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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张秋生的婚姻

    八月中旬,汕头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培训进行了八周,公司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以前业务员之间互相推诿的事情少了——不是因为大家变自觉了,而是因为每周五的课讲到“全链条协作”的时候,林远舟用了三个具体案例,都是公司内部真实发生过的问题。案例里当事人的名字虽然隐去了,但当事人自己听得出来。

    谁也不想再当一次反面教材。

    苏晚晴统计过一个数据:八月第一周的订单处理时效,比六月份平均快了三天半。而且跟单组主动打电话催货的次数减少了——不是因为货不催了,而是因为业务员自己就在跟单群里盯着进度,不用等跟单员反应过来,他们自己先发现了问题。

    八月十四号,星期五。

    下午的培训讲完信用证“不符点处理”之后,林远舟收拾讲义的时候,发现张秋生站在培训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

    张秋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林远舟跟过去,发现茶水间里没人。

    “什么事?”林远舟把讲义夹在腋下,“一脸严肃的。”

    张秋生搓了搓手,脸上那个表情——林远舟认识他四年了,从没见过。

    “远舟,”张秋生叫的是发小时候的称呼,“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张秋生挠了挠后脑勺,“我要结婚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谁?”

    “财务部的,何小曼。”

    “哪个何小曼?”林远舟想了想,“今年年初招进来的那个?汕头本地人?”

    “对。”

    林远舟回忆了一下——何小曼,二十二岁,中专毕业,之前在一家小工厂干过出纳。面试的时候是苏晚晴面的,说这个姑娘算数快、心细、脾气好。入职后分在财务部,负责应付账款和发票核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份。”张秋生说,“她负责核对供应商发票,经常来我那问材料单价的问题。一来二去就熟了。”

    “然后呢?”

    “然后……五月份我去顺德验货,回来给她带了一盒双皮奶。”

    林远舟笑出了声:“一盒双皮奶就被收买了?”

    “不是收买!”张秋生脸有点红,“就是——她请我吃了一次饭,我请她吃了一次饭,后来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没定。”张秋生说,“我今天找你,是想先跟你商量——我打算买套房子。”

    林远舟点了点头:“现在住哪?”

    “租的房子,在达濠那边。”张秋生说,“一个月八十块,离公司远,而且——小曼说,结婚不能住出租房,她家里那边不好交代。”

    “这是实话。”林远舟说,“看了吗?”

    “看了几套。”张秋生说,“汕头这边,好一点的两居室,一平米一千二上下,一套下来要五六万。”

    “你手里有多少钱?”

    张秋生犹豫了一下:“存了两年,加上去年年底的奖金,大概两万出头。”

    “差不少。”

    “是。”张秋生说,“我想着,能不能先从公司借三万。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茶水间的窗台边,想了想。

    张秋生从1994年秋天开始跟他干。最开始借钱给他当摊位费,后来帮他跑工厂、管仓库、建供应链。四年下来,从一个连报价单都看不懂的木匠,变成了裕盛供应链管理的一把手。现在公司三个事业部、上百家供应商的排单、质检、出货,全是他一个人在盯着。

    去年公司业绩破四千万,张秋生拿到的年终奖是两万四——林远舟亲手发的,不是最多的,但张秋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不用借了。”林远舟说。

    张秋生一愣:“什么意思?”

    “房子我送你。”

    “什么?”

    “我说,”林远舟一字一字地说,“你结婚的房子,我送你一套。”

    张秋生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舟——”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一套房子多少钱吗?”

    “我知道。”

    “那你还……”

    “你值这个价。”林远舟说,“这四年,你从头到尾跟我扛着。1995年转口贸易那会儿,你在香港码头蹲了三天三夜,盯着货柜装船。1996年配额招标,你一个人在广州排了两天的队。去年东南亚那边的渠道出事,你连过春节都没回家,在菲律宾盯了一个多月。”

    张秋生没有说话。

    “一套房子而已。”林远舟说,“你值得。”

    张秋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林远舟看到他眼眶有点红。

    “老板,”张秋生用的是公司里的称呼,“你这礼太大了。”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小。但你收得起。”

    ---

    消息传得很快。

    周一上午,苏晚晴敲开林远舟办公室的门,一脸“我听说了”的表情。

    “张秋生要结婚了?”

    “嗯。”

    “你送了他一套房子?”

    “嗯。”

    苏晚晴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坐在林远舟对面的椅子上。

    “你知道财务那边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何小曼今天早上来办公室,眼睛肿的。说昨天晚上张秋生跟她讲,林总送了一套房当贺礼,她哭了一晚上。”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哭什么?”

    “感动呗。”苏晚晴说,“一个刚入职不到一年的小姑娘,从没见过这种老板。”

    “那你就没感动?”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你是有合同的。”

    “什么合同?”

