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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裕盛的架构调整

    四月初的汕头,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闷热。

    林远舟从进出口银行回来后的第二个星期,省里就传来了好消息——裕盛被正式列入外贸企业信用认证试点的首批推荐名单。消息是刘主任亲自打电话通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客气:“林总,评审组对你的材料评价很高,尤其是东南亚那几起收购案,他们觉得有眼光、有魄力。”

    电话挂断之后,林远舟坐在办公室里,把玩着赵国栋送的那支钢笔。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公司的规模,已经不知不觉地涨到了六十多人。去年年底才五十出头,今年前三个月,李牧招了一拨新人,佛山收购的黄老板那个侄子带了两个跟单员过来,再加上东南亚那边新配的业务助理——林远舟算了算,马上就到七十人了。

    七十个人,已经不是一个小团队了。

    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管不过来。

    每天早上到公司,李牧会拿着一叠文件等他签字:采购审批、报价核准、客户投诉处理、信用证条款核验、香港公司的汇款申请、菲律宾那边的库存周报……有时候他还没看完第一份,张秋生就推门进来,说哪个工厂的交期又出了问题,需要他打电话去协调;再过一会儿,苏晚晴从上海打电话过来,说内地的几个供应商样品已经寄到了,让他确认是否下单。

    林远舟从不否认自己的精力比一般人好,但这不是精力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他需要把公司拆开。

    ---

    四月三号下午,林远舟把李牧叫进了办公室。

    “坐。”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自己手写的架构图,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牧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三个事业部?”

    “对。”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家居用品、纺织品、东南亚业务。每个事业部独立核算、独立管理,直接向我汇报。”

    李牧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目光停在第二行:“家居用品,由苏晚晴负责?”

    “她最合适。”林远舟说,“家居用品是裕盛目前最大的品类,去年做了将近四百万美元的出口,而且产品线最多——不锈钢餐具、厨房用具、装饰品、小家电……这些东西的供应链逻辑跟纺织品完全不同。晚晴从去年开始就在跟这部分业务,客户关系也都在她手里。”

    李牧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纺织品,林远舟直管?”

    “对。”林远舟说,“纺织品这块的客户结构比较特殊,主要是美国连锁超市和欧洲的批发商,这些大客户需要我亲自维护。再加上配额转口的操作,暂时不适合交给别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东南亚业务,张秋生负责?”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迟疑。

    林远舟注意到了。

    “你觉得秋生不行?”

    “不是不行。”李牧放下纸,斟酌着措辞,“张秋生这个人,踏实、肯干,对公司的忠诚也没话说。但东南亚业务不只是跑工厂、盯交期——菲律宾的远东贸易、泰国的星光贸易,还有那三十多家渠道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经营习惯和利益诉求。这些人精,张秋生应付得来吗?”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以为秋生还是四年前那个木匠?”

    李牧一愣。

    “去年收购菲律宾那家公司,是秋生去谈的。收购合同泰语版,他找人翻译了三遍,一遍泰语,一遍英文,一遍中文,对照着看完才签字。收购之后整顿仓库,是他亲自带着三个本地员工重新盘点库存,把账目做平的。”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他应付不来那些渠道商?”

    李牧没有接话。

    “再说了。”林远舟放下杯子,“东南亚那边的业务模式跟国内不一样。那边最重要的是本地化关系,不是谈判技巧。秋生这个人憨厚、实诚,不耍心眼——那些渠道商反而喜欢跟他打交道。”

    李牧想了想,缓缓点头:“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但你说的问题也对。”林远舟说,“秋生的短板在管理和财务上。所以我会给东南亚事业部配一个财务专员和一个业务助理,直接向秋生汇报,但财务数据同时报公司总部审计。”

    李牧的眉头松开了:“这样一来,制衡就有了。”

    “对。”林远舟伸手把架构图拉了回来,“现在的问题是——人选。”

    ---

    四月五号,林远舟飞了一趟上海。

    他到上海的时候,苏晚晴正在公司楼下一家小面馆吃午饭。看到林远舟出现在面馆门口,她差点被一口汤呛到。

    “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林远舟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面先吃完,不急着说。”

    苏晚晴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你要是不说,我吃不下。”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个。”

    苏晚晴拿起文件,封面写着“裕盛贸易有限公司架构调整方案”。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慢慢变得认真。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负责家居用品事业部?”

