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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团圆
唐子义闻言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瞧出他眼底藏着的归意,搁下手里的铅笔,咧嘴一笑,半点不拖沓:“准了!出来一年,是该回去看看家里人,这兵当得再硬,也不能忘了根。”
他说着起身,从桌角的布包里摸出一叠银元,又翻出两包关外的干货,往朱传武手里塞,“拿着,这是路上的盘缠,这干货是营里腌的野山菌和风干肉,带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也算咱巡防营的一点心意。”
朱传武连忙推辞,唐子义却把东西按实了,沉声道:“让你拿着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路上走官道,近些,就是融雪路滑,骑马路上小心点,别逞能赶夜路,早去早回,营里的事,我替你盯着。”
“谢营长!”朱传武眼眶微热,抬手敬了个军礼,这一年来,唐子义于他是长官,更是教他本事、护他周全的师长,这份体恤,让他记在心里。
出了营帐,朱传武回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没带什么辎重,只将一身沾着硝烟的军装换下,换了件干净的灰布军便服,把唐子义给的银元与干货揣进帆布挎包,又检查了下腰间的驳壳枪——关外的路上虽算安稳,却也难保没有散匪,带枪既是护身,也是军人的习惯。
马蹄踏过融雪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泥点,残雪在马蹄下渐渐化开,露出底下褐黄的泥土。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他的衣摆,少了军营里的肃整,倒添了几分归心似箭的轻快。
春日的惊喜,总像院墙边的迎春花,一波接一波开得热闹,有早春的嫩黄,有正春的繁盛,还有暮春的余温。
没几日,院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身灰布戎装、腰束皮带的朱传武,背着步枪,身姿挺拔地站在了院门口,眉眼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军人的英气,嗓门也练得更亮了。
“娘!爹!”他大喝一声,大步跨进院子。
文他娘一眼瞧见,当即红了眼,几步迎上去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手抚着他的军装,指尖都在颤,哽咽道:“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这一年你都在哪当兵,受没受委屈,身上有没有挂彩?”
一家人都围了过来,朱开山望着长大成人的二儿子,眼底藏着赞许,鲜儿和几个兄弟也都眼巴巴凑着,想听他说说外头的光景。
传武扶着娘坐到炕沿,嗓门洪亮:“娘,我起先在鲍贵卿鲍督军的卫队当差,平日里练把式、守府衙,啥委屈都没受着,顿顿还能吃上饱饭。
后来吴俊升吴师长来鲍督军府做客,瞅着我训练肯玩命,身手也还算利索,让俺和他手下的唐子义比划两下,俺侥幸赢了,吴师长就跟鲍督军张口,把我要到二十九师了。”
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头,说起剿匪的事,语气更硬实了:“前些日子部队清剿土匪天合,那伙子绺子凶得狠,仗着熟林子耍横!我带着弟兄们冲锋在前,真刀真枪地跟他们干,半点没含糊,好歹没给咱家跌份,还立了功。这回回来,我都当上副连长了!”
文他娘听得心揪揪的,又忍不住满脸骄傲,抹着眼泪拍着他的手:“我的好娃,真是长大了,有出息了!可在外头千万要当心,功名啥的都是虚的,命才是最金贵的!”朱开山在一旁沉沉点头,对着传武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父亲对儿子最实在的认可。
朱家,终于完完整整团圆了。
元宝镇的照相馆里,红布帘垂着,玻璃柜里摆着精致的瓷娃娃,朱开山坐在正中间,文他娘挨着他,传文温厚地站在父亲身后,传武一身戎装立在传文的身旁,身姿笔挺,鲜儿站在文他娘的身后,传杰乖巧挨着鲜儿,传义凑在娘的身边,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定站好,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与安稳。
照相师傅扶了扶鼻梁上的圆眼镜,摆好相机喊了声:“都往这儿看,笑一笑!”
“噗”的一声,镁光灯腾起一团白雾,在春日的温柔里,把朱家人这趟闯关东以来,最圆满的模样,牢牢定格成了一张暖融融的全家福。
从元宝镇的照相馆回来,文他娘早把灶房拾掇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就张罗出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配着自家腌的咸菜、炒的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一家人团团围坐,碗筷相碰,热热闹闹的,是打闯关东以来最舒心的一顿团圆饭。
酒过三巡,朱开山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朗声说道:“咱朱家这回是真有钱了,彻底翻身了!这两天我在镇子上转悠,相中了东头那片地,估摸得有十多垧,那土肥得很,一攥都冒油!我想好了,就把这片地买下来,再盖六间亮堂堂的大瓦房。等房子盖起来,传文和鲜儿的婚事也一块儿办了!鲜儿啊,这些年跟着咱受苦了,叔对不住你,这回指定把你们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不差任何事儿!”
说着,他看向朱传文,语气沉实:“老大,等地买下来,你去雇几个长工,跟我一起侍弄这地,咱把庄稼种好,把日子过红火。老二当兵守着家国,老三就接着跟夏掌柜学做生意,咱朱家各有营生,才叫过日子。”
话落,朱开山转头看向朱传义,笑着问:“老四,那你呢?有啥想法没?是跟着爹种地,还是跟你三哥学做买卖,或是想出去闯一闯?”
这话刚说完,文他娘立马把筷子一放,拦了过来:“闯啥闯?我老儿子才十二岁!老四啊,别听你爹的,咱哪也不去,娘可舍不得你出去遭罪!”又转头瞪着朱开山,嗓门亮堂,“我老儿子搁家待着就中,咱家现在不差这口饭吃,犯不着让孩子出去折腾!”
朱开山被她怼得笑了,摆摆手:“你看你急赤白脸的干啥?我就随口问问,又没真让他走,激啥动啊!”
文他娘白了他一眼,扒拉了一口菜,闷头不吭声了。朱开山又看向朱传义,抬了抬下巴:“老四,甭管你娘,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朱传义捧着碗,沉吟了片刻,抬眼定定看着爹娘,认真道:“爹,娘,我想好了,我要去省城上学。”
这话一出,朱开山和文他娘都愣了,筷子顿在半空。朱开山心里更是诧异——这老儿子打小就爱舞枪弄棒,做事杀伐果断,倒真没想过他会想着读书上学。
愣了半晌,朱开山回过神,盯着儿子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一拍炕桌:“行!咱朱家种地的、当兵的、做买卖的都有了,还真就差个做学问的!爹支持你,省城的学,咱念!”
文他娘也缓过神,看着老儿子,脸上的笑立马堆了起来,伸手摸着朱传义的头,眉眼弯弯:“哎哟,咱老朱家这是要出文曲星咯!好,好,咱去省城上学,娘给你收拾行李,让你念好书!”
一桌子人都跟着笑起来,窗外的春光透进屋里,暖融融的,朱家的日子,就这般朝着红火的光景,一步步走着。
两天的日子一晃就过,转眼到了朱传武归队的时辰。天刚蒙蒙亮,文他娘就扎进灶房忙活,铁锅烧得滋滋响,煮了满满一篮红皮鸡蛋,又蒸了白面馒头、包了油渣咸菜的团子,一股脑往传武的军挎包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里还不停念叨:“揣着,路上吃,部队里未必能顿顿吃舒坦,别亏着肚子。”
传武立在炕边,看着娘忙前忙后,想拦又拦不住,只憨憨道:“娘,够了够了,部队有伙房,啥都有。”
“有归有,自家的吃着顺口!”文他娘又摸出个布包,里头裹着攒下的大洋,硬塞进他军装内兜,摁了摁,红着眼眶,“留着应急,在外头别委屈自己,冷了就添衣裳,可别跟人拼命似的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