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00章 方鸿图的恐惧
7月24日,星期四,上午十点。
温州,方鸿图的工厂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方鸿图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今天的《温州日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报纸第三版的社会新闻栏里,一条消息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汕头德茂公司负责人孙德茂涉嫌信用证诈骗,畏罪潜逃出境”。
方鸿图把报纸捏成了一团,扔在桌上。
“妈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孙德茂倒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倒——是连根拔起,人跑路,老婆被关,公司被封。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方鸿图的心脏上。
他和孙德茂之间,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直接往来,但私底下的交易不少。孙德茂通过他的一些渠道,把一部分资金转到了境外,他也从孙德茂手里拿过几笔低息贷款。
最关键的是——年初那批冒牌货,孙德茂也掺了一脚。
方鸿图想起自己当初在东南亚卖冒用“裕盛”品牌的劣质货时,孙德茂主动找到他,说可以帮他兜底货源,还承诺出了事可以帮他摆平关系。
那时候,他以为孙德茂是真想帮他。
现在想想,孙德茂那是在用他当枪使。
方鸿图猛地停住脚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叫周德胜,是方鸿图的副手,跟了他十几年,做事稳重。
“方总,什么事?”
“孙德茂的事,你听说了?”方鸿图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周德胜点了点头:“听说了。他跑美国去了,老婆被抓了,德茂公司也冻结了。”
“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周德胜沉默了几秒:“方总,你担心林远舟会找你算账?”
“不是担心。”方鸿图说,“是肯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工厂院子里正在装货的卡车,声音低沉:“孙德茂倒了,但林远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那批冒牌货的事,他心里清楚是谁干的。”
“可那件事,我们不是已经道歉了吗?”周德胜说,“当时林远舟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们出钱赔偿了东南亚那边的客户。”
“那是因为他没腾出手来。”方鸿图说,“现在孙德茂倒了,他手里的钱更多了,关系更硬了,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周德胜皱起了眉头:“那你想怎么办?”
方鸿图转回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我想派人去试试他的态度。”
“怎么试?”
“你亲自去一趟汕头。”方鸿图说,“去找林远舟,就说我请他吃饭,想谈谈以后的合作。”
周德胜愣了一下:“现在去请他吃饭?方总,这不等于主动送上门吗?”
“不是请他吃饭。”方鸿图说,“是试探。你去了以后,看他的态度。如果他态度缓和,说明这件事还有余地。如果他不愿意谈——”
“那怎么办?”
方鸿图咬了咬牙:“那就只能提前准备了。”
周德胜还想说什么,方鸿图摆了摆手:“去。今天下午就走,直接去汕头。”
周德胜离开了办公室。
方鸿图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在广交会上看到林远舟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远舟,还是个穿着廉价西装、在展位上发报价单的小角色。谁能想到,短短三年时间,这个人就已经从一个借钱的穷小子,变成了能做空泰铢的金融玩家。
而他方鸿图,还是那个靠低价代工过活的工厂主。
差距,越来越大了。
---
7月25日,星期五,下午三点。
汕头,裕盛办公室。
林远舟正在看泰国那边发来的传真——他在泰国收购的那家贸易公司的财务报表已经做好了,显示这个月的净利润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苏晚晴敲门进来:“远舟,楼下有个人找你。”
“谁?”
“他说他姓周,是方鸿图派来的。”苏晚晴说,“他说想跟你聊聊。”
林远舟抬起头,看了苏晚晴一眼:“方鸿图的人?”
“对。”苏晚晴说,“他说是来谈合作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方鸿图派人来了。
这意味着,孙德茂倒台的消息,已经开始让方鸿图慌了。
他不是一个傻子,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知道林远舟不可能忘记那笔账。
“让他上来。”林远舟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三分钟后,周德胜被带进了林远舟的办公室。
周德胜看到林远舟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林远舟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比想象中要平静。
林远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先生,请坐。”
周德胜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一些:“林总,久仰大名。”
“客气。”林远舟说,“周先生来找我,是方老板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周德胜赶紧说,“方总让我来,是想请您吃个饭,聊聊以后合作的事。”
“合作?”林远舟笑了一下,“方老板跟我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周德胜听出了话里的刺,但他不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说:“林总,方总觉得,之前那批货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都损失了一些钱,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林远舟打断他。
周德胜愣了一下:“没必要……闹得太僵。”
林远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德胜说:“周先生,你回去告诉方老板——让他等着。”
周德胜的心猛地一沉:“林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现在没空见他。”林远舟说,“等我有空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他。”
周德胜攥紧了拳头:“林总,方总是一片好意——”
“好意?”林远舟转过身,看着周德胜,眼神冷得像刀子,“方老板的好意,我三年前在广交会上就领教过了。那批冒牌货,如果不是他,裕盛的名声不会在东南亚烂了大半年。”
周德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秋生,帮我送客。”
周德胜站起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远舟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闭上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苏晚晴从隔壁的办公室走进来,看着周德胜离开的背影,问林远舟:“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
“因为我还不想动手。”林远舟说,“方鸿图现在慌,是因为他怕我。但我不想让他太慌。”
“为什么?”
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泰国的传真:“因为他越慌,越容易做蠢事。”
苏晚晴看着他:“你想逼他犯错?”
