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92章 香港账户的准备
1997年1月15日,汕头。
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账本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他手中的钢笔在数字间游走,勾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那是过去三个月裕盛公司所有利润的汇总。
门被敲响。
“进来。”
张秋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帽檐上还沾着工厂的灰尘。他看了一眼林远舟面前摊开的账本,愣了一下:“这么晚还不走?”
“有些事情要算清楚。”林远舟抬起头,“你来得正好,坐下。”
张秋生摘下帽子,在对面坐下。他注意到林远舟的表情比平时更认真,那种认真让他有些不自在。
“什么事?工厂那边的排单我都排好了,春节前应该能把那几个急单走完。”
“先放一下。”林远舟把账本转了个方向,转向张秋生,“你看一下这些数字。”
张秋生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目他看不太懂,但最后几个总数字他还是能认出来的——九月底到十二月底,裕盛公司三个月净利润,约三百二十万人民币。
“这……这么多?”他有些惊讶。
“扣除各种成本和税之后,实际可以调用的在两百八十万左右。”林远舟说,“我打算把这笔钱转到香港。”
“转到香港?”张秋生抬起头,“为什么?那边不是已经有香港远舟公司了吗?”
“香港远舟目前的资金不够。”林远舟说,“我要做一件事,需要更多的本金。”
张秋生看着林远舟的眼睛,那是他太熟悉的眼神——每当林远舟要做一个大胆的决定时,眼神里就会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什么事?”
“做空。”
张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是木匠出身,但跟林远舟干了三年,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做空”这个词他听说过,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赌某种资产的价格会跌。
“你要做空什么?”
“泰铢、菲律宾比索、印尼盾。”
张秋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远舟,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你跟我说去年赚了将近三百万,”张秋生用手指敲着账本,“现在你要把这笔钱全部转到香港,拿去做空几个国家的货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秋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以为做空是什么?是赌博!一把下去,赢了是暴利,输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三年,才攒下这点家底——”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秋生。”
“你知道个屁!”张秋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一个人去广交会摆摊,我在工厂盯生产线盯到凌晨三点,苏小姐在上海帮我们搞定了几十张信用证,赵局长到处给我们站台背书——这些,你就想一把全部扔进去?”
林远舟没有动,也没有打断他。
张秋生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他盯着林远舟,等一个答案。
“你说完了?”林远舟问。
“差不多了。”
“那就坐下。”
张秋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张秋生面前:“这是一份关于东南亚经济的研究报告。你看一下。”
张秋生接过文件,半信半疑地翻开。里面的数据和图表他看不太明白,但最后几段的结论他能读懂——“泰铢面临严重的贬值压力”、“菲律宾比索可能跟随下跌”、“区域性的货币危机风险正在上升”。
他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这些数据哪来的?”
“香港那边的机构给我找的。”林远舟说,“我不是在拍脑袋做决定,我在用数据说话。泰国的经常账户赤字已经超过8,外汇储备在下降,地产泡沫在破裂。这些不是猜测,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张秋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你有多确定?”
“百分之九十。”
“九成?”
“对。”
张秋生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可是……”他的手停了下来,“就算你判断对了,做空需要的本金呢?你刚才说两百八十万,那点钱够吗?”
“汇率是有杠杆的。”林远舟说,“香港那边的外汇保证金交易,最高可以做到十倍杠杆。两百八十万人民币,换成美金大概三十多万。用上杠杆,可以做三百多万美金的盘。”
“如果方向错了呢?”
“最多亏掉保证金。”
张秋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三十多万美金,亏掉?你说得倒轻巧。”
林远舟没有反驳。他知道张秋生在担心什么——那不是一笔小钱,那是他们三年打拼的全部家底。
“秋生,你信我吗?”
张秋生抬起头,看着林远舟。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信你这个人。”张秋生说,“但我不信运气。”
“这不是运气。”林远舟说,“是判断。我判断这场危机会来,所以我提前做准备。等它真的来了,我就能站上风口。如果它不来,我也认了。”
张秋生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翻看那份报告。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当他看到最后一张——关于泰国金融机构坏账率的表格时,他的手停住了。
“百分之十五点三?”他问。
“那是九月底的数据。”林远舟说,“现在肯定更高了。”
张秋生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激烈的情绪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静。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拦不住你。”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不能全部砸进去。”张秋生说,“你至少留五十万在国内,保证公司和工厂的正常运转。剩下的,你想怎么折腾都行,我不拦你。”
林远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张秋生又说,“如果你要转账,最好通过公司名义转过去,走正规渠道。千万别自己带着现金去香港,这几年查得严。”
“我知道。”林远舟说,“我准备用香港远舟公司的名义,做一个跨境贸易结算款的名义转账。银行的渠道已经打通了,那边陈永华已经安排好了手续。”
张秋生点了点头,站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去香港?”