    “结婚合同。”

    林远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苏晚晴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忘了?1996年在香港签的那份——你我的合伙协议。”

    “那不算结婚合同。”

    “对我来说算。”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过说真的——张秋生确实值得你这样对他。”

    “我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给张秋生送了房子,公司其他人怎么想?”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想说什么?”

    “不是说你做得不对。”苏晚晴说,“我是说——公司现在已经八十多号人了,你不可能给每个人都送一套房子。但张秋生的事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跟着林远舟干,他不会亏待你。”

    “所以要让他们知道。”

    苏晚晴转过身来:“你不怕有人觉得不公平?”

    “只要他们能做到张秋生那样,我也送。”林远舟说,“公平不是人人都拿一样的,公平是——谁做的事情配得上什么,就拿什么。”

    ---

    第二天下午,张秋生带何小曼来找林远舟。

    何小曼看起来比林远舟印象中瘦小一些,穿着财务部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色裙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进门的时候有些紧张,站在张秋生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林总,”何小曼的声音有点小,“秋生跟我说了房子的事。我……我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谢。”林远舟站起来,走到饮水机那边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聊。”

    何小曼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喝了一口。

    张秋生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

    “房子看好了吗?”林远舟问。

    “看好了。”张秋生说,“达濠那边有一个新开的楼盘,叫华兴花园。两室一厅,六十八平,三楼的。”

    “多少钱?”

    “一平米一千一百八。算下来,八万出头。”

    “八万?”林远舟想了想,“位置怎么样?”

    “还行。楼下有个菜市场,离小曼娘家走路一刻钟。”

    林远舟点了点头:“那就定下来。”

    “我已经交了订金。”张秋生说,“明天去签合同。”

    “用谁的名字?”

    张秋生看了一眼何小曼:“写我们俩的。”

    林远舟笑了:“行。首付多少钱?”

    “三万二。”

    “剩下的贷款?”

    “是。”张秋生说,“贷五年,一个月还差不多一千。”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鼓鼓的一沓钱。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是八万五。”林远舟说,“房子的全款。”

    张秋生愣住了:“全款?”

    “全款。”林远舟说,“我不想让你结婚后每个月还要还贷款。压力太大,影响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舟说,“你现在的岗位,每年创造的价值至少是这个数的几十倍。公司去年业绩四千三百万,你功不可没。分你一套房子,不为过。”

    张秋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何小曼的手,握得很紧。

    何小曼抬起头,看着林远舟,眼眶又红了:“林总,我——我跟秋生还没结婚,您就送这么大一个礼,我们……”

    “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林远舟说,“把婚结了,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何小曼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裙子上。

    ---

    张秋生和何小曼的婚礼定在了十月一日,国庆节。

    地点选在汕头老城区的一家酒楼,不算大,摆二十桌。林远舟的意思是,干脆在公司食堂办——反正裕盛的食堂够大,摆三十桌都没问题。但何小曼家里不同意,说结婚不能在上班的地方办,不吉利。

    林远舟没有坚持。

    九月初,张秋生开始忙婚礼的事情。林远舟给他放了一周的假,让他专心筹备。张秋生一开始不肯,说供应链那边走不开。林远舟说:“你不在这一周,供应链不会塌。你结婚那天如果还在仓库里点货,我让苏晚晴把你开除。”

    张秋生只好休假去了。

    九月五号,林远舟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份请柬。

    大红烫金的封面,写着“林远舟先生 台启”。打开来,内页是手写的——张秋生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谨定于一九九八年十月一日,于汕头市龙湖区明园酒楼,举行结婚典礼。

    恭请 林远舟先生 光临。

    新郎:张秋生

    新娘:何小曼

    林远舟把请柬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办公桌左上角,那个他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苏晚晴进来送报表的时候,看到了那张请柬。

    “张秋生的?”

    “嗯。”

    “你去不去?”

    “当然去。”林远舟说,“我是新郎他哥。”

    苏晚晴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成他哥了?”

    “从1994年他借我两千块开始。”林远舟说,“那时候汕头码头,只有他一个人相信我。”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拿起那张请柬,翻了翻。

    “啧,字写得不错。”

    “张秋生以前当木匠的时候,做家具要在上面刻字留款。练出来的。”

    苏晚晴把请柬放回去:“那天晚上,你打算送什么?”

    “房子都已经送了,还要送什么?”

    “那是贺礼,不是随礼。”苏晚晴说,“结婚当天,一般要包个红包的。”

    “包多少?”

    “按汕头的行情,五百到一千。”

    林远舟想了想:“那就包九千九百九十九。”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这是——”

    “长长久久。”林远舟说,“张秋生这两年在菲律宾和泰国扛了太多事,我希望他婚后能安定下来。”

    ---

    九月中旬,林远舟去了一趟达濠。

    他不是特意去的,是去那边一家新开的陶瓷工厂看样品。路过华兴花园的时候,让司机停了一下车。

    他走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了看。

    六栋楼,白色的外墙,刚刚刷完涂料。小区里面正在铺路,工人推着小推车来回运水泥。门口挂着一块广告牌,写着“华兴花园·现房发售”。

    林远舟走进售楼处。

    一个穿西装的销售员迎上来:“先生,看房吗?我们有七十平和八十平两种户型——”

    “三楼,六十八平的那套,已经被我朋友买了。”

    销售员愣了一下:“您说的是张先生那套?”