    “对。”

    “那我上海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辞职。”林远舟说,“全职来裕盛。”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我想过这个问题。”苏晚晴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从去年的《1997年业绩》那会儿开始,我就知道公司迟早要走到这一步。”

    “那你答应不答应?”

    苏晚晴看着林远舟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上海国企待了几年吗?”

    “四年。”

    “四年。”苏晚晴轻轻笑了一下,“四年的体制内,说走就走,连个正式编制都不要了,我父母知道了会骂死我。”

    林远舟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她说完。

    “但是——”苏晚晴把文件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我答应。”

    这次轮到林远舟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千里迢迢从广州飞来上海当面找我,不是来旅游的。”苏晚晴说,“你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说明今年之内,家居用品事业部必须有一个人扛起来。这个人不是我,就是别人。如果让别人来做,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她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去我办公室,我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跟你回汕头。”

    ---

    从上海回来之后,林远舟开始加速推进架构调整。

    他先找张秋生谈了一下午。

    那天下午的谈话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工厂旁边的一个大排档。张秋生点了一碗猪脚饭,林远舟只要了一壶茶。

    “东南亚事业部,归你管。”林远舟开门见山地说。

    张秋生嘴里塞着饭,差点噎住:“啥?”

    “菲律宾那两家公司,泰国那家,还有东南亚三十多家渠道商,以后都归你负责。”林远舟说,“我不管日常业务,你直接向我汇报。”

    张秋生把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表情复杂:“远舟,你让我跑工厂、盯交期,我没问题。但你让我管整个东南亚——”

    “你觉得管不了?”

    “不是管不了……是不确定能不能管好。”张秋生搓了搓手,“那边的业务我一个木匠出身的人,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你去年收购菲律宾公司的合同,是谁核对的?”

    “我核对的。”

    “泰国那家公司的仓库,是谁去盘点整顿的?”

    “也是我。”

    “那你还担心什么?”林远舟说,“你已经有经验了。”

    张秋生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茶壶给林远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行。我干。”

    “不过有个条件。”林远舟说。

    “啥条件?”

    “给我招一个财务专员和一个业务助理。财务专员必须有大专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工作经验。业务助理最好是学过泰语或者菲律宾语的本地人,实在不行,英语过关的也行。”

    张秋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那家居用品和纺织品那边呢?”

    “家居用品,苏晚晴负责。”林远舟说,“纺织品,我直管。”

    “晚晴回来了?”张秋生眼睛一亮,“她终于肯辞职了?”

    “三天后正式到岗。”

    ---

    接下来的一周,林远舟开始大规模招人。

    办公位不够用了。原本的两间办公室挤了六十多个人,现在要新增十几个岗位,根本塞不下。林远舟让李牧在同一个办公楼里又租了一层——七楼,两百六十平方米,比现在的办公室还大。

    他原本的计划是招到八十人——按照架构调整后的三个事业部分配:家居用品事业部三十人,纺织品事业部二十五人,东南亚事业部十二人,剩下的十几个人归公司总部职能部门(财务、行政、人力资源、法务)。

    但招人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难。

    不是没有人来,是合适的人太少。

    汕头这个地方,能做外贸业务员的人本来就有限。真正有经验、有客户资源的那一拨人,大部分都被孙德茂和其他几家大公司挖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要么是半路出家的年轻人,业务能力参差不齐。

    林远舟只好自己亲自面试。

    四月十号到四月十五号,五天时间,他面了将近四十个人,最后只挑了七个。

    “太慢了。”李牧看着入职名单,摇头说,“按这个速度,今年年底都招不满。”

    “质量比数量重要。”林远舟说,“一个不合格的业务员,带来的损失比一个空着的工位更大。至少能把客户搞砸、能把订单做错、能把信用证条款看漏。”

