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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走水路
船橹拨开水面的那一刻,已是午后。河水泛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岸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
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土坯房,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朱传义靠着船舷,看着河面渐渐开阔,忽然想起临行前大当家的话,低声对鲜儿说:“大当家交代过,三江口那边乱得很,遇到兵丁盘查,别露怯,也别多嘴。”
鲜儿点点头,把布包抱得更紧了:“我晓得,咱就装成啥也不懂的乡下人。”
行至半途,天忽然变了脸。七月的天像孩子的脸,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船老大赶紧招呼众人进舱:“快进来躲躲!这雷阵雨来得猛,别淋坏了!”
一时间,雨声、风声、船板的吱呀声混作一团。鲜儿把布包顶在头上挡雨,笑着对朱传义说:“这雨下得好,解解暑气,就是这船晃得更厉害了。”
“扶稳了,”朱传义拽住她的胳膊,“别摔着。”
雨停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船行到一处河湾,忽然被两艘挂着“东北军巡查”木牌的小船拦了下来。
几个挎着枪的士兵跳上货船,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领头的汉子嗓门洪亮:“都把证件拿出来!挨个查!不许藏私!”
舱里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掏出证件。朱传义攥紧了兜里的路条,又悄悄碰了碰身边的鲜儿,低声道:“别慌,看我的。”
轮到他们时,士兵翻了翻证件,又打量着两人的行李:“干什么去的?从哪儿来?”
“从开原来,投亲戚,去通江口种地。”朱传义说得不卑不亢。
士兵的目光落在鲜儿怀里的布包上,刚要伸手去翻,船老大忽然凑过来,递上一包烟,陪着笑说:“长官辛苦,都是些种地的老实人,没什么稀罕物。这荒郊野岭的,耽误了行程,怕是赶不上宿头了。”
士兵瞥了瞥烟盒,又看了看两人青涩的模样,挥挥手:“走走,别在外面惹事。”
虚惊一场,舱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鲜儿拍着胸口,小声对朱传义说:“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翻咱的包呢。”
朱传义摇摇头:“没事,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船老大是老行船的了,有经验。”
夜色渐深,河面上飘起薄薄的雾。货船在雾气里缓缓前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朱传义望着漆黑的河面,心里默念着家人的名字,鲜儿靠在他身边,轻声说:“等找到你娘和传文哥,咱就不用颠沛流离了?”
“会的,到时候你就能和传文哥成亲了。”朱传义看着远处隐约的灯火,语气笃定,“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清晨,船终于驶进了通江口的码头。晨光熹微,水面泛着冷白的光,码头上的吆喝声、车轱辘声已经响了起来。朱传义牵着鲜儿的手,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岸,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你看,”鲜儿指着远处的天际线,眼里亮闪闪的,“天快亮透了。”
朱传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东方的朝霞正一点点染红天空,像极了希望的颜色。
两人在通江口码头下了船,日头正盛,晒得人头皮发麻。码头边的石阶旁摆着好几个小吃摊,有现蒸的大饼子和苞米面糊糊,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先垫垫肚子,赶路太耗体力了。”鲜儿揉着肚子说。
朱传义点点头,拉着她在一个小摊前坐下,要了两张大饼子、两碗糊糊。
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主动搭话:“看你们这打扮,是要往北去?”
“是啊,想去佳木斯,再往元宝镇去。”朱传义边吃边答。
摊主眼睛一亮:“那赶巧了!码头每天下午有一班小火轮去佳木斯,顺江走,比旱路快多了。就是得早点去占位置,晚了就没座了。”
“多谢老哥!”朱传义连忙道谢,又多给了两个铜板。摊主咧嘴一笑,又补了句,“最近江边不太平,少跟生人搭话。”
两人狼吞虎咽吃完,赶紧奔回码头,正好赶上那班小火轮。船不大,却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闯关东的百姓。
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潮气吹散了几分暑气。鲜儿靠在船舷边,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船板,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轻声道:“真盼着能立刻见到你娘和大哥他们,我这心啊,早就跟长草似的,痒痒的坐不住了。传义,越往元宝镇走,我这心就越慌,半点都静不下来。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会不会……会不会早就把咱们忘了?还有朱大叔,他在这儿到底闯下了多大的家业啊?对了传义,你见过朱大叔吗?”
朱传义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帆,声音轻得像江水泛起的涟漪:“没见过。我来关外的时候,爹已经好几年没回过家了。鲜儿姐,我爹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啊?”
鲜儿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敬佩:“你爹啊,那可是条响当当的硬汉子!早年闹义和团的时候,他就是里头最敢拼的骨干,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专砍那些作威作福的洋兵,护着咱老百姓不受欺负。
后来义和团败了,他也没半点怂的,揣着那把刀摸进京城的洋使馆区,趁着夜黑风高收拾那些横行霸道的洋鬼子,最后硬是凭着一身好武艺杀出重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感慨,继续说道:“为了避祸,也为了给家里寻条活路,他咬着牙闯了关东,那份侠义心肠,十里八乡谁不竖起大拇指夸?”
“是吗?”朱传义一脸向往,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佳木斯,取了马,咱们就直奔元宝镇。和娘他们汇合!”
小火轮顺江而下,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傍晚抵达佳木斯码头。
从佳木斯码头出来,朱传义和鲜儿直奔提前联系好的车行——他们的两匹马,早已随水路托运到了这里。
“老板,取前两天从开原发过来的马。”朱传义递上写有暗号的字条,车行老板眯眼核对后,便领着二人去了后院马厩。两匹马正悠闲地啃着草料,毛色油亮,精神头十足。
“这俩家伙倒是养得不错,”鲜儿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笑着说,“有它们代步,去元宝镇能省不少力气。”
“那是自然,”朱传义牵过缰绳,将备好的草料递到马嘴边,“咱得赶在天黑前走出城区,不然遇上夜间巡查就麻烦了。”
两人牵着马,沿着佳木斯的街道慢慢走。街道上人流不算多,偶尔能看到几个挎着包袱、和他们一样闯关东的人。路过一个卖煎饼的小摊时,鲜儿停下脚步:“要不先垫垫肚子?走了这么久,我都有点饿了。”
朱传义点点头,买了两张煎饼,又灌了两壶凉白开。两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边吃边商量路线。
“咱只知道元宝镇在松花江边,具体走哪条路,还得找人问问。”鲜儿咬着煎饼说。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背着竹篓、戴着草帽的老农凑了过来:“听你们口音,是要去元宝镇?”
朱传义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拱手:“大爷,我们正是要去元宝镇寻亲,不知哪条路好走?”
老农放下竹篓,指着东边的方向:“往东边走,先过三道岗,再沿着松花江大堤走二十里地,就能看到元宝镇的牌坊了。不过你们可得注意,三道岗那边最近有小股散兵,尽量绕着走。”
“多谢大爷!”朱传义连忙道谢,又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过去,老农摆摆手拒绝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谢别老农后,两人牵着马踏上了向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