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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年春节
张秋生的婚礼结束后第三天,林远舟收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是从村里的小卖部打来的——母亲不会用手机,每次都是走到村口那家小卖部,让老板娘帮忙拨号。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才是母亲的声音:“远舟啊?”
“妈,是我。”
“今年过年回来不?”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你都两年没回来过年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
不是不想回——1995年春节他在香港蹲货柜,1996年春节在广州排配额招标,1997年春节正好赶上金融危机最关键的时候,他在菲律宾盯着渠道交割。算下来,已经有三个春节没回家了。
“回去。”林远舟说,“今年一定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真的?”
“真的。”
“那我跟你爸说了,他前两天还念叨你。”
林远舟的父亲在他穿越前就去世了——原主的记忆中,父亲是在他十五岁那年走的。母亲说的“你爸”,是继父刘德厚,汕头潮阳区的一个老实农民,母亲改嫁过去之后,一直住在村里。
“好。”林远舟说,“腊月二十八之前到家。”
“那你路上小心。”母亲又说,“回来的时候……要是方便,带个姑娘回来看看也行。”
林远舟握着电话,没有马上接话。
“不着急。”母亲赶紧补了一句,“就是随便说说。”
挂了电话,林远舟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两旁的榕树。汕头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还是很好。
苏晚晴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窗前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妈打电话来了。”
“催你回去过年?”
“嗯。”
苏晚晴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那你回去呗。公司这边我来盯着。”
林远舟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妈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让我带个姑娘回去。”
苏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文件:“那你打算带谁?”
林远舟没有说话。
苏晚晴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苏晚晴先移开了目光:“行了别想了,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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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林远舟把公司年前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
张秋生新婚燕尔,主动提出春节值班,说反正他老婆也是汕头的,春节不回娘家,正好在公司盯着。林远舟没有同意,只让他值除夕到初二,初三就回去陪老婆。
erp系统的二期培训安排在年后,李钦和那个小组已经做好了全套课件,只等着三月份正式上线。林远舟在年终总结会上把明年的大方向定了下来:稳住欧美市场,深耕东南亚渠道,品牌化战略进入筹备阶段。
腊月二十六,林远舟开车回了潮阳。
车是去年年底买的——一辆白色的捷达,公司名下的,平时张秋生开得比他多。林远舟自己开车的次数不多,但回老家这种路,还是自己开方便。
从汕头市区到潮阳刘家村,开车不到两个小时。但路不好走,有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捷达的底盘被刮了好几次。林远舟一路开得小心翼翼,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刘家村不大,一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条石凳,冬天没什么人坐。林远舟把车停在榕树下面,提着行李往村里走。
母亲的房子在村子的最里面,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是继父刘德厚十年前盖的。楼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柚子树,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果子了。
林远舟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洗菜。
听到门响,母亲抬起头来。看到是林远舟,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远舟!”
“妈。”
母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瘦了。”
“没瘦。”林远舟笑了一下,“公司伙食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快进屋,外面冷。”
刘德厚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林远舟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不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
“回来了?”刘德厚站在门口,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回来了,叔。”
“进屋,饭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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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炒菜心,一锅排骨莲藕汤。母亲不停地往林远舟碗里夹菜,直到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妈。”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刘德厚坐在对面,喝着自己泡的药酒,偶尔问两句公司的事。林远舟挑着能说的说了——公司做得不错,去年业绩还可以,手下有几十号人。刘德厚听了,点点头,没有多问。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刘德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林远舟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条烟,放在茶几上。
“叔,给你带的。”
刘德厚看了一眼烟盒上的字:“中华?”
“嗯。”
刘德厚拿起烟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在茶几上:“这烟贵?”
“不贵。”
刘德厚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林远舟知道,他是高兴的。
母亲洗完碗出来,坐在林远舟旁边,搓了搓手。
“远舟啊。”
“嗯?”
“那个苏姑娘……”
林远舟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还是来了。
“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母亲斟酌着措辞,“你们现在还在处吗?”
“处着呢。”
“那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林远舟说,“上海人,做外贸的,以前在国企干过,现在跟我一起合伙做公司。”
母亲听到“上海人”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上海的?那……人家姑娘家里同意她来汕头吗?”
“她家里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母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了,联系不多。”林远舟说,“她现在基本就在汕头,吃住都在公司。”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过年怎么办?”
林远舟一时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苏晚晴的母亲改嫁后在上海郊区,但她很少提起,每年过年也不怎么回去。去年春节她在公司值班,前年春节她在香港出差。林远舟一直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但母亲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
她可能不是习惯了,是没有人可以回去。
“她今年怎么过年?”母亲又问了一遍。
“应该在汕头。”
母亲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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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母亲去睡了。刘德厚坐在客厅里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也上了楼。
林远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农村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比汕头市区看得清楚得多。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柚子树下。
母亲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她过年怎么办?”
