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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回家了
春光大好,院里头柳丝抽了新绿,暖阳铺在石桌上,文他娘就着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正坐在院里吃饭。
忽的,院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划破了春日的安静。她立马放下碗筷站起身,撩着衣襟就往门口瞧。
郊野的春光里,软风拂着新草,朱传义骑着一匹棕红大马,正顺着土路疾驰而来,马鬃飞扬,他扬着嗓子大声欢叫,眉眼间全是归乡的雀跃。
文他娘踉跄着走到院门外,手扒着门框,眼睛直直望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传义勒住马缰,翻身跳下来,几步跨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在娘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亮堂堂的:“娘,我回来了!”
文他娘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又哭又骂:“你这个不着调的孽障,可算回来了!想死娘了,俺的儿呀!”
传义红着眼眶蹭了蹭娘的手,爬起身来,瞅见石桌上的饭菜,肚子咕咕直叫,径直坐到桌前,端起碗就狼吞虎咽。
文他娘拍着他的背,又急又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娘还有话问你呢——你爹呢?咋就你自己回来了?”
正说着,屋里的鲜儿听见动静,掀着门帘跑出来,一眼看见朱传义,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喊:“传义!可算回来啦!”说着快步上前,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拍拍他结实的胳膊,笑着道:“嗯,黑了点,瘦了点,倒比以前结实多了!”
朱传义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傻笑着挠挠头,喊了声:“鲜儿姐。”
一旁的文他娘急得直跺脚,自己的话还没问完,这俩倒先唠上了,伸手一拍传义的肩膀:“你这小犊子,娘问你话呢!你爹到底在哪?”
传义嘴里塞着饭,这才猛然想起,连忙含糊道:“娘,我爹在后面呢,他先去镇上置些东西,晚点就到家了。”
文他娘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念叨:“你这孩子,差点把娘的魂儿都急没了。”转头又对着鲜儿道:“快,去把老大、老三都叫回来,跟他们说,他们爹要回来了!”
鲜儿脆生生应了声,抬脚就往村头跑。
午后的日头渐渐斜了,火红的夕阳把院门的影子拉得老长,土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文他娘日思夜想的男人,朱开山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推开了家门。
他鬓角沾着尘土,眼角带着倦意,却挡不住归乡的温软。
文他娘站在原地,嘴唇抿着,眼泪默默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传文、传杰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不约而同地扑向父亲,拽着他的衣角,大声喊着:“爹,爹!”
朱开山笑着揉了揉两个儿子的头,看向文他娘,眼底满是温柔。文他娘走上前,替他拍掉肩上的尘土,哽咽着:“谢天谢地。他爹,从今往后你再不走了?”
“不走了。”朱开山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我答应你的事,从来都算数。咱有钱了,回头置几垧地,盖六间亮堂堂的大瓦房,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文他娘点点头,眼眶又红了,轻轻叹道:“唉,啥都好,就是全家人还缺传武。这孩子,也不知到哪儿去了,也没个音讯,娘心里总悬着。”
朱传武进鲍贵卿的卫队,初入营时,一身粗布短打站在一众精壮卫兵里,瞧着还是个带着山野气的乡下娃,眉眼间却藏着股不服输的硬劲,卫队长自打救下传武开始,就觉得这娃子跟旁人不一样。
卫队长是行伍出身的老兵,手上功夫硬,看人也准,见传武是个璞玉,便多了几分上心,从最基础的站军姿、练步伐教起,到摸枪打靶,更是手把手地教。
传武初握步枪,手生得很,端枪没片刻就胳膊发颤,瞄准总脱靶,卫队长便站在他身侧,扳着他的手腕纠正握枪姿势,教他“扣扳机要稳,呼吸要匀,准星、缺口、靶心三点一线,心不慌,枪才不偏”。
指尖抵着他的肩窝,教他感受后坐力的卸力巧劲,一遍又一遍,从不含糊。
除了打枪,拼刺、擒拿这些近身功夫,卫队长也倾囊相授。
木枪对刺时,传武起初总被老兵撂倒,却半点不气馁,摔了就立马爬起来,眼神越打越亮。
卫队长瞧着他这份韧劲,更愿意教,夜里营中歇息,还拉着他在空地上练发力,告诉他“拼刺不是蛮劲,要瞅准时机,腰马合一,扎出去才有力道”。
传武本就天生是吃武行这碗饭的料,骨子里带着山野间练出来的灵活与勇猛,对舞枪弄棒的悟性极高,卫队长稍一点拨,他便能摸透门道。
别人练一遍就歇,他偏要练十遍二十遍,端枪端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就用布裹着继续练;拼刺练到手掌磨出血泡,挑破了抹点草药,第二天依旧攥着木枪冲。
不过月余,传武的进步便让整个卫队都看在眼里。打靶时,从最初的十枪九脱靶,到后来五十步外指哪打哪,连卫队长都忍不住点头;木枪拼刺,营里的老兵跟他过招,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不留意就被他的快枪撂倒。
就连军中最磨人的军姿、越野,他也样样拔尖,半点不比那些练了几年的老兵差。
卫队长对他的欣赏也越发真切,平日里待他如亲弟,饭堂里会多给他留个馒头,夜里巡营会跟他讲军中的规矩门道,教他看脸色、懂分寸,甚至把自己压箱底的快枪技巧都教给了他。
营里的卫兵起初还笑他是乡下出来的野小子,可看着传武实打实的本事,再瞧着卫队长对他的看重,也渐渐心服口服,没人再敢小瞧这个进步神速的少年。
朱传武就这般,在卫队长的悉心点拨下,褪去了一身山野稚气,渐渐练出了军人的挺拔与干练,一杆枪使得出神入化,一身功夫也愈发扎实,成了鲍府卫队里最亮眼的一个后生,卫队长常跟旁人说:“这娃子,将来定有大出息。”
一日,二十九师师长吴俊升来督军府述职。
鲍府督军衙门外,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卫兵持枪肃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拂过,轻响几声,衬得府内愈发庄肃。
忽闻街面上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卫队长立刻抬手示意,廊下值守的卫兵尽数挺直腰杆,朱传武亦在其中,握枪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视前方,一身利落的卫兵装束,已然练出了十足的军人模样。
无军号开道,无杂役吆喝,只有马蹄叩击石板的闷响与粗重马鼻声,由远及近,裹着关外军旅的凛冽硬气——吴俊升的队伍到了。
前头四名骑警,皆是二十九师老兵,跨关外壮挽马,蹄裹粗布防躁,一身灰布奉军常服,领口铜徽磨得发暗,宽牛皮武装带斜挎辽造驳壳枪,枪套扣得严实。
四人勒马分左右压街,只抬眼一扫,路人便悄然退避,清出通路,利落无半分摆谱。
骑警之后,正中黑鬃壮挽马上,正是吴俊升。他身量敦实、膀大腰圆,藏青将官常服钉两枚铜质军徽,外罩黑羊皮短坎肩,裤脚紧塞擦亮的牛皮军靴,靴底还沾着泥土。
枣木马鞭随意搭在鞍头,鞍旁挂着佩刀与驳壳枪,皆是磨得趁手的军用旧物。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是行伍多年的稳当,目光扫过街面,锐利却无军阀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