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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菲律宾收购
8月3日,星期日,上午十点。
汕头,裕盛办公室。
林远舟正在翻看一份传真——是香港那边找的跨境并购律师发来的评估报告。泰国三家贸易公司的尽职调查已经完成,材料显示三家公司的债务总额约一百二十万泰铢,但客户名单上有三十几个长期合作的老客户,覆盖曼谷及周边五个府。
二百三十万港币的收购价,加上承担债务,实际成本不到三百五十万。林远舟在评估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递给苏晚晴:“给香港回传,授权律师启动正式收购程序。”
苏晚晴接过报告,看了一眼:“你不亲自去泰国?”
“去。”林远舟说,“但先去菲律宾。”
苏晚晴愣了一下:“秋生不是已经过去了?”
“他去看仓库。”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我过去是去谈收购的。”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传真,递到苏晚晴面前。
那是一份来自马尼拉的报价单。报价方是一家叫“马尼拉东方贸易公司”的企业,主营中国产品进口——日用百货、小家电、五金工具。标题写着:“因股东撤离,公司整体出售,开价一百二十万美元,可谈。”
苏晚晴快速扫了一遍报价单上的数字:“年销售额五百万美元?”
“那是危机前。”林远舟说,“现在他们的本地客户有一半付不起货款,现金流断了。股东里有两个是华裔,已经撤资回了台湾。”
“你确定这家公司有用?”
林远舟用手指点了点报价单上的一个细节:“你看他们的客户结构——下面列了二十几个长期合作的分销商,覆盖马尼拉、宿务、达沃、克拉克。这是一张现成的分销网络。”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你要亲自去谈?”
“对。”林远舟说,“这种级别的收购,我不出面,对方不会认真谈。”
“那泰国那边呢?”
“让律师带着协议先去曼谷,等从菲律宾回来再去签字。”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你一个人去?”
“不。”林远舟笑了,“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苏晚晴愣了一下:“我?”
“对。”林远舟说,“你是裕盛的财务负责人,收购谈判需要你一起把关。再说——”他顿了顿,“菲律宾的比索汇率还在跌,我们需要在现场做资金结算,这笔钱不能走错账户。”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那汕头这边怎么办?”
“让李牧盯着。”林远舟说,“他来了两个月,该上手了。”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订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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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星期一,傍晚六点半。
马尼拉,尼诺伊·阿基诺国际机场。
林远舟和苏晚晴走出航站楼时,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马尼拉的傍晚不像汕头那样干爽,空气里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混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摊的烧烤烟气。
苏晚晴用手扇了扇风:“比汕头还热。”
“热带。”林远舟说,“习惯就好。”
一辆旧款的丰田花冠停在路边,司机举着写有“林先生”的牌子。林远舟走过去,用英语问了几句,确认是本地贸易公司派来接机的人,便上了车。
车子沿着edsa大道往马卡蒂方向开。窗外,马尼拉的街景在林远舟眼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前世来过这里谈供应链合作,陌生是因为1997年的马尼拉还带着一股未完全散尽的繁荣气息,只是路边的牌子上,已经多了许多“for sale”的字样。
苏晚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林远舟问。
“在想你胆子真大。”苏晚晴说,“一个人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去买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
“不是一个人。”林远舟说,“你也在。”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我是被你拉来的。”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林远舟笑了。
苏晚晴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车子在马卡蒂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司机用生涩的英语说:“林先生,到了。马尼拉东方贸易公司,就在七楼。”
林远舟看了一眼那栋楼——不高,十二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看起来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大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不锈钢牌,上面用英文写着:东方贸易大厦。
