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海外仓的启用

    苏晚晴回到汕头的那天，是1999年4月5日。

    她在洛杉矶待了整整三十二天，比林远舟给她的时限多了两天——多出来的时间都花在了仓库的布置上。她不仅买齐了货架、办公桌椅、电话线、传真机，还自己联系了一家当地的货运代理公司，谈好了到港货物的卸货入库价格，甚至连仓库门口的招牌都找人做好了——蓝底白字，上面写着“yuanzhou a llc – distribution center”。

    那块招牌花了三百二十美元，是整趟行程里唯一一笔超出预算的开支，但苏晚晴觉得值。

    她从机场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公司。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时，前台小刘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喊了一声：“苏总回来了！”

    声音还没落，办公室里好几个脑袋都探了出来。张秋生是第一个跑出来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手上还沾着油墨——他刚从城东的印刷厂回来，盯着新一批包装袋的色差问题。

    “晚晴姐，你瘦了！”张秋生咧嘴笑道，“美国那边吃得惯吗？”

    苏晚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笑着说：“中餐馆不少，就是比国内贵三倍，一顿炒饭要八美元，我在那都不敢随便下馆子。”

    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美国怎么样？那边的人好不好说话？仓库大不大？苏晚晴一边回答一边往里面走，走到林远舟的办公室门口时，门是开的，林远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件在看。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苏晚晴觉得林远舟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把文件放下，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到门口，看着她：“辛苦了。”

    “不辛苦。”苏晚晴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他，“公司注册证书、银行开户证明、仓库租赁合同、货运代理协议、税务登记号——全部办妥了。”

    林远舟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看，而是先放到了桌上，转身从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温水递给苏晚晴：“先喝口水，慢慢说。”

    苏晚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汇报。

    “公司注册是加利福尼亚州的llc，正式名称‘yuanzhou a llc’，注册地址用的是仓库地址——洛杉矶市圣佩德罗区工业大道1785号。银行开户在中国银行洛杉矶分行，对公账户开了两个，一个美元账户，一个外币结算账户。你的签字公证件已经录入银行系统，现在你从国内发个传真过去就能操作账户。”

    林远舟一边听一边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里面的注册证书，又看了银行开户的文件，最后拿起仓库租赁合同的复印件仔细看了一遍。

    “四千六百平方尺？”他问。

    “实际可用面积比这个还要多一点，因为仓库内部没有立柱，利用率高。”苏晚晴说，“层高八米，可以加装二层阁楼货架。年租金两万四，签了一年合同，附了提前解约条款——提前六十天通知，只罚两个月的租金。”

    林远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嘴角微微上翘：“一个月时间，公司、银行、仓库、货运代理,全搞定了。你让我五月份去美国的时候做什么？”

    苏晚晴差点被他这句话呛到，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笑了笑：“你可以去仓库里搬货。”

    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林远舟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面——那是他去年秋天让人挂上去的，上面用红色图钉标出了裕盛目前的客户分布：欧洲三个，美国两个，东南亚四个，中东一个。

    他拿起一枚新的红色图钉，找到洛杉矶的位置，用力按了进去。

    “海外仓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你知道现在全中国在香港设仓库的外贸公司有多少家吗？”

    苏晚晴想了想：“至少几百家？”

    “不止。”林远舟说，“光汕头就有十几家在那边租了仓库。但在美国设仓库的，我目前知道的，只有我们一家。”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但这种自信不是凭空来的。在苏晚晴去美国的这一个月里，林远舟做了好几件事：他把裕盛目前所有美国客户的订单数据全部拉出来分析了一遍，按品类、交货周期、物流成本重新做了核算；他让业务部的同事给每个美国客户打了一通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他们对现有交货速度满不满意；他甚至通过上海合资公司的关系，找了一个在沃尔玛中国采购办公室工作过的朋友，打听到了美国零售行业对海外仓的看法。

    “我做了一个测算。”林远舟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表格放到桌面上，“目前我们跟美国客户的交货周期是多少——从工厂出货到客户签收，最快四十五天，最慢六十五天，平均五十三天。如果我们用洛杉矶的海外仓，提前把一部分高频产品用海运大批量发过去囤着，客户下订单之后我们在国内的工厂只需要补充生产，洛杉矶仓库直接发货，交货周期可以压缩到七天之内。”

    苏晚晴接过那张表格，一行一行地看。纸上列着几个品类：厨房用具、浴室收纳、桌面用品、小家电配件——都是裕盛目前对美出口的主力产品，旁边的数字标注了每个品类的月均销量、单柜成本、海运周期、仓储成本分摊。

    她越看越觉得这张表做得精细，不像是林远舟一个月能做出来的——但转念一想，林远舟做事从来都是又快又准，在汕头的时候他就能一天之内把一整季的订单数据全部过一遍，然后用两个小时画出一张完整的供应链优化方案。

    “这个思路没问题。”苏晚晴放下表格说，“但有一个问题——你先囤货到海外仓，意味着资金被提前占压了。海运加清关加仓储，至少两个月才能回笼资金，这对现金流的压力不小。”

    “我知道。”林远舟说，“所以我没打算一开始就大规模铺货。先挑三个最大的美国客户，把他们最常下单的五个品类各囤一批，每批不超过二十万美元的货值。等这五个品类跑了三个月的数据，确定了周转率，再逐月加量。”

