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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黑丫头
大黑丫头一步跨到两人中间,一手按住朱传义攥拳的胳膊,一面对着朱开山高声开口,嗓门亮堂又透着老金沟历练出的通透,句句都戳在要害上:“老朱!先停手!这事不能闹大!”
她扫了眼炕上昏着的大金粒,又回头看向朱开山,语气直爽却留着分寸:“金粒这小子今儿个是浑到家了!当众逼你下跪接尿,换哪个爷儿们能忍?四娃年轻气盛,护爹心切才下的手,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他不是真要置人于死地,就是一时急红了眼!”
说着她往前凑了半步,压着点声音,把老金沟的规矩和利害掰扯得明明白白:“你老朱是个明白人,咱这地界的规矩你该懂!窝里斗要是闹出人命,官府和金大拿才不管谁对谁错,先把挑事的、动手的全拉去治罪!四娃这后生要是折在这,你千里迢迢来老金沟图的啥?再者说,你们这一帮伙子刚凑一起,真闹到金大拿那,全帮都得受牵连,往后别说是淘金,能不能留在老金沟都两说,犯不着为金粒这一顿浑话,毁了大伙的生路!”
她又抬眼扫过屋里愣着的金夫们,声音提了些,也算给众人递了台阶:“各位弟兄也都看清楚了,这事是金粒先刁难人在先,四娃护爹在后,真要闹开,谁都落不着好!我大黑丫头在这老金沟开酒馆这些年,求各位给个薄面,也给老朱留个台阶,这事就地揭过,别再往大了捅!”
末了她又转回朱开山面前,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拎着理:“老朱,我知道你心里窝火,换我我也忍不了,但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金粒那边我去说,他醒了我让他认个错,四娃这边你训两句,给大伙一个交代,这事就算翻篇,总比两败俱伤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开山心里本就没想把事闹大,只是面上必须立住规矩,闻言立刻板起脸,一把推开朱传义,抬手就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看着重实则轻,厉声呵斥:“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刚进老金沟就敢动手打人,眼里还有没有打头的,有没有老金沟的规矩?金粒哥就算有不对,轮得到你一个后生家下死手?今天这事,全是你的浑账!”
朱传义憋着一肚子气,胸口还剧烈起伏,却懂父亲的意思,只得垂着头攥紧拳头,闷声不吭,一双眸子依旧瞪着炕上的大金粒,半点不服软。
一旁的小金粒早扑到哥哥身边,见大金粒昏着气儿,急得直掐他的人中,牛得金也赶紧凑上来,端起炕边的凉水往大金粒脸上撩了两把,老烟儿和几个金夫也围过来,有的拍胸口顺气,有的揉着他被踹的腰腹,七手八脚地忙活。
“咳咳——”不多时,大金粒终于哼唧一声醒了过来,捂着胸口猛咳几声,嘴角溢了点血丝,眼神昏沉地扫了圈,瞧见朱传义时,眼底闪过一丝惧意,愣是没敢再放狠话,只蜷着身子往炕里缩了缩。
朱开山见大金粒醒了,顺势对着屋里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也不卑不亢:“各位弟兄,对不住了,是我没管教好儿子,让大伙看笑话了。今天这事,我朱家认亏,回头我请大伙儿喝两盅赔罪,金粒兄弟的伤,往后挑水劈柴的活,我们爷俩全替他干了,补这份过错。”
牛得金本就看不惯大金粒的蛮横,见状赶紧接话打圆场:“都是一个帮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哪能真记仇?金粒你也是,往后别总故意刁难人,老朱爷俩实诚人,逼急了谁都没好果子吃。这事就这么翻篇,谁也别再提,更别闹到金大拿那去,不然咱这帮人都得挨罚!”