    “对。”

    “那套已经交了全款,过两天就能拿钥匙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交房之后,帮我加装一条空调专线。”

    销售员不解地看着他。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送一台空调。”林远舟说,“提前把线走好,别到时候墙上全是明线。”

    销售员连连点头,记了下来。

    ---

    九月底,张秋生拿到了新房钥匙。

    当天晚上,他带着何小曼去看了房子。第二天一早来公司上班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林远舟看到他的样子,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

    张秋生笑了笑:“昨晚在房子里坐到半夜。”

    “看什么?”

    “看墙。”张秋生说,“从来没想过,我有一天能在汕头拥有自己的房子。”

    林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秋生站在那里,眼眶又开始泛红。

    “远舟,”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别这么说。”

    “真的。”张秋生吸了吸鼻子,“1994年,我在码头做木匠,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钉钉子的命。你来找我借钱,我当时觉得你疯了。但我还是借了。不是因为我看得懂你那个展位图纸,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兄弟。”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九月的阳光照在走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九月二十八号,星期一。

    公司财务部的何小曼请了假,去拍婚纱照。

    张秋生本来也要请假的,但他没走——因为那天下午有三个集装箱要装船,他得盯着装完才能走。

    何小曼打电话来催了他两次:“你再不来,照相馆要关门了。”

    “马上马上。”张秋生挂了电话,继续蹲在仓库门口,看着搬运工人把最后一箱陶瓷餐具抬上卡车。

    林远舟路过的时候,看到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部对讲机,腰后别着bp机。

    “你怎么还在这?”

    “装车。”

    “今天不是你拍婚纱照吗?”

    “马上去。”

    林远舟走过去,一把把张秋生从地上拉起来:“你现在就去。这里的事,我让人盯着。”

    张秋生还想说什么,林远舟已经对旁边的仓库主管喊了一声:“陈师傅,你盯一下。这批货要装完才能下班。”

    “好的林总。”

    张秋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林远舟一眼:“那你帮我看一下——这批货的单子在我办公桌上,别搞混了。”

    “放心。”

    张秋生转身跑了。

    林远舟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在汕头码头,那个穿着脏围裙、手里拿着刨子的木匠。

    那一年,他们都一无所有。

    现在,有人要结婚了。

    ---

    十月一日,明园酒楼。

    二十张圆桌,红色的桌布,墙上挂着大红喜字,天花板下面拉着彩色的纸带。

    林远舟到得不算早——他故意晚了一刻钟,不想让张秋生觉得他有压力。他一进门,就看到张秋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宾。

    “远舟!”张秋生迎上来。

    林远舟握住他的手:“新郎官,今天好看。”

    张秋生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张秋生手里:“拿着。”

    张秋生一捏那个厚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是——”

    “随礼。”

    “远舟,你这——”

    “别推。”林远舟说,“九九九九,长长久久。”

    张秋生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话来。他把红包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婚礼正式开始的时候,林远舟被安排坐在主桌上——旁边是苏晚晴,对面是何小曼的父母和两个姑姑。

    新郎致辞的环节,张秋生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他清了清嗓子,全场的酒杯都停下来了。

    “今天,”张秋生说,“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全场安静。

    “四年前,我还是汕头码头的一个木匠。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站在这里,娶一个这么好的老婆,有自己的房子,有一份能养活全家的工作。”

    他看向主桌的方向,目光落在林远舟身上。

    “林总——远舟——谢谢你。”

    张秋生鞠了一躬。

    全场的掌声响起来。何小曼站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林远舟坐在主桌上,举起酒杯,远远地朝张秋生举了举。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微笑着,把酒干了。

    ---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远舟和苏晚晴坐车回家。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你今天晚上很开心。”

    “是。”

    “张秋生那番话,把不少人都说哭了。”

    “我知道。”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林远舟:“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在想。”

    “想快点。”

    “好。”

    车窗外,汕头十月的夜风吹过街道,路旁的榕树沙沙作响。

    远处,海面上的渔船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第二天下午,林远舟接到一个从广州打来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省外贸协会的副秘书长,姓郑。

    “林总,听赵国栋赵局长说,你们公司搞了个内训学院?”

    “是。”

    “省外贸协会下个月要开一个‘企业人才培养经验交流会’,想请你去讲一讲。”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

    “郑秘书长,我这边——”

    “别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赵局长说了,你这个人一定有干货。省协会这边,对你们裕盛的做法很感兴趣。”

    林远舟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话:

    “好。我下个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