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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林远舟的应对

    飞机降落在马尼拉国际机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林远舟走出机舱,热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和张秋生穿过简陋的到达大厅,在出口处看到一个举着牌子的华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褪色的polo衫,牌子上面写着英文的“yuanzhou”。

    “陈先生?”林远舟走过去。

    “是我,林先生。”kenny陈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没想到你真的亲自来了。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

    三人上了一辆老款的丰田皇冠,驶出机场,沿着坑坑洼洼的公路往市区方向开。马尼拉的街道两旁是五颜六色的吉普尼车和摩托车,空气中弥漫着尾气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酒店给你们订好了,在马卡蒂。”kenny陈一边开车一边说,“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去看货。”

    “不用等明天。”林远舟说,“现在就去。”

    kenny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现在?你们不先放行李?”

    “行李不重。”张秋生拍了拍随身的帆布包,“我们带了工具,当场就能鉴定。”

    kenny陈沉默了几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林先生做事果然干脆。行,那我直接拉你们去仓库。”

    车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林远舟看着窗外,脑子里飞速运转:方鸿图敢在菲律宾动手,肯定有本地关系网。金源贸易——吴德贵——这个人的底细,他需要尽快摸清楚。

    仓库位于马尼拉北郊一个叫baltawak的区域,周围全是一排排铁皮屋顶的批发仓库。kenny陈把车停在其中一个仓库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这一整柜的货都是你们的。”他推开门,一股塑料和纸箱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本来是准备在菲律宾分销的,现在全卡在我手里了——下游退货的、索赔的,加起来已经超过二十万比索了。”

    仓库里码着整齐的纸箱,每只纸箱上印着熟悉的“远舟”logo——蓝色海浪的图案,旁边是简体中文的“远舟”二字,和裕盛的包装一模一样。

    张秋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卡尺,蹲下来扯开其中一个纸箱的封条,从里面抽出一个塑料收纳盒。

    只看了三秒钟,他就皱起了眉头。

    “远舟,你来看这个。”

    林远舟走过去。张秋生把收纳盒举到灯光下,卡尺卡在盒盖的接缝处。

    “误差超过一毫米。”张秋生说,“我们的模具精度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这个明显是第二个模具开的,而且用的是回收料的工艺——你看这个光泽度,还有边缘的毛刺。”

    林远舟接过收纳盒,仔细翻看。盒盖边缘确实有一排细小的毛刺,表面也没有裕盛标准产品的那种均匀哑光质感。他翻转盒子,底部的压印是“远舟”二字,但字迹模糊,字体间距也有偏差。

    “仿冒的。”他把盒子放下,“包装做得挺像,但东西不一样。”

    “不仅仅是不一样的问题。”张秋生又从纸箱里抽出几个不同尺寸的收纳盒,一一对比,“材质差了两个档次,承重力至少下降百分之四十。如果消费者拿这个装重物,三天就裂。”

    林远舟转向kenny陈:“陈先生,这批货你从谁手上拿的?”

    “一个香港的中间商,叫ck wong。”kenny陈说,“他在马尼拉唐人街有个小办公室,给我看了裕盛的产品目录,报价比正常渠道低百分之十五。我当时觉得便宜,就下了二十万美元的单子。”

    “ck wong?”林远舟记下这个名字,“他有没有给你公司注册文件?”

    “给了一张名片,还有一份形式发票。”kenny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就是这个。”

    名片上印着“wong tradg ”,地址是马尼拉唐人街的某条商业街,电话是一个本地号码。林远舟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公司注册号——香港注册。

    “秋生。”他把名片递过去,“你记一下这个公司名和注册号,回头找陈永华查一下。”

    张秋生接过名片,掏出本子抄录。

    林远舟又问kenny陈:“这个ck wong,你见过本人吗?”

    “见过一次。中等身材,戴眼镜,说话带明显的温州口音。”

    温州口音。

    林远舟和张秋生对视了一眼。不用再猜了——方鸿图派的人。温州商帮在东南亚的渠道网络,方鸿图用了整整一个分销系统。

    “陈先生,”林远舟说,“这批货的损失,我暂时不能赔偿你。”

    kenny陈脸色一变:“林先生,这——”

    “但我会给你一个另外的补偿方案。”林远舟打断他,“你继续正常销售这批货,但不能再打着‘远舟’的牌子卖。把包装拆掉,换成白牌或者你们自己的品牌。”

    “那我的损失——”

    “你不用拆了卖。”林远舟说,“下个月,会有一批真正的裕盛产品进入菲律宾市场。我以成本价给你供货,覆盖你在这批假货上的损失。你只需要再等四十五天。”

    kenny陈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们裕盛要进菲律宾市场?”

    “对。”林远舟说,“菲律宾经济在下半年会出大问题,比索要贬值。到时候进口成本会飙升,东南亚本地的工厂也会出不了货。我提前进来的货,会是市场上最稀缺的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就像在聊天气一样自然。kenny陈却听得一呆——这个年轻人说的“经济出问题”、“比索贬值”,听起来像有某种确定性的判断。

    “林先生,”kenny陈迟疑了一下,“你是做贸易的,还是做金融的?”

    “都是。”林远舟说,“所以陈先生,你要不要接受这个方案?”

    kenny陈看着林远舟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的货没在四十五天内到,这批假货的损失你要全部赔给我。”

    “成交。”

    林远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晚上七点,林远舟和张秋生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证据。张秋生把两个收纳盒摊在桌上,一个是从仓库里拿回来的假货,一个是裕盛的正品样品。从外观上看,除了毛刺和光泽度的差别,两样东西的相似度确实很高。

    “这东西要是铺开了,短时间内咱们真没辙。”张秋生说,“客户只看包装,哪里分得清真假?”