“这栋楼也是他们的?”林远舟问。
“以前是。”司机说,“去年他们把一层到三层都卖了。”
林远舟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
进了大楼,电梯窄得只能站四个人。按了七楼,电梯嘎吱嘎吱地往上爬,到七楼时门开了,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等着。
那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有些花白,皮肤偏黄,眼眶深陷,眼袋很重。他看到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堆起笑容,伸出双手:“林先生?您好您好!我是马尼拉东方贸易公司的老板,陈国栋。”
陈国栋用的是带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林远舟握了握他的手:“陈老板,久仰。”
陈国栋笑得有些局促:“哪里哪里,林先生能来,是我们公司的荣幸。请进请进。”
他领着林远舟和苏晚晴走进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只剩一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隔间,摆着四张办公桌,其中两张已经空了,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画着销售图表,但最后一笔停在五月份,像一段断裂的音符。
陈国栋注意到林远舟在看白板,苦笑了一声:“五月份之后,生意就基本停了。客户没钱进货,工厂催着要账,银行那边也贷不到款。”
林远舟没接话,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铺——五金店、杂货铺、小吃摊,偶尔有面包车呼啸而过。
“这条街是马卡蒂的老商业区。”陈国栋站在他旁边,有些落寞地说,“以前很热闹的。去年泰国那边金融危机一爆发,菲律宾也跟着遭殃。比索贬值,客户口袋里比索不值钱,进口的货卖不动,欠我的钱也收不回来。”
林远舟转过身:“陈老板,你公司的报表,我能看看吗?”
陈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打开最里面那张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叠文件,递到林远舟面前:“这是我去年的年报和今年的季度报表。会计师事务所做的审计,没有水分。”
林远舟接过报表,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了一遍。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报表数据基本可靠。
林远舟心里有了底。
他坐到陈国栋对面的椅子上,问:“陈老板,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卖?”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不卖不行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做这行已经十五年了。最早是帮大陆的工厂代理出口,后来自己做进口。最风光的时候,公司在马尼拉有三十多个员工,年销售额八百万美元。客户从马尼拉分布到南部达沃,只要是做中国货批发的,没有不认识我陈国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但这次金融危机不一样。以前也遇到过比索贬值,最多扛半年就能缓过来。这次——比索已经跌了快百分之三十,而且看不到底。我的客户里,至少有一半已经关门了。剩下的那些,欠着我的货款,也不知道能不能还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林先生,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我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公司卖掉,拿一笔钱还债,回福建老家养老。要么继续死撑,撑到银行来查封,连最后这点家底都保不住。”
林远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突然开口:“陈老板,你的客户名单上,有多少是一年以上的老客户?”
“至少百分之七十。”陈国栋说,“我做的是口碑生意。新客户少,但老客户很稳定。”
苏晚晴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远舟问:“你开价一百二十万美元,这个价格怎么定的?”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按公司净资产估的。包括那两份仓库租赁合同、二十几个客户的应收账款、三辆送货车的产权,还有公司本身的品牌口碑。”
林远舟摇了摇头:“陈老板,我说句实话。一百二十万美元,我拿不下来。”
陈国栋脸色变了。
“但如果你愿意降到一个我能接受的价格,”林远舟说,“我可以当场签约,现金支付。”
陈国栋愣了愣:“你愿意付现金?”
“对。”林远舟说,“我看过你的公司资料,知道这家公司的真实价值。你现在缺的不是客户,不是渠道,是现金流。只要你愿意把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转给我,我会一次性支付三十万美元。”
“三十万?”陈国栋的声音有些颤抖,“才三十万?”
