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方鸿图的冒牌货

    1997年2月17日，汕头。

    林远舟正在办公室整理下一笔做空单的部署，电话响了。

    “喂，请问是裕盛贸易公司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是。您哪位？”

    “我是菲律宾马尼拉的进口商，姓陈，英文名kenny。我们去年底从贵公司进了一批‘远舟’牌的家居用品。”

    林远舟坐直了身子。菲律宾？他记得裕盛在菲律宾只有一个零散客户，走的还是转口贸易渠道。那批货应该是一月份才发出去的，按船期计算，现在应该刚到港不久。

    “陈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大问题啊！”对方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批货质量太差了！我们打开柜子一看，一半的塑料件有毛刺，还有几个搪瓷罐的盖子盖不严！你们裕盛不是号称质量好、包装讲究吗？这跟我们之前拿到的样品完全是两码事！”

    林远舟皱眉，语气依然平稳：“陈先生，你能确定你买的货是我们公司的吗？有没有看到包装上的‘远舟’品牌logo？”

    “当然能看到！就是那个蓝色海浪的商标，还有你们‘远舟’两个字，清清楚楚印在包装上！所以我才打电话来投诉！”

    “好，我查一下这批货的记录。你把提单号和发票号报给我。”

    对方报了号码。林远舟打开文件柜，翻出近三个月的出货记录，逐一核对。

    没有。

    这三个月的出货记录里，没有一单是发往菲律宾的。陈先生报的那个提单号，根本不是裕盛出的。

    “陈先生，”林远舟放下记录本，声音更沉了，“我查过了，那个提单号不是我们公司的。你手里的货，很可能不是裕盛出的。”

    “不可能！包装上明明印着——”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裕盛没有向菲律宾发过任何一个货柜。你买的货来自另一个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然后陈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你们？”

    “是的。”

    “那你们要负责！”对方情绪激动起来，“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事！现在货到了，质量差，下游的批发商都在找我退货！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他已经猜到是谁干的。

    “陈先生，你听我说。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推卸。我会派人去菲律宾核实情况，同时请你们暂时不要对外说是裕盛的货。给我一周时间，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处理方案。”

    “一周？”

    “一周之内，我会到马尼拉亲自处理。”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亲自来？”

    “对，我亲自去。”

    挂了电话，林远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鸿图。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是方鸿图干的。

    自从去年那场品牌冒用事件之后，方鸿图表面上退出了竞争，但他的公司一直还在做东南亚市场。林远舟知道，方鸿图没有真的服软——他只是换了种玩法。

    现在，他把“裕盛”的牌子用在了劣质货上。

    林远舟拿起电话，拨了张秋生的号码。

    “秋生，你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张秋生推门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卡尺，显然刚从车间跑回来。

    “怎么了？啥事这么急？”

    “有麻烦了。”林远舟把刚才的电话转述了一遍。

    张秋生听完，脸沉了下来：“方鸿图？”

    “很可能。”

    “这王八蛋——”张秋生一拳砸在桌上，“上次就应该把他按死！他这是拿咱们的名声垫脚！”

    “冷静。”林远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查清楚。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通过转口贸易渠道往菲律宾走货，任何跟我们公司沾边的单子都找出来；第二，联系一下香港的陈永华，让他帮忙查一下菲律宾那边的报关记录，看看那批货到底是谁进口的。”

    “查到了呢？”

    “查到了，我就带你去马尼拉。”

    张秋生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林远舟说，“方鸿图既然敢在东南亚搞这一手，就说明他做好了准备。我要当面跟他谈谈。”

    “可是——”张秋生压低了声音，“你最近不是在做那个什么做空吗？那些钱怎么办？”

    “钱的事，我可以在马尼拉继续操作。周志强那边有电话下单系统，我在哪里都能操作。”

    张秋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远舟，你有把握查出证据来吗？”

    “有。”林远舟说，“方鸿图做事，不会不留痕迹。找到痕迹，就有证据。”

    下午三点，张秋生回来了。

    “查到了。”他手里拿着一叠传真纸，“陈永华那边回了消息，菲律宾海关的报关记录显示，这批货的进口商是一家叫‘金源贸易’的公司，注册地是马尼拉唐人街，法人叫吴德贵。这名字听起来像本地人。”

    “金源贸易……”林远舟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发货方呢？”

    “发货方是香港的一家公司，叫‘华盛国际’。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华盛国际的注册地址跟方鸿图在香港的一个关联公司是一样的。”

    林远舟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是他。”

    “那接下来怎么办？”张秋生问。

    “订机票。”林远舟说，“后天飞马尼拉。”

    “这么急？”

    “等不起。”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客户投诉只是开始。如果方鸿图在菲律宾市场上大量铺货，接下来会有更多投诉过来。每多一个投诉，裕盛的品牌就多一分伤害。我得在事态扩大之前，把源头掐死。”

    他转过身看着张秋生：“你跟我一起去。”

    “好。”张秋生没有犹豫，“我回去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太多。带上卡尺和样品比对工具，那批货的样品一定要拿到手。”

    晚上，林远舟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

    “喂？”

    “晚晴，是我。”

    “你这个点打过来，一定不是好事。”苏晚晴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说，出什么事了？”

    “方鸿图在菲律宾冒用裕盛的品牌卖劣质货。”林远舟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变得比刚才冷了三分：“他胆子不小。上次的事还嫌不够？”

    “他就是吃准了我没时间追到菲律宾去。”林远舟说，“但他算错了。”

    “你要亲自去？”

    “后天就飞。”

    苏晚晴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做空的单子怎么办？”

    “我会在马尼拉继续操作。周志强那边都安排好了。”

    “那好。”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去菲律宾之前，先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方鸿图现在跟孙德茂还有没有来往。”苏晚晴说，“这件事不可能是方鸿图一个人干的。他做冒牌货需要渠道，需要资金。孙德茂在东南亚有关系，如果这两个人联手了，那你这次去菲律宾就不是处理一个冒牌问题，而是一个陷阱。”

    林远舟心里一紧。苏晚晴说得对——方鸿图一个人不可能干这么大的事。如果孙德茂也参与了……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让陈永华帮忙查一下。”

    “还有，”苏晚晴顿了顿，“你到了马尼拉，给我一个准确的地址。我这边有一份菲律宾进出口商会的成员名单，里面有一些正规的渠道信息，也许能帮上忙。”

    “好。”

    挂了电话，林远舟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方鸿图在菲律宾冒牌。

    孙德茂可能也插手了。

    他在香港的做空仓位正在累积。

    时间很紧。

    但他没有退路。

    两天后，林远舟和张秋生登上了飞往马尼拉的航班。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林远舟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汕头城，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方鸿图，你以为你跑到东南亚就能乱来？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