    林远舟把两个收纳盒并排放在台灯下,仔细观察:“包装的印刷工艺倒是挺像——你能看出是哪个厂印的吗?”

    “这个不好说。”张秋生拿起假货的包装纸箱,摸了摸上面的印刷,“温州的彩印厂技术已经不错了,不一定是小作坊的货。方鸿图在这方面舍得花钱。”

    “他知道这个品牌值钱。”林远舟说,“就是用劣质货把它弄臭,然后低价收购市场。”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张秋生问,“要不要报警?或者找菲律宾的领事馆?”

    林远舟摇了摇头:“报警没用。方鸿图的公司在香港注册,货在菲律宾,取证都不容易。就算抓到了ck wong,他也是个马仔,真正的幕后是方鸿图。”

    “那就这么算了?”

    “不。”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金融危机快来了,泰铢已经绷不住了,菲律宾比索也会跟着崩。到时候整个东南亚的经济都会乱一阵——金融价格暴跌、购买力下降、贸易链断裂。”

    他转过身:“方鸿图现在的冒牌货,在他的渠道里铺得越广,他承担的风险就越大。金融危机一来,他的价格优势会被汇率吃掉,成本反而比我们高。到时候他会倒求着我们把正品铺进他的渠道里。”

    张秋生听懂了:“你是说,先让他飘着?”

    “对。”林远舟说,“现在公开回应,等于帮他清场。我们越不辩白,他越觉得自己的冒牌货能吃到这个市场。等到危机爆发,他吃进去的,全得吐出来。”

    他走回桌前,拿起假货收纳盒掂了掂:“这东西的质量,最多撑三个月就会爆出大规模投诉。到时候方鸿图的渠道商找上门,他没法解释——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冒牌货。”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做。”林远舟说,“证据要拿齐——这个包装盒、假货样品、ck wong的名片、kenny陈的仓库现场照片,全部拍下来,标注好时间和地点。把这条证据链保存好,等需要用的时候,一次性拿出来。”

    “好。”

    两人忙了将近两个小时。张秋生用酒店的前台复印机复印了所有文件,用一次性相机拍了几十张照片。林远舟则给香港的周志强打了个长途电话,确认了做空泰铢的最新仓位状态和保证金情况。

    晚上九点半,林远舟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那叠证据。

    他拿起假货的包装纸箱,盯着那个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远舟”logo,指尖轻轻摩挲。

    方鸿图,你选的时间点很好——金融危机前夜,整个市场都在紧张,客户反而容易忽略质量。

    但你选错了下手对象。

    他放下纸箱,拿起桌上的酒店便签,用笔写了一行字:

    “反击时间线:1997年7月,泰铢崩盘→8月菲律宾比索→9月印尼盾。抄底菲律宾贸易渠道。方鸿图的清算:12月前。”

    写完,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喂?”

    “远舟,是我。”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永华那边传回来一个新消息。”

    “说。”

    “金源贸易的法人吴德贵,他名下还注册了另外两家公司——一个在曼谷,一个在雅加达。”苏晚晴顿了顿,“而且我发现一个很巧的事:方鸿图去年年底在香港开了一个新的信用证账户,开证行是曼谷银行。”

    林远舟的瞳孔一缩。

    方鸿图不止在菲律宾铺货——他在东南亚三个国家都铺了冒牌货。

    而曼谷银行——

    那是孙德茂以前常用的合作银行之一。

    “远舟?”苏晚晴等了两秒,“你在听吗?”

    “在。”林远舟的声音平静,但眼底已经有寒光,“晚晴,帮我查一下方鸿图那个曼谷银行的信用证账户,有没有最近开出的、以裕盛为抬头的信用证。”

    “你是说——”

    “他敢在菲律宾铺货,就敢在其他地方铺。”林远舟说,“我想知道,他的弹药库里还有多少冒牌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晴的声音沉了下来:“好,我来查。你在菲律宾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远舟站在窗前,看着马尼拉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灯火并不璀璨——电压不稳,有些街区一片漆黑,有些街区却闪烁着霓虹灯。贫富差距写在每一寸土地上,就像这个即将被金融风暴席卷的东南亚。

    他拿出手机——老款的摩托罗拉——拨通了周志强的号码。

    “周哥,是我。”

    “远舟,你那个做空的仓位越开越大,我这边压力不小啊。”周志强的声音带着笑意,“保证金账户还能撑多久?”

    “能撑到泰铢崩盘。”林远舟说,“不过我要给你一个新任务。”

    “你说。”

    “帮我查一下曼谷银行最近开出的、以‘yheng tradg’为受益人的所有信用证。受益人名称如果写的是‘yheng’或者‘yuanzhou’,全部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怀疑有人在冒用你的公司名开信用证?”

    “不是怀疑。”林远舟说,“是已经查到了。”

    “行,我明天让银行那边的人帮我查一下。你要得快,还是要得全?”

    “又快又全。”

    “明白了。”

    林远舟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张秋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去见那个吴德贵。早点休息?”

    “秋生。”林远舟转过身,“你说,方鸿图到底知不知道,他这盘棋下得有多大?”

    “什么意思?”

    “他不是傻子。”林远舟说,“冒牌货铺三个国家,信用证走曼谷银行,资金来源还能搭上孙德茂的老关系——这不像是临时起意。”

    张秋生愣了一下:“你是说,他后面还有人?”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假货收纳盒,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见完吴德贵,我们就回香港。”

    “回香港?”

    “对。”林远舟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动,“香港那边,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