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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泰国收购

    8月8日,星期五,曼谷。

    林远舟从廊曼机场出来时,凌晨四点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候机楼外面的出租车排着长队,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看到亚洲面孔的旅客出来,纷纷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喊:“taxi!taxi!”

    苏晚晴拖着行李箱跟在林远舟身后。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在飞机上没怎么睡好。

    “你确定不先睡一觉?”她问,“我们凌晨四点到了曼谷,你约的律师八点半才见。”

    “先去看仓库。”林远舟说,“那家公司的仓库离机场不远,正好顺路。”

    苏晚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泰国人,皮肤黝黑,脸上挂着东南亚特色的憨厚笑容。林远舟用英语报了地址,司机点了点头,车子便驶出了机场。

    曼谷的清晨不像马尼拉那样湿热,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灯火昏暗,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货车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街边的小摊已经开了,几名妇女蹲在路边卖米粉和烤串,炭火的烟气混着香料的味道,从车窗涌进来。

    苏晚晴吸了吸鼻子,精神了一些:“这股味道……跟汕头有点像。”

    “东南亚都差不多。”林远舟说,“不过曼谷比马尼拉更乱一些。”

    “乱?”

    “交通。”林远舟指着窗外,“你看前面那条高架路,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全曼谷最堵的路段。现在只有几辆车,但到早上七点,堵到你怀疑人生。”

    苏晚晴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曼谷的?”

    “做了功课。”林远舟面不改色,“来之前我看了一些资料。”

    他没说谎。前世做跨境电商时,曼谷是东南亚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他来过几次,对这座城市的核心物流节点多少有印象。但1997年的曼谷跟2024年的曼谷差别很大——没有轻轨,没有那些摩天大楼,路边最多的不是商场,是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店铺和写着“for rent”的写字楼。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路两旁是两排矮旧的仓库,铁皮屋顶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几扇卷帘门下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人声和机器的轰鸣声。

    林远舟付了车费,下车后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对照着门牌号找到了目标。

    “就是这里。”他说。

    苏晚晴看着眼前这栋两层楼的仓库,有些意外:“这就是那家公司的仓库?”

    “其中一个。”林远舟说,“泰国这家公司有三个仓库——这个在曼谷,一个在清迈,一个在罗勇。曼谷这个是最大的。”

    他走到仓库门口,敲了敲卷帘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卷帘门才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一个穿着背心的光头男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林远舟:“找谁?”

    “我找坤苏拉蓬。”林远舟用英语说,“我是中国人,林远舟,跟坤苏拉蓬约好了七点看仓库。”

    光头男人皱了皱眉,看了看表:“现在才四点半。”

    “我知道。”林远舟说,“我想早点看看仓库的情况,不影响你们上班。”

    光头男人犹豫了几秒,最终打开了卷帘门。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大约有一千平方米,高度四米以上,货架上摆满了纸箱。纸箱上的标签大多是英文和泰文双语的——有的写着“ade  cha”,有的写着“ade  thaind”。地面上堆着一些零散的货物,有些已经落了灰。

    光头男人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这里原本堆满了货。金融危机一来,很多客户不来提货了,这些货就一直堆在这里。”

    “这些货谁付了钱?”林远舟问。

    “有些付了,有些没付。”光头男人说,“老板说,这些货先不动,等客户有钱了再来处理。”

    林远舟点了点头。

    他走到靠近里墙的地方,看到一排约两米高的货架,上面放着一百多个无纺布袋。他抽出一个来看,上面印着一家贸易公司的logo和英文地址。

    “这家公司还在?”林远舟问。

    “倒闭了。”光头男人说,“三个月前就倒闭了。这批货已经没人要了。”

    林远舟没有表态,只是把布袋放了回去。

    苏晚晴小声问:“你觉得这个仓库怎么样?”

    “基础设施不错。”林远舟说,“货架是钢结构的,实木托盘,地面做了环氧地坪——说明老板曾经认真管过。但现在货物积压太多,库存周转率基本为零。”

    他转向光头男人:“你们老板的公司,现在有多少员工?”

    光头男人想了想:“总部的还有十几个,仓库的加上我,还有六个。其他人都走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们在仓库里转了二十多分钟,把所有角落都看了一遍。苏晚晴仔细拍了照片,本子上记了好几个数据——货架面积、月吞吐量、库房高度、装卸货通道宽度。

    出了仓库,她看着林远舟:“你觉得怎么样?”