他想起1994年秋天,第一次在广交会上见到苏晚晴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辫,站在一个国营公司的展位后面,正在跟一个中东客户谈信用证条款。她的英语流利,逻辑清晰,客户被她说得连连点头。
后来他们一起做转口贸易,一起处理金融危机,一起建公司。从最开始的两个人,到现在的八十多个人。苏晚晴从财务到市场到管理,几乎什么都能顶上去。
但母亲问的不是这些。
母亲问的是——她过年怎么办。
林远舟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拿起客厅里的电话,拨了苏晚晴的手机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
“是我。”
苏晚晴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没有。”林远舟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年过年,打算怎么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没想好。”苏晚晴说,“可能在公司值班,或者去广州逛逛。”
“来我家过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你说什么?”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奇怪。
“我说,”林远舟重复了一遍,“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过年。”
“你妈不是催你带姑娘回去吗?”
“是。”
“那你叫我过去,算什么意思?”
林远舟握着电话,想了想。
“就是,”他说,“我想让你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林远舟说,“腊月二十九,我去汕头接你。”
“你——”
“就这么定了。”
林远舟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比在广交会上谈任何一笔订单都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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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远舟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他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炖着一锅粥,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刚切好的咸菜,旁边还有一碟子腐乳。
“妈,早。”
“早。”母亲头也不回,“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打长途电话去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母亲指了指客厅:“电话线是从我房间墙边走的,你拨号的时候我能听见。”
林远舟有些尴尬。
母亲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勺子:“给苏姑娘打的?”
“嗯。”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又去拿筷子。
“她来不来?”
林远舟喝了一口粥:“来。”
母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林远舟加了一勺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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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林远舟开车回了汕头。
苏晚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年终报表。看到林远舟进来,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真打算让我去你家过年?”
“真的。”
“你妈会怎么想?”
“我想让她见见你。”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远舟,你确定?”
“我确定。”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你知道我去你家过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觉得我们之间——”
“我觉得,”林远舟打断了她,“我们已经在一起四年了。公司是两个人的,生活也可以试一试。”
苏晚晴没有转身。但她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你给我一天时间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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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下午,两个人一起开车回了潮阳。
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一路上她话不多,但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农村的田野、低矮的房屋、偶尔路过的牛车。
车到村口的时候,林远舟把车停在榕树下。他提着行李,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往村里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林远舟就看到母亲站在院门口张望。
看到他们走近,母亲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阿姨好。”苏晚晴先开了口。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脸上的笑就收不住了。
“好,好,”母亲说,“快进屋,外面冷。”
她拉着苏晚晴的手就往屋里走,完全把林远舟晾在了后面。
林远舟提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带着苏晚晴进了屋,刘德厚也从里屋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拉着苏晚晴在客厅里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苏姑娘是上海人?”
“是。”
“做外贸的?”
“对。”
“辛苦不辛苦?”
“还好,远舟做得比我多。”
母亲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远舟,然后又转回来,拉着苏晚晴的手说了句让林远舟差点呛到的话: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妈!”林远舟赶紧喊了一声。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母亲瞪了林远舟一眼:“我问苏姑娘呢,你插什么嘴。”
苏晚晴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阿姨,这事还没定呢。”
“没定就是快定了。”母亲说,然后站起来,“你们先坐,我去做饭。今晚炖一只土鸡。”
她走进厨房之前,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目光里全是满意。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和苏晚晴坐在一起,一边看一边聊天。刘德厚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
林远舟看着这一幕,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在汕头出租屋里一无所有的样子。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带一个女孩回老家过年,而这个女孩,会跟他母亲坐在一起看电视,聊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母亲问了很多问题——苏晚晴家里的情况、她的工作、她是怎么认识林远舟的。苏晚晴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语气温和但坦诚。
到后来,母亲突然问了一句:“苏姑娘,你觉得我们家远舟这个人怎么样?”
林远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母亲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母亲笑了一下:“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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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母亲安排苏晚晴住在了二楼的客房。
林远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张秋生婚礼那天晚上,苏晚晴在车里问他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说“还在想”。
现在是认真想的时候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晚晴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想在哪里生活,打算要几个孩子。他们在一起四年,谈的都是信用证、转口贸易、客户分级、市场策略。他们从来没有谈过未来。
不是没有未来,是没有时间谈。
林远舟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隔壁房间的分机号。
响了两声,苏晚晴接起来了。
“喂?”
“睡了吗?”
“还没。”苏晚晴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你怎么也没睡?”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以前说,想看我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没有。”林远舟说,“就是想说——我今年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之后,苏晚晴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
“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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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是大年三十。
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鸡、洗菜、揉面。苏晚晴也起得很早,穿着母亲给她找的一件旧棉袄,站在院子里帮母亲择菜。
林远舟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两个人。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刀熟练地刮着鱼鳞,嘴里不停说着什么。苏晚晴蹲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阳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德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远舟旁边,点了一根烟。
“这个姑娘不错。”刘德厚说。
“嗯。”
“比你以前那些强。”
林远舟愣了一下:“我以前没有——”
“行了行了。”刘德厚摆摆手,转身进屋了。
傍晚,年夜饭摆上桌。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母亲还特地做了一道上海特色的红烧肉——是从苏晚晴那里学来的做法。
四个人围坐在圆桌前,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
母亲先举起了杯:“今年人多,高兴。”
苏晚晴也端起了杯子,杯子里是母亲给她倒的米酒。
刘德厚喝了一口药酒,慢悠悠地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远舟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晚晴,她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笑了。
外面,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