    苏晚晴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三个客户、五个品类、每批二十万美元，加起来就是三百万美元的库存。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裕盛现在的体量来说，三百万美元的库存压力是能扛住的，但前提是这批货必须在三个月内出清，否则资金链就会吃紧。

    “三个月周转，有没有把握？”她问。

    “有。”林远舟说，“而且是百分之百的把握。”

    苏晚晴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林远舟没有让她等太久：“上个月，约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约翰——那个1994年秋交会上认识的第一批美国客户，现在已经是美国中西部一个连锁超市集团的采购经理，他所在的超市在全美有八十多家门店，去年的采购总额超过两千万美元，其中从裕盛采购的部分占了四百多万。

    “他说了什么？”苏晚晴问。

    “他说他的公司今年准备扩大一个产品线，叫‘亚洲生活馆’，专门卖中国和日本风格的家居用品。”林远舟说，“他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能力做整条线的一站式供货——从产品设计到包装到物流——全部交给我们负责。他说如果能做，今年的采购量至少翻一倍。”

    苏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

    翻一倍——那就是八百万美元以上的采购额。这个数字对裕盛来说，已经不是一个订单，而是一个级别的跨越。

    “你答应了吗？”她问。

    “我答应了。”林远舟说，“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我告诉他，我们的产品将从洛杉矶的海外仓直接发货，终端配送时间不超过七天。”

    苏晚晴愣住了——不是因为林远舟的承诺太大，而是因为他把这个承诺放到了合同谈判之前。“约翰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传真纸，递给她。

    传真纸是英文的，抬头是约翰所在公司的logo——一家叫“idwest ho & livg”的连锁超市集团。苏晚晴快速扫了一眼正文内容：

    “……林先生，关于您在电话中提到的洛杉矶海外仓直发方案，我们的物流团队评估后认为，该方案能够将我们的到货周期从目前的55天缩短至7天以内，库存周转率提升约300。公司决定将该条款列入本年度采购合同的核心条件之一。此外，采购量将从原计划的400万美元调整至800万美元。请您于4月15日前确认接受……”

    苏晚晴看完传真纸，缓缓抬头看着林远舟。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说：“你把一个条件，变成了谈判的筹码。”

    “不是。”林远舟纠正她，“我是把一个优势，变成了对方的需求。”

    他们的对话被门外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业务部的小马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神情有些紧张：“林总、苏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美国那边有个电话打进来了，指名要找苏总。”

    “谁？”苏晚晴问。

    “他说他叫迈克，是洛杉矶那边的一个地产中介。他说仓库那边有点问题，需要苏总确认一下。”

    苏晚晴看了林远舟一眼，林远舟点了点头。苏晚晴站起来走到外面的办公区，拿起电话：“喂，迈克？”

    电话那头迈克的声音带着美式口音，语速很快：“苏，你好。仓库那个招牌——蓝色底、白色字的那块——我今天早上开车经过的时候看到有个市政的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还在本子上写东西。我觉得可能是市政那边对招牌的尺寸有规定，你们是不是需要去办个许可？”

    苏晚晴的眉毛微微一皱。那款招牌是她在美国的时候自己找广告公司做的，尺寸是按照仓库门头做得，但确实没有提前去市政部门问过招牌许可的事。

    “我知道了，迈克，谢谢你的提醒。”苏晚晴说，“我尽快处理。”

    她挂了电话，回到林远舟的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下。林远舟听完之后，没有着急，而是笑着摇了摇头：“你在洛杉矶一个月，连招牌许可的问题都碰到了？看来美国也不是什么都好搞。”

    苏晚晴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气又好笑：“我哪有时间去研究洛杉矶的招牌管理条例？能在三十天内把公司、银行、仓库、货代全部搞定，我已经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你确实很了不起。”林远舟认真地说，“招牌的事我来处理，我在美国那边还有一个认识的律师朋友，洛杉矶本地的，让他去跑一趟市政办公室就行。”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口往外看，汕头四月的阳光隔着玻璃洒进来，跟洛杉矶那种干燥热烈的阳光完全不同，但同样温暖。

    林远舟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意思？”苏晚晴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

    “你辛苦了三十多天，总不能让你白忙。”林远舟说，“这是一张去香港的机票——往返的，时间是下周末。你不是说你妈一直想去香港看看吗？带上她，住一周，酒店我已经让香港公司的朋友帮忙订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林远舟说，“刚好你也帮我看看香港那边的公司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上个月的账我已经让人传真过去了，你顺路盘一下。”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让我带我妈去香港玩，其实是为了让我顺便干活？”

    林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私兼顾，两不耽误。”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那份美国公司的文件看了起来。

    苏晚晴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看着林远舟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些时候精明得过分，又在某些时候笨拙得可爱。

    她收好信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手提电脑——那是一台ib thkpad，去年林远舟花了两万多块钱从香港带回来的，是整个公司里唯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调出香港公司的账目表，开始一页一页地过。

    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林远舟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变化。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

    林远舟放下电话，沉默了两秒钟之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刚才的电话是约翰打来的。他说他已经把我们准备在洛杉矶建海外仓的消息跟他的几个同行说了，结果今天有一家公司在比我们更大的连锁超市打电话问他——能不能也帮他们做同样的海外仓直发方案。”

    苏晚晴的手停在键盘上：“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我们还没正式启用海外仓，就已经有新的客户主动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