    “位置不错。”林远舟说,“离高速公路入口不到两公里,到廊曼机场二十分钟车程。如果以后从中国走空运+海运混合模式,这个仓库辐射整个曼谷都市圈没问题。”

    苏晚晴看着他:“你已经有主意了?”

    “先不急。”林远舟说,“等见了老板再说。”

    ---

    早上七点半。

    曼谷,素坤逸路,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三楼。

    林远舟和苏晚晴走进“曼谷通泰贸易有限公司”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最里面的大班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华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头发灰白相间,脸上带着倦色。他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那个人就是坤苏拉蓬——通泰贸易公司的老板。

    他见到林远舟后站起来,伸出手,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林先生,久仰。”

    “坤苏拉蓬,久仰。”林远舟跟他握了握手,注意到对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痕迹——说明他经常亲自动手干活。

    “这位是我的财务总监,苏晚晴。”林远舟介绍了苏晚晴。

    “苏小姐,请坐。”坤苏拉蓬招呼他们坐到沙发上,然后让年轻女人倒了茶。

    茶水是老班章,热腾腾的,杯底沉淀着细密的茶叶碎末。林远舟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坤苏拉蓬先开口:“林先生,我在曼谷做了十二年贸易。之前看过你给中介发的收购意向,昨天又收到你的电话——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买我的公司?”

    林远舟放下杯子:“因为在泰国,我需要一个现成的分销网络。”

    “就这些?”

    “就这些。”林远舟说,“我在菲律宾已经收购了一家贸易公司。泰国是我的第二站。接下来,我会在马来西亚、印尼、越南逐步布局。”

    “你是认真的?”坤苏拉蓬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我从不说空话。”林远舟正色道。

    坤苏拉蓬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一丝解脱。

    “好,那我说一下我的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去年危机之前,通泰贸易每年销售额六百万美元左右。主要做日用百货、五金工具和部分建材。我有三个仓库——曼谷这个最大的,清迈一个,罗勇一个。有十七个长期合作的分销商,覆盖曼谷、清迈、普吉、罗勇、孔敬五个区域。”

    “今年呢?”林远舟问。

    “今年?”坤苏拉蓬苦笑,“今年截止到七月底,销售额不到一百万美元。客户要么倒闭了,要么没钱进货。我欠泰国银行一千两百万泰铢,欠中国工厂的货款的还有四十万美元。上个月,银行已经通知我,如果再还不上利息,就要查封仓库。”

    他说完这段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没有急着表态。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你有财务报表吗?”

    坤苏拉蓬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年轻女人递过来一叠文件。

    苏晚晴接过去,开始快速翻阅。林远舟没有看报表,而是继续看着坤苏拉蓬:“坤苏拉蓬,你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二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泰国市场还有救吗?”

    “有。”坤苏拉蓬毫不犹豫地说,“泰国的消费需求还在。老百姓只是手里没钱了。等汇率稳定了,经济恢复只是时间问题。问题是我撑不到那个时候。”

    “好。”林远舟说,“那我给你一个撑下去的机会。”

    他直接切入正题:“我要买你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价格——二十万美元。”

    “二……二十万?”坤苏拉蓬虽然有所预期,但听到这个数还是红了眼眶,“我的公司,三个仓库的租赁合同,十七个分销客户,总价值至少三百万美元……”

    “那是去年的。”林远舟说,“现在不是去年。现在的问题是,你欠银行一千二百万泰铢,按当前的汇率,折合三十六万美元。你欠中国工厂四十万美元。加起来,你的负债是七十六万美元。你的资产,我这边的评估——三个仓库的租赁合同,扣除未付租金和违约金之后,几乎为零。十七个分销客户目前几乎全部失联。应收账款折合不到五万美元。”

    他看向坤苏拉蓬:“换句话说,你现在是负资产。”

    坤苏拉蓬脸色煞白。

    “但我愿意出二十万美元买你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林远舟说,“理由只有一个——你的公司有自己的仓库和配送网络。这是我看重的。我可以帮你还掉一部分债务,注入流动资金,盘活你的业务。你留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继续做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

    坤苏拉蓬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还有窗外楼下那条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远舟没有催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坤苏拉蓬抬起头:“林先生,你什么时候能付款?”

