倒猢狲散,那文便是这没落旗人中的一个。
她打关里一路颠簸投奔元宝镇的舅舅,这舅舅家从前也是镇上的八旗富户,靠着祖上的田产铺子过得殷实,怎料民国后守不住家业,又沾了大烟瘾,整日泡在镇上的烟馆里,没几年就把祖产败了个精光,家道中落,如今就守着三间漏风的破屋,靠典当家底的首饰、木料勉强度日。
那文一来,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灶上连顿白面都见不着,日日是粗粮窝头就咸菜,让打小锦衣玉食、穿绫罗吃细点的她,心里满是落差。
这日舅舅从烟馆回来,瘫在炕头吞云吐雾,瞧着那文对着窗外出神,叹着气开口:“外甥女,不是舅舅容不下你,这年月咱旗人不比从前了,舅舅这光景,实在养不起闲人。
你今年十七八,正是好年纪,放下你那格格的身段,舅舅托人给你寻户元宝镇的殷实人家——朱家你听说过,刚置了十多垧地,正盖大瓦房,他家老二还没有成亲。还有那开杂货铺的王家,都是有房有地的,嫁过去好歹能有口安稳饭吃,总比跟着舅舅捱苦强。”
那文闻言,眼圈当即红了,攥着衣角咬着唇,心里又委屈又不甘。
她是正经的旗人格格,从前身边丫鬟仆妇围着,琴棋书画样样学,怎料如今竟要嫁个乡下庄稼汉,日日围着灶台相夫教子?
她梗着脖子道:“舅舅,我不嫁。我虽落了难,可也不能这般草草嫁人。我读过书识过字,总能寻个营生,不用靠嫁人过活。”
话虽硬气,眼底却藏着茫然——这乱世里,一个没落格格,识文断字又能有什么用?
这事偏巧让夏掌柜和玉书知道了。夏掌柜是传杰学做生意的东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知晓那文的身世,又恰巧听朱开山念叨找教书先生的事;玉书是夏掌柜的女儿,念过新式学堂,识文断字,跟那文也算有共同语言。
两人一合计,便当了牵线人,先领着玉书登门找了朱开山。
夏掌柜笑着道:“老朱,你不是愁给传义找先生吗?我给你寻着了。镇东头那旗人舅舅家的外甥女,那文姑娘,正经的大家闺秀,读过书识繁体,毛笔字也写得好,就是如今落了难,在舅舅家捱苦。这姑娘心善也识礼,教传义再合适不过。”
朱开山一听识文断字,起初当即拍腿应下:“那敢情好!”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端着烟袋锅子没吭声,心里犯起了老派的嘀咕——那文姑娘是待字闺中的年轻姑娘,传义虽才十二,可也是半大的小子,孤男寡女日日在书房相处,岂不是合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老规矩?
传出去,怕是对姑娘家名声不好,也坏了朱家的体面。他沉吟半晌,才开口:“夏掌柜,不是我不领情,只是这那文姑娘,是待字闺中的闺女?传义是个小子,俩人日日单独在书房教书,终究是不妥,老辈的规矩,男女授受不亲,别委屈了姑娘,也落了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