    李牧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林远舟说得对。

    ---

    四月中旬,裕盛的新办公室装修好了。

    新的七十楼,装修风格延续了老办公室的简洁实用——白色墙壁、灰色地毯、统一的办公桌和文件柜。唯一不同的是,林远舟让李牧在走廊的尽头挂了一张大大的东南亚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出了裕盛在菲律宾、泰国的网点,以及那三十多家渠道商的位置。

    新办公室的第一天,林远舟把所有员工叫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老的、新的、坐着的、站着的。林远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事业部。

    他没有用稿子,也没有准备ppt,就这么站着说。

    “从今天开始,裕盛正式调整架构,分成三个事业部。”

    台下一片安静。

    “第一个,家居用品事业部——苏晚晴负责。主要做不锈钢餐具、厨房用具、装饰品、小家电。目标客户:欧洲商场、澳洲连锁超市、日本批发商。今年的目标,出口额不低于四百万美元。”

    苏晚晴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林远舟旁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色平静,却不缺自信。台下有几个老员工鼓掌,其他人跟着拍手。

    “第二个,纺织品事业部——我直管。主要做床上用品、窗帘、毛巾。目标客户:美国连锁超市、欧洲品牌商、香港中间商。今年的目标,出口额不低于三百万美元。”

    “第三个,东南亚事业部——张秋生负责。主要做东南亚本地的渠道维护和新市场开发。今年的目标,完成对东盟四个国家的新渠道铺设,把我们现在已经在菲律宾和泰国的模式复制到印尼和马来西亚。”

    张秋生站在角落里,被突然点名,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三个事业部,独立核算、独立管理。”林远舟说,“每个事业部的利润跟你们每个人的奖金挂钩。做得好,年底双薪起步;做得不好,只能拿底薪。”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林远舟没有笑,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沉下来:“还有一件事。”

    会议室安静了。

    “我们现在,整整八十个人。”林远舟说,“两年前,我们只有三个人。一年前,我们只有十几个人。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管你是新来的还是老员工,都是裕盛的一部分。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规模不是优势。规模是责任。”

    没有人说话。

    “八十个人,意味着每个月要发八十份工资、交八十个人的社保、承担八十个人的生活压力。这笔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从客户手里一单一单拿下来的。所以——不要觉得自己只是打工的。你是在养活自己,也是在养活这家公司。”

    台下,苏晚晴看着林远舟的侧脸,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

    会议结束之后,员工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远舟、苏晚晴、李牧和张秋生四个人。

    “感觉怎么样?”李牧问。

    “说得还行。”林远舟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什么最难?”

    “事业部的人,能不能撑得起来。”

    李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家居用品那边,晚晴带得动。她去年就已经在实际管理了,下面的人都服她。纺织品那边,你亲自盯着,问题也不大。真正让人担心的……”

    他看向张秋生。

    张秋生脸又红了,但他没有回避:“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会学的。不会的,我问你们。你们要是没空教,我自己去报班。”

    “不用报班。”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东南亚业务的核心不是谈判技巧,是信任。你在那边待久了,路子自然就通了。”

    张秋生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远舟问。

    “没什么。”苏晚晴收起笑容,“只是觉得——公司真的变大了。”

    ---

    晚上,林远舟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里,把灯关了。

    窗外的汕头市区,零零星星亮着灯光。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拿出赵国栋送的那支钢笔,又看了一会儿。

    “八十个人……”

    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把笔放回口袋里。

    今天只是第一天。明天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

    但他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这条路,越走越宽了。

    ---

    第二天早上,林远舟刚到公司,苏晚晴就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不同寻常。

    “怎么了?”林远舟问。

    苏晚晴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远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之前在上海国企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是省外贸局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昨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林远舟的眉头动了动:“说什么?”

    “他说,省里正在起草一个关于‘支持私营外贸企业发展’的文件。如果这个文件能顺利通过,今年年底之前,私营企业就有资格申请外贸经营权了。”

    林远舟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转告你——做好准备。”苏晚晴说,“今年十月左右,外贸经营权会正式放开。到时候,谁先拿到资格,谁就能吃第一口肉。”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晚晴的侧脸上。她手里那份文件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忽然想起赵国栋那句话:“明年好好干。别掉队。”

    原来,那个“明年”,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