小金粒见哥哥醒过来能喘气,悬着的心落了地,虽还有点怨气,却也知道这事是自家哥哥先挑的理,再者朱传义那一拳的力道摆在那,真要再闹,哥哥未必讨得着好,只得扶着大金粒点点头,闷声道:“算了,往后各让一步。”
大金粒咳着嗽,捂着喉咙旁的木墙印子,瞧着那坑坑洼洼的木板,再看眼立在那的朱传义,终究是怯了,摆了摆手没敢吱声。
大黑丫头见这事有了收场的余地,笑着打了个圆:“这就对了,都是一起淘金的弟兄,和和气气的才挣得着金子。老朱,你回头好好教教四娃,年轻人遇事别冲动。金粒,你也收敛点性子,往后好好相处。”
朱开山应着声,又瞪了朱传义一眼,喝道:“还愣着干啥?把金粒哥扶到炕里歇着,再去打盆热水来给他敷敷伤!”
朱传义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照做,上前架着大金粒往炕里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再发难。
金夫们见这事彻底平息,也都散开各自忙活,木屋里的气氛虽还有点僵,却终究没再掀起波澜。
待众人都散了,朱开山给大金粒递水时,余光扫过朱传义,眼底的厉色淡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儿子护爹,没错,只是这老金沟的凶险,容不得这般硬碰硬,往后的路,还得教他藏住锋芒。
转眼间两月光阴倏忽过,老金沟的冰雪尽数消融,春意漫了满沟满壑。
河套里的冰水解冻奔涌,流水潺潺撞着青石,金簸箕在溪水里涮洗的哗哗声,和着金夫们的谈笑声,衬得这藏金的山沟多了几分活气。
立“好汉桩”的日子到了,金夫们合力将一根三丈长的硬木杆夯进工房前的泥土里,金把头亲自捧着红布,恭恭敬敬缠在杆顶,红布在春风里飘展,透着淘金人世世代代的祈愿。
庙前早摆好了供桌,瓜果点心、烧酒香烛摆得齐整。金把头领着一众金夫齐刷刷跪在青草地里,焚香叩首,行拜山拜水的大礼,嘴里念念有词,求山神水神赏口饭吃,淘得金来平平安安。
拜礼刚毕,金大拿扶着个干瘦精矍的老汉站到众人跟前,扯着嗓子喊:“伙计们!今儿个我重金从漠河请来了老金疙瘩爷!他可是咱关东淘金拉沟的活神仙,跟着他干,保准你们淘得金疙瘩,发大财!”
各金夫木屋外顿时忙活起来,众人擦镐头、磨铁锨、整金簸箕,都盼着跟着老行家寻个好窝子。
牛得金凑到朱开山身边,手里擦着铁锨笑:“朱大哥,这拜山拜水的规矩可真多,淘金的道道也太讲究了。”
小金粒凑过来接话:“那可不!老金沟的规矩多了去了,少懂一样都可能白忙活!”
“那这老金疙瘩到底有啥本事?瞧金大拿对他恭恭敬敬的。”牛得金又问。
朱开山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老金疙瘩,低声道:“这老金疙瘩可不是寻常人,方圆几千里的淘金沟,就没有他看不准的,拉沟找金脉,全靠他的眼和经验。”
牛得金挠挠头:“哎,来这儿就听人说拉沟,到底啥是拉沟啊?”
“你这都不知道,还叫得金呢,得屎!”小金粒笑骂一句,掰着指头解释,“拉沟就是看金场的水势、石头纹路,还有山岭的走向,寻金脉的关键就在这个!”
“看这些干啥?”
老烟儿在一旁抽着烟搭话:“说你是棒槌还不愿意听,选淘金的窝子啊!窝子选不对,挖断胳膊腿也是白忙活,连个金沫子都淘不着!”
牛得金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金把头将一面磨得发白的粗布旗子往好汉桩上一升,猎猎风响里,小金粒喊了声:“起旗了!上工喽!”
众金夫立刻扛着家伙什涌向河套,老金疙瘩走在最前头,手里提溜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棍子,眉头皱着,满脸凝重地四下打量,看山形、辨水势,朱开山带着同屋的金夫紧紧跟在身后,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