“不是逼他。”林远舟说,“是让他自己犯错。”
他指了指桌上的传真:“你想,方鸿图现在最怕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怕你报复他。”
“对。”林远舟说,“但他也怕另一件事——怕我彻底切断他的供应链。”
苏晚晴皱了皱眉:“你是说,他开始担心自己以后没有订单了?”
“不只是订单。”林远舟说,“是生存。孙德茂倒了,他的关系网也倒了。方鸿图以前能拿到低息贷款,能拿到一些灰色渠道,靠的就是孙德茂的关系。现在孙德茂跑了,他手里的牌全没了。”
苏晚晴明白了:“所以他现在来找你,是想在你这里找一条生路?”
“对。”林远舟说,“但他找错了人。”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先晾着他。等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有退路了,再跟他谈。”
“谈什么?”
“谈收购。”林远舟说,“他的工厂,我早就有兴趣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想收购他的工厂?”
“对。”林远舟说,“他那个工厂,虽然不大,但产能很稳定,工人都很有经验。如果能拿下来,我们就不用在汕头再建新厂了。”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可方鸿图不会轻易卖的。”
“他不会主动卖。”林远舟说,“但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他就会卖。”
苏晚晴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太冷静了。
冷静到,让人有点害怕。
---
7月26日,星期六,上午。
温州,方鸿图的工厂办公室。
周德胜已经回来了,站在方鸿图面前,低着头。
“他说让我等着?”方鸿图的脸色铁青。
“对。”周德胜说,“他说他现在没空见你,等他有空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方鸿图一拳砸在桌上:“他妈的,他这是拿我当什么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越来越不安。
林远舟不见他,这比见了面骂他一顿还要糟糕。
见面,说明还有谈话的余地。
不见面,说明他已经不把方鸿图当回事了。
方鸿图猛地站住:“老周,你说,林远舟下一步会干什么?”
周德胜摇了摇头:“不好说。但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打算放过你。”
“那怎么办?”方鸿图说,“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他吗?”
周德胜沉默了几秒:“方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觉得,他可能不只是想让你道歉。”周德胜说,“他可能是想让你——出局。”
方鸿图愣了一下:“出局?”
“对。”周德胜说,“你在温州这边的工厂,一直是他的竞争对手。如果他把你的工厂吃掉了,他在国内的产能就能翻一倍。”
方鸿图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他想收购我的厂?”
“有这个可能。”
方鸿图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装卸的卡车,心里乱成了一团。
他知道,周德胜说的很有可能。
林远舟现在有钱、有关系、有渠道,如果他想吃下自己的工厂,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不想卖。
那是他方鸿图十几年的心血,是他从一穷二白干起来的家业。
“不卖。”他咬着牙说,“绝对不卖。”
周德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方鸿图嘴上说不卖,心里已经怕了。
---
7月26日,下午。
方鸿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瓶啤酒。
他盯着桌子上的电话,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香港的号码。
是他在香港的一个老客户,姓陈,做转口贸易的。
“陈总,是我,方鸿图。”
“哎哟,方老板,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你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方鸿图说,“陈总,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林远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老板,你打听他干什么?”
“想了解一下他最近的动作。”方鸿图说,“他在香港那边做了些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老板,我劝你一句——别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在香港那边的能量,不是你我能比的。”陈总说,“他做空泰铢那回,光保证金就交了一千万港币,人家连着杠杆玩了三个多月,赚了多少我不敢说,但绝对是一个让你我都心惊的数字。”
方鸿图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总继续说:“而且,他在香港注册的那家公司,叫远舟国际,背后有汇丰银行的关系。他如果想查你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方鸿图咽了一口唾沫:“那他……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抄底。”陈总说,“他在泰国和菲律宾收购了几家贸易公司,听说还准备在马来西亚开一个办事处。”
方鸿图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远舟不做空的时候,也没闲着。
他在扩张。
他在用做空赚来的钱,买渠道,买客户,买市场。
而自己,连一个像样的海外办事处都没有。
“谢谢陈总。”方鸿图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鸿图坐在椅子上,呆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林远舟已经不只是在汕头跟他竞争了。
林远舟已经在玩一个他根本够不到的层面的游戏。
而他方鸿图,还在这里担心自己的工厂被抢。
差距,已经不是用钱能补回来的了。
方鸿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
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林远舟,”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
7月27日,星期日,傍晚。
汕头,林远舟的公寓里。
苏晚晴正在厨房做饭,林远舟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那是方鸿图工厂的详细记录——产能、设备、客户名单、财务状况,全部都在上面。
这是他在知道孙德茂倒台那天,就让张秋生开始收集的。
“你觉得他会来找你第二次吗?”苏晚晴端着菜走出来,问。
“会。”林远舟说,“而且会比第一次更急。”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在香港和泰国做的事了。”林远舟说,“他越了解我,就越觉得自己没安全感。”
苏晚晴把菜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简单。”林远舟把资料放下,“他卖厂,我给他一条生路。”
“如果他不想卖呢?”
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会卖的。”
苏晚晴看着他:“你这么肯定?”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肯定。我是让他没有别的选择。”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她突然觉得,林远舟身上那种“不得不赢”的气质,越来越明显了。
那种气质,不是因为有钱。
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火。
他要烧掉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