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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朱开山

    朱传杰骑着马在前头引路,马蹄踏在土路上哒哒作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家里的新鲜事,语气里满是雀跃:“咱们家现在有三亩好地呢,仓房里的苞米堆得比人还高!二哥跟着爹进山打猎,前阵子还套着一头肥狍子,肉香飘了半条村!大哥天天守着庄稼地,脸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

    朱传义和鲜儿跟在后面,马蹄扬起的尘土沾了满身。鲜儿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递过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眼里满是温和的安慰,像是在说“别急,到家了”。

    没走多久,就望见了放牛沟的村口,再拐过一道矮坡,三间黄泥夯的土坯房赫然出现在眼前。

    院子的篱笆门敞着,竹篱笆上还挂着几串红彤彤的辣椒,屋檐下吊着金黄的玉米棒子。

    文他娘正弯着腰在菜畦里摘茄子,朱开山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青烟袅袅地飘着。传武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正蹲在院角的磨刀石旁霍霍磨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娘!爹!二哥!俺把四弟和鲜儿姐带回来啦!”传杰人还没进院,亮堂堂的嗓门先飘了进去,惊得院角的鸡扑棱棱飞了起来。

    文他娘手里的茄子“骨碌碌”滚进菜畦的泥土里,她猛地直起身,顺着声音望过来。当看清院门口风尘仆仆的朱传义时,她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张了几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朱开山手里的烟袋锅子骤然停住,转着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盯着朱传义看了半晌,才缓缓站直了高大的身子,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

    传武更是“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大步流星就冲了过来。

    “娘!”朱传义再也忍不住,松开马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奔到文他娘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俺回来了,俺回来看您了!”

    文他娘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俺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俺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她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朱传义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指尖的老茧蹭过他的皮肤,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牵挂都摸进心里。

    鲜儿也红着眼眶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跪下:“大娘,俺把传义平安带回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文他娘连忙拉过鲜儿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苦了你了,这一路上,受了多少罪啊!”

    传武大步走到朱传义身边,照着他肩膀就狠狠捶了一拳,力道大得让朱传义踉跄了一下,他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光:“好小子!还知道回来!俺还以为你在关外迷了路,把家给忘了呢!”

    朱传义咧嘴一笑,眼眶却更红了:“二哥,俺这不是回来了嘛!”

    这时,传文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刚缝好的一件粗布衫,看到院里的场景,他眼圈瞬间红了,快步走上前,拍了拍朱传义的后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鲜儿身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别的话来,只傻傻地看着她。

    鲜儿看着他这副憨傻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连忙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文他娘抹了抹脸上的泪,拉着朱传义走到朱开山近前,声音带着郑重的暖意:“儿啊,传义啊,这是你爹,朱开山,赶紧过来磕个头!”

    朱传义望着眼前身形魁梧、眼神坚毅的汉子,喉头一热,恭恭敬敬喊了声:“爹!”随即“咚、咚、咚”对着朱开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沾了泥灰。

    朱开山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掌心带着烟油的味道和阳光的暖意,声音低沉却温和:“起来,到家了,不用跪。”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鲜儿,郑重地点了点头:“鲜儿姑娘,辛苦你了。”

    朱传义站起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父亲,这就是鲜儿姐说过的,能舞大刀、敢闯金沟的硬汉子。

    朱开山身形魁梧挺拔,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骨微耸,双眼深邃锐利,像是藏着关外的风霜。

    高挺的鼻梁下,紧抿的嘴角带着几分不苟言笑的刚毅,脸颊上几道浅浅的皱纹,是岁月和闯荡刻下的痕迹。

    文他娘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跑,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嘴里大声嚷嚷着:“俺去擀面条!今儿个咱吃打卤面!传武,去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杀了!传文,去窖里把那坛陈酒搬出来!”

    传武响亮地应了一声,乐呵呵地就往鸡窝跑。传文攥着布衫,转身快步进了屋。传杰则忙着把两匹马牵进马厩,还不忘给料槽添满草料,嘴里嘀咕着“一路辛苦啦”。

    朱开山领着朱传义和鲜儿进了屋,土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着的褥子浆洗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饭菜做完了,炕桌被文他娘拾掇得亮堂堂的,上面摆得满满当当——喷香的小鸡炖蘑菇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金黄的炒鸡蛋油光锃亮,一大盘熏狍子肉切得厚薄均匀,还有腌得脆爽的雪里蕻和拌黄瓜,最后端上来的打卤面,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香得人直咽口水。

    一家人围坐得满满当当,文他娘左边挨着鲜儿,右边是朱开山,朱开山身旁依次坐着传文、传武、传杰,朱传义挨着传杰,正好坐在朱开山对面。炕烧得暖烘烘的,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屋子都是暖黄的光。

    文他娘手里的筷子没停过,一个劲往朱传义碗里堆菜,又夹了个肥嫩的鸡腿放进鲜儿碗里,眉眼间全是疼惜:“快吃快吃,一路颠沛流离的,肯定没吃过顿饱饭。”

    她一边给两人添汤,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你们这一路是咋过来的?快跟俺说说。”

    朱传义捧着海碗,扒了两口面,咧嘴一笑,开口说道:“俺当初跳船寻鲜儿姐汇合,跟着闯关东的流民一道摸黑走陆路,好歹过了山海关。到了开原地界,鲜儿姐偏巧染了风寒,一耽搁就是十几天。

    刚要收拾行装赶路,就撞上绺子血洗了鬼子的开拓团,那营地惨得邪乎,连条狗都没留个活口!打那以后,东北军和那些绺子就掐上了,今儿个你砸我场子,明儿个我端你窝棚,闹得遍地不太平。

    道上实在走不得,俺们索性在开原多盘桓了几个月,一来是等这股乱劲儿过去,道上安稳些;二来也打些零工,攒俩盘缠。等风声渐渐小了,俺们才敢动身,后来走了水路,一路打听着道儿,这才摸到了这儿。”

    传武呼噜扒拉着半碗面条,筷子往炕桌上一拍,急火火地追问:“土匪真就这么猖獗?连小鬼子的虎须都敢捋上一捋?”

    朱传义夹了一筷子腌雪里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小鬼子算哪门子老虎?真要论起来,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绺子也不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里头不少人,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实在活不下去才落了草的。”

    鲜儿在一旁点头附和,没再多说。

    传文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往鲜儿碗里夹菜,耳根悄悄泛红。

    朱开山则端着粗瓷酒碗,指尖沾着酒液,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烧刀子,辛辣的酒意漫过喉咙,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沉沉落在朱传义身上,深邃异常,目光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锐利,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内心。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那道沉静的目光扫过来时,竟让朱传义莫名心里一凛,后背隐隐泛起一丝凉意。

    炭火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的沟壑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放下酒碗,指节在碗沿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淡淡道了句:“到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