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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朱开山要去淘金

    这一夜,朱家的炕头再无半分喜庆。朱开山枯坐至天明,烟袋锅子的火星明灭了一宿,心中已然做了决定:去老金沟,为贺老四报仇,查清兄弟被害的真相。

    可当他把这话告诉文他娘时,立刻遭到了妻子的强烈反对。文他娘怎会不知老金沟的凶险?一家人好不容易在关外扎下根,她不愿丈夫再去闯那九死一生的关口,哭着拽住他的胳膊,求他忍下这口气,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传文呆呆地看着父亲,满脸的担忧却不知如何开口;年少的传武、传杰拉着父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惶恐,不懂爹为何要抛下安稳的日子,去闯那吃人的金场子。

    只有朱传义站在一旁,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可朱开山是骨子里重情义的山东汉子,兄弟之仇,不共戴天。他铁了心要去,任文他娘如何哭求、几个孩子如何挽留,都不曾动摇半分。

    他告诉文他娘,贺老四于他有救命之恩,兄弟惨死异乡,他不能坐视不理,这一趟,他必须去。

    见拗不过朱开山的倔脾气,文他娘终究是软了心。她晓得丈夫的性子,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抹着眼泪,默默为他收拾行装——把家里盘缠缝进棉衣夹层,把御寒的厚棉裤、皮帽子打进行囊,又连夜烙了一摞硬邦邦的煎饼,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包袱底。

    临行前,朱开山把四个儿子叫到身前,目光沉肃,沉声叮嘱:“我走后,你们兄弟几个要听娘的话,守着家里这点薄业。跟屯子里的人相处,要一忍再忍,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按时照料,别误了节气。”

    他又拉过文他娘的手,掌心粗糙的纹路蹭着妻子的手背,满心愧疚,也满心托付:“好好照看几个孩子,等我从老金沟回来,咱一家人再好好过日子。”文他娘红着眼眶点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一切安排妥当,朱开山迎着关外漫天的风雪,辞别了妻儿,在村口踏上了前往老金沟的路。

    朱传义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珠子飞快一转,悄没声地拉了拉鲜儿的衣袖,给她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两人蹑手蹑脚退到院角的阴影里,朱传义假意从怀里掏东西,实则从空间里取出那把勃朗宁1900枪牌撸子,又卸下另一把撸子上满膛的弹匣,再添上二十发子弹,一并塞进鲜儿手里。

    鲜儿攥着冰凉的枪身,心头一紧,飞快扫了眼门外,手也不闲着,翻手把枪和弹匣子弹放进怀里,压低声音问:“传义,你这是干啥?”

    朱传义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风:“鲜儿姐,我准备跟爹一块儿去。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鲜儿脸色一变,刚要出声阻拦,就被朱传义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接着说道:“你听我说,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你不用担心,我的身手,你心里有数。我走后,看好我二哥,他那闯祸的脾气你也知道,不过现在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俗话说长嫂如母,小叔子是儿,他要是犯浑,你该教训就教训,不用客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另外,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埋了五百块大洋,以备不时之需。真要是遇上难处,你就挖出来用。”

    说着,他瞥了眼正一步三回头往院里走的文他娘和几个兄弟,急声道:“好了鲜儿姐,你替我打个掩护,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朱传义几步窜到后院墙下,脚尖在墙根一蹬,手一攀就搭上了墙头。他瞅准娘和兄弟们进了屋,双腿一翩,利落翻下墙头,脚下生风,朝着朱开山远去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朱开山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踩着没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老金沟的方向挪。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身后的脚印没走几步,就被漫天飘落的雪花填平了。

    “爹!”

    一声清亮的呼喊破开风雪,朱开山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风雪迷蒙中,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正朝着他狂奔而来。那人裹着一件粗布棉袄,头上的狗皮帽子落满了雪,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执拗——正是偷偷溜出来的朱传义。

    朱开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立在原地,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地装烟、打火,火星在风雪里亮了一下,又迅速被寒气掐灭。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赶紧回去!你娘要是发现你跑了,又要急得掉眼泪。”

    朱传义喘着粗气跑到他跟前,拍了拍身上的雪,仰头看着父亲:“我不回。您一个人去老金沟,我不放心。”

    “放心?”朱开山冷笑一声,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老金沟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龙潭虎穴!你毛都没长齐,跟着来添什么乱?”

    “我不是来添乱的!”朱传义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掷地有声,“我身手比您想的好,真遇上麻烦,我绝对能帮上忙!”

    朱开山盯着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坚定,竟和自己年轻时有些神似。

    他沉默了片刻,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他喉头一阵发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以为这是闹着玩?”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金场子的人,心黑得像墨,官府和绺子穿一条裤子,稍有不慎,连骨头渣子都得被吞得干干净净!你给我一个带你的理由!”

    朱传义咬紧牙关,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口,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他猛地抬手,抽出别在后腰的1903马牌橹子,乌黑的枪口在风雪里泛着冷光。他拿着枪,稳稳递到朱开山面前,目光灼灼:“爹!我有枪!我杀过劫道的土匪,打死过横行乡里的小鬼子,走投无路时落草当过绺子,砸过响窑!穿林子辨方向,踩盘子探虚实,这些活计我样样精通!这些,够吗?爹!”

    朱开山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眼睛骤然一眯,眸子里的精光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朱传义,语气冷得刺骨:“老四,别的话先搁下。我就问你一句——你拍着良心说,有没有过滥杀无辜?”

    朱传义迎着父亲锐利的目光,胸膛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爹!我杀的,全是该杀之人!个个都有取死之道!”

    朱开山深深地看了他一阵,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里,先是审视,再是掂量,最后竟腾起几分激赏。

    他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破开漫天风雪,带着山东汉子特有的豪迈:“好!好小子!爹信你!只不过不知道你娘怎么担心呢,说不定这时候正骂着咱们爷俩呢!”

    他说着,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朱传义的肩膀,随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转身朝着元宝镇的方向走去。

    朱传义被勒得踉跄了两步,脸上却漾起笑意,讪讪地挠了挠头:“唉,等咱从老金沟回来,再给娘赔罪。到时候她想打想骂,我都挨着,让她出了这口怨气就好了。”

    风雪依旧肆虐,父子俩一高一矮的身影相互依偎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两道深深的印记,在白茫茫的旷野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