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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元宝镇
日子刚有起色,麻烦就找上门了。
村里的吴老六,是放牛沟的大户,家里有几十垧地,还养着十几头牛。
他瞧着朱家外来的户,却靠着朱开山的勤快,硬是开荒开出三亩好地,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这天,韩老海的牛啃了朱家地头刚冒芽的豆苗,传武瞧见了,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把牛赶开,还和吴老六的儿子吵了一架。
吴老六拄着拐杖找上门,进门就喊:“朱开山,你家小子欺负人!”
朱开山正擦着猎枪,闻言抬眼,脸上没带怒色:“他老六叔,牛啃了苗,是俺家没看顾好地界,俺赔。但你家小子张嘴就骂俺家是‘闯关东的要饭花子’,这话,你得给俺说道说道。”
文他娘怕事情闹大,赶紧端上热茶打圆场:“他六叔,孩子年轻气盛,别往心里去。俺家传武不对,俺罚他。”
吴老六瞥了眼朱开山手里的猎枪,那枪油光锃亮,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他心里掂量着,朱开山看着老实,怕是个有来头的,便顺坡下驴:“罢了罢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往后看好地界,别再闹出这事。”
这事过后,朱开山特意带着传武去吴家赔罪,提了一筐腌咸菜,又塞给吴老六两斤山里采的榛子。
吴老六见他懂规矩,也就消了气,还念叨着:“你这猎枪不错,赶明儿进山,带上俺家老二,让他学学本事。”
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竟缓和不少。
开春的时候,传武跟着朱开山进山打猎,第一次就套住了一只狍子。他扛着狍子回村,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吴老六的二儿子吴长根看得眼热,非要拜朱开山为师。
朱开山拗不过,便收了他当徒弟,教他认猎物踪迹、设套陷阱。
传杰在杂货铺也越发得夏元璋器重,甚至让他跟着去邻镇收山货。
传杰做事稳当,从不贪墨一分钱,还帮着夏元璋想出“以货易货”的法子,让山民拿蘑菇、松子换布匹、盐巴,铺子的生意越发红火。
文他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地里的苞米苗蹿得老高,传武扛着狍子哼着小调进门,传杰揣着账本蹦蹦跳跳地喊“娘,今天赚了五块大洋”,朱开山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冒着青烟,眉眼舒展。
她忽然觉得,这千里迢迢的闯关东路,值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对着油灯,摸出给传义做的布鞋,红了眼眶。
文他娘把那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揣进炕头的木箱,轻声念叨:“传义啊,鲜儿啊,你们到底在哪儿呢?”
朱开山搁下烟袋锅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这关外的地界我熟,货郎们跑东跑西的,总有能捎着信的那天。”
话虽这么说,转天他就去找了夏元璋,托他在收山货的伙计里多留意两个年轻人的消息——一个后生带着个姑娘,都操着山东口音,往元宝镇来的。
夏元璋拍着胸脯应下:“嫂子的这份心我懂,传义那孩子,肯定随你和开山哥,错不了。”
入夏后,地里的苞米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绿浪翻涌。朱开山带着传文、传武在地里忙活,除草、间苗,汗珠子砸在黑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传武身子骨壮,扛着锄头一口气能锄半亩地,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抓起水壶猛灌一气,嚷嚷着:“爹,等秋收了,咱就盖大瓦房,再买两头牛!”
朱开山笑着啐他一口:“你小子,心比天还高。先把这茬苞米伺候好再说。”
传文性子稳,蹲在地里仔细剔着杂草,忽然抬头道:“爹,六叔说,南边的河沟能引水浇地,咱要不也挖条渠?”
这事朱开山早有盘算,当天下午就领着两个儿子去勘察地形。吴老六听说了,主动带着二儿子吴长根来帮忙,还牵来了家里的牛:“开山兄弟,这事咱得抱团干,一家一户的,哪能弄成?”
几户人家凑在一起,挖渠引水,忙得热火朝天。文他娘领着传杰,每天晌午都往地里送水送饭,白面馒头就着腌雪里蕻,吃得汉子们满嘴流油。
传杰还学着记账,谁家出了多少工,谁家捐了多少农具,都记得清清楚楚,夏元璋瞧见了,直夸他是块当掌柜的料。
水渠通水那天,清凌凌的河水顺着沟渠流进干裂的地里,苞米苗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叶片舒展着往上蹿。村里的人都笑着喊:“朱开山,真有你的!”
朱开山站在渠边,看着水流淌过黑土地,心里头亮堂堂的。他知道,这朱家的根,算是真真切切扎进这片土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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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朱传义和鲜儿牵着马,终于踏进了元宝镇的地界。镇口的集市闹哄哄的,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叫卖的摊贩、牵着牛羊的农户挤作一团,空气中飘着炒货的焦香和牲口的腥气。
两人顾不上歇脚,逢人就打听:“老哥,请问放牛沟的老朱家怎么走?”
“大婶,您知道朱开山家在哪个方向不?”
大多路人摆摆手说不晓得,偶尔有知情的,便含糊指个方向:“往东边走,过了那片苞米地,再拐两个弯就是放牛沟了。”
两人道了谢,牵着马顺着指引往东走,没走多远,就瞧见街边立着块黑漆招牌,写着“夏记杂货铺”。
鲜儿擦了擦额头的汗:“要不进去问问掌柜?杂货铺的人走南闯北,肯定门儿清。”
朱传义点点头,刚要迈步,就见铺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少年挎着账本,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两人躲闪不及,正好撞了个满怀。
少年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哎哟一声,连忙弯腰去捡,嘴里还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俺急着给夏叔送账本……”
朱传义也赶紧弯腰帮忙捡,指尖碰到账本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周正,鼻梁挺直。朱传义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问道:“小兄弟,你晓不晓得放牛沟的老朱家?就是朱开山家。”
那少年正是朱家老三朱传杰,他闻言一愣,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朱传义。再看旁边的鲜儿。
传杰手里的账本“啪”地又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是俺四弟?传义?”
朱传义也愣住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是……三哥传杰?”
“俺是传杰!”朱传杰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抓住朱传义的胳膊,“俺娘天天念叨你这个老四!念叨鲜儿姐!你们没来的这些日子,她夜里偷偷抹了多少眼泪!”
鲜儿站在一旁,听着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抬手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朱传杰拉着两人的手就往铺子里拽,嘴里大声喊:“掌柜的!掌柜的!俺四弟和鲜儿姐来了!就是娘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俩!”
正在铺子里算账的夏元璋听见喊声,连忙迎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朱传义和鲜儿,捋着胡子笑了:“好小子!好姑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文他娘前儿还托我打听消息,说这老四是她心尖上的疙瘩!”
朱传义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掌柜,又看看一脸兴奋的传杰,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重重地拍了拍传杰的肩膀,喉头有些发紧:“咱娘……咱娘还好吗?”
“好着呢!就盼着你回来!”传杰咧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转身就往门外跑,“俺去牵马!俺带你们回家!俺娘看见你们,指定得乐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