“对。”林远舟说,“三十万,拿到你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留下百分之三十给你,你继续做这家公司的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我负责注入资金,盘活客户渠道。”
陈国栋沉默了,低垂着头,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中。
林远舟没有催他。
过了大约五分钟,陈国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无助。
“林先生,你是救世主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
陈国栋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女儿跟我说,让公司倒闭算了,回福建养老。我不甘心。十五年的心血,我不甘心就这样没了。但坚持下去,我又没钱。你来了,就像——”
“我不是救世主。”林远舟打断了他,“我只是一个商人。我只是看到了这家公司还有救,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站起来,走到陈国栋面前,看着他:“陈老板,你做了十五年生意,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有些时候,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让律师来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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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星期二,上午十点。
马卡蒂,东方贸易大厦七楼。
林远舟和陈国栋在律师事务所签完了股权转让协议。三十万美元的汇款凭证,已经由香港远舟国际那边转到了陈国栋在菲律宾银行的账户上。
陈国栋看着银行的到账通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看着林远舟:“林先生,以后这家公司,就靠你了。”
“不是靠我。”林远舟摇了摇头,“是靠在座的所有人。”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三名老员工——会计阿玲、销售主管老麦、仓库主管小刘——他们在公司干了至少五年,是陈国栋最信任的人。
“公司不会裁员。”林远舟说,“薪水暂时不涨,但也不会降。等到公司恢复正常运营了,业绩上去了,每个人的薪水都会加上去。”
三个人都露出了感激的表情。
苏晚晴站在林远舟身边,轻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恢复业务?”
林远舟想了想:“明天。”
“明天?”陈国栋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林远舟笑了,“陈老板,现在是八月份。菲律宾的雨季快过去了,接下来是圣诞季。你的客户现在手里没货,正等着人给他们供货。谁先恢复供货,谁就能先吃下这个市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圈。
“老麦,你现在就去联系你手里所有还活着的客户。告诉他们,马尼拉东方贸易公司换老板了,资金已经到位,两周内能恢复供货。价格不变,账期可以适当放宽。”
老麦点了点头:“老板,放宽多少?”
“老客户,过去半年没有欠款记录的,账期可以延到四十五天。”林远舟说,“新客户,或者有欠款记录的,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尾款到货后三十天内结清。”
老麦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林远舟转向小刘:“仓库那边,先把压仓的货物清点一遍。看看哪些货是客户已经订了但没提走的,哪些是滞销的。滞销的货,直接打折甩卖。”
小刘问:“打折多少?”
“五折。”林远舟说,“甩卖的钱,我不要,全部给员工发奖金。”
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陈国栋站在一旁,看着林远舟几分钟内就把一盘死棋盘活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陈老板,你放心。你十五年的心血,不会白费。”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马尼拉街道,苦笑了一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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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星期三,下午三点。
林远舟和苏晚晴在马尼拉的酒店房间里,对着一叠传真文件整理信息。
苏晚晴一边翻着本地中介发来的新报价,一边说:“秋生那边来电话了。”
“怎么说?”林远舟问。
“他已经在宿务了,看了那两个仓库——位置不算太好,但仓库本身状况不错,足够放下两百个集装箱的货。他问要不要签意向书。”
林远舟想了想:“告诉他,先不要签。等我过去看看再说。”
苏晚晴合上文件夹:“你还要去宿务?”
“对。”林远舟说,“马尼拉这边刚铺开,宿务那边的渠道也不能放过。宿务是菲律宾的第二大城市,那边的消费市场不比马尼拉差多少。”
苏晚晴看着他:“你的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林远舟笑了一下:“现在是最好的窗口期。等金融危机过去了,这些公司的价格会翻着倍往上涨。到时候再买,成本就高太多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人,有时候真是疯得让人害怕。”
“疯吗?”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想得比别人远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马尼拉的暮色正在缓缓降临。远处的马卡蒂金融区,几栋高楼亮起了灯光,像是一颗颗撒落的星星。
“晚晴,”林远舟说,“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的裕盛,会是什么样子?”
苏晚晴想了想:“应该比现在大很多。”
“不只是大。”林远舟说,“是会在东南亚每个国家都有分公司。”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泰国、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越南——我要在金融危机结束之前,把我们的渠道铺满整个东南亚。”
苏晚晴看着他:“你确定能做到?”
“不确定。”林远舟坦诚地说,“但我一定会试。”
窗外,夜色渐浓。
马尼拉的星空下,一个刚刚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贸易公司的年轻人,正在规划着更大的蓝图。
而这个蓝图的第一步,已经在马卡蒂这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