    “今天。”林远舟说,“只要签了协议,我立刻让香港远舟国际那边转款。”

    坤苏拉蓬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签。”

    ---

    中午十二点半。

    一份手写的股权转让协议摆在坤苏拉蓬的办公桌上,旁边放着两人签好字的文件。

    林远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传真机打出的银行转账凭证,递给坤苏拉蓬:“二十万美元,已经转到了你的曼谷银行账户。你可以打电话去核实。”

    坤苏拉蓬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电话,用泰语说了几句,然后用普通话说:“收到了。”

    他放下话筒,看着林远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林先生,以后通泰贸易的生死,就交给你了。”

    “不只是生死。”林远舟说,“是重新活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坤苏拉蓬身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泰国地图:“坤苏拉蓬,你的分销网络覆盖了五个府。我希望能把它扩大到十个府。到时候,你的仓库装满裕盛从中国运来的货,你的司机每天凌晨拉着货往清迈、普吉、孔敬跑。”

    坤苏拉蓬看着地图,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林远舟回头,看到张秋生站在门口,大汗淋漓,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满脸兴奋。

    “远舟!晚晴姐!”张秋生大步走进来,“我昨晚到的曼谷!刚才在楼下问了前台,说你在这里!”

    林远舟有些意外:“你怎么跑曼谷来了?你不是在宿务看仓库吗?”

    “看完了!”张秋生把图纸往桌上一摊,“清迈两个仓库,我看过了,设施比马尼拉那边还好。一个在清迈市区,一个在邦纳工业园附近。面积够用,租金也便宜!我早上打电话给香港的律师,他把泰国这边的资料传真给我了,我一瞧你也在,就直接飞过来了!”

    苏晚晴有些好笑:“你不是一直在汕头管供应链吗?怎么现在满东南亚跑了?”

    “没办法。”张秋生擦了擦汗,“老板说要布局东南亚,我当然得跟着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忙死。”

    林远舟看着张秋生,突然笑了一下。

    “秋生?”他问,“你觉得我们现在在泰国、菲律宾都有了据点,是个什么感觉?”

    张秋生愣了一下,然后大声笑了起来:“什么感觉?——老板,我们现在是东南亚的地头蛇了!”

    林远舟没有反驳。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素坤逸路上稀疏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曼谷的空气里带着椰子和茉莉花的香气,还有一丝城市扬尘的味道。

    “那还差得远。”林远舟说,“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转身看向坤苏拉蓬:“坤苏拉蓬,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一起去你的仓库——不是去看货,是去开会。今天下午,你带你所有的员工,跟我的人一起,把仓库里那些积压的货全部整理出来。我要知道哪些货还能卖,哪些货已经废了。”

    坤苏拉蓬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干劲:“好。”

    张秋生凑过来问:“老板,那接下来还去马来西亚吗?”

    林远舟想了想:“等泰国这边理顺了再说。先把泰国和菲律宾的摊子铺稳了,再往下一个国家走。”

    “行,那我这两天不回汕头了。”张秋生说,“我跟着你在曼谷跑跑,顺便把清迈两个仓库的意向书签了。”

    苏晚晴看着他们俩,嘴角微微扬起:“你们这是要把整个东南亚的仓库都吃下来?”

    林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泰文地名,像是一串刚刚点亮的路标。

    “不是都吃下来。”他说,“是把该占的位置都占了。”

    张秋生咧着嘴笑了:“这话听着提气。”

    坤苏拉蓬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刚收购了自己公司股份的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十二年了,他在曼谷辛辛苦苦打拼,赚过钱也赔过钱,但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大的格局。而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从汕头起步,短短几年内做到了年销售额几千万美元,现在又在东南亚四处出击。

    他忽然觉得,自己把股份卖给这个人,也许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开始。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的曼谷开始下起一阵小雨。

    林远舟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水痕。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林远舟说,“泰国和菲律宾的据点有了,接下来该考虑怎么把这两个国家的渠道打通。”

    苏晚晴点了点头:“你是想把泰国和菲律宾的客户相互引荐?”

    “不止。”林远舟说,“我想在两个国家之间建立一个供应链共享平台——泰国缺的货从菲律宾调,菲律宾缺的货从泰国调。这样,每一个国家的库存周转率都能翻一倍。”

    苏晚晴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思路不错。”

    张秋生靠在门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嘿嘿笑了一声:“老板,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林远舟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曼谷街头的雨幕,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