“下周一。”
“好。”张秋生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远舟,我不是不相信你。但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你心里要有数。”
“我心里有数。”
张秋生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林远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永华?是我。”他说,“我下周一过来,你帮我安排几件事。”
---
三天后,1997年1月18日。
林远舟乘坐的轮渡从汕头出发,经过七个小时的航程,抵达了香港的中环码头。
陈永华已经在码头等候。看到林远舟下船,他快步迎了上去。
“林总,这边请。”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穿过中环的街道,来到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那里的门牌上挂着几个烫金大字:“永利金融服务有限公司”。
陈永华介绍说:“这是我的一个老同事开的外汇经纪行。老板姓周,之前在新加坡的一家外资行干过,香港牌照齐全,操作也规范。”
林远舟点了点头,跟着陈永华走进公司内部。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林先生,欢迎欢迎。我是周志强,永利金融的负责人。”
“周总,麻烦你了。”林远舟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哪里哪里,陈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周志强引着两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示意秘书倒了三杯茶,“陈哥跟我说了,您想做外汇保证金交易。我们公司在这块业务上经验比较丰富,香港金融管理局的牌照也齐全,您可以放心。”
林远舟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但没有喝:“我想了解一下开户流程。”
“很简单。”周志强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表格,“您只需要提供身份证明、住址证明、以及资金来源证明,我们可以在两个工作日内帮您办好账户。最低入金要求是五万美金,超过这个数,没有上限。”
“杠杆最高多少?”
“根据我们公司目前的政策,主要货币对可以做到十倍杠杆,交叉盘和一些新兴市场货币,比如泰铢、菲律宾比索这些,可以做到五倍。”
“五倍?”林远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能再高吗?”
“林先生,”周志强笑了笑,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话里带了几分警告,“五倍杠杆已经是极限了。那些新兴市场货币的流动性差,波动也大,做太高杠杆的话,风险太大。我们是合规经营,不敢接那种高杠杆的单子。”
林远舟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我要开一个账户,入金三十万美金。”
周志强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看了看林远舟——三十万美金的外汇保证金账户,在1997年的香港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了。
“林先生,方便问一下您这笔资金的用途吗?”
“我做国际贸易的。”林远舟说,“有些跨境结算需要用到外汇对冲。顺便,对东南亚市场的一些汇率波动做一点策略性布局。”
“明白了。”周志强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递过一张表格,“那您先填一下这个开户申请表。资金来源证明那块,您提供一下公司的银行流水就可以了。”
林远舟接过表格,开始一笔一画地填写。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写到资金来源那一栏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裕盛贸易有限公司,1996年下半年度跨境结算利润。
填完后,他把表格递给周志强。
周志强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的。等所有材料齐了,我会通知您开户成功。账户里的资金什么时候到位?”
“下周。”
“好,那我们先预祝林先生生意兴隆。”周志强站起来,伸出手。
林远舟握住他的手:“谢谢。”
两人松开手后,周志强又说了一句:“林先生,我知道您做的是大生意,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外汇市场波动频繁,尤其是东南亚那些小币种,一天之内百分之三到五的波动都不稀奇。如果方向判断错了,五倍杠杆下,百分之二十的反向波动本金就全没了。”
“我清楚。”
“那就好。”周志强笑了笑,没再多说。
陈永华送周志强出去,然后又折返回来。他关上门,坐到林远舟对面,声音压低了:“远舟,周志强说的没错。这笔钱,你要认真考虑。”
“我已经考虑过了。”
“好。”陈永华知道自己劝不动,便换了个话题,“转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国内公司的钱,通过香港远舟的账户做一个跨境贸易结算的名义,走正规渠道过境。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应该能在下周一到账。”
“好。”
“还有一件事。”陈永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找人查了一下泰国那边的外资银行数据。曼谷有几家外资银行的泰铢远期合约交易比较活跃,高盛、摩根、还有几家欧洲行的香港分行都已经开始布局。但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在做多还是做空。”
“做空。”林远舟说。
“你怎么知道?”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那份开户申请表,指了指自己写下的“跨境结算”四个字:“因为我也是在做跨境结算。而国际大行,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小市场上布局。”
陈永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林远舟办完了所有手续,从永利金融走了出来。中环的街道上人潮如织,他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三十万美金,五倍杠杆——一百五十万美金的盘子。
如果判断对,利润可能超过两百万美金。
如果判断错,三十万美金就没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迈开脚步,走进了中环的人流中。
---
回汕头的轮渡上,林远舟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的灯火渐渐远去。
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拂过他的脸。他掏出手机——那是一部刚买的爱立信移动电话,花了八千多块——拨了一个号码。
“晚晴?”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怎么样?”
“搞定了。”林远舟说,“账户下周可以启用,资金周一到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晴问:“张秋生怎么说?”
“他说我疯了。”
苏晚晴轻笑了一声:“我也觉得你疯了。”
“那你支持我吗?”
“我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定。”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舟能听出她话语里隐含的担忧,“但是远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别硬撑。我们还有公司的基本盘,还有工厂,还有那些客户。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看着香港的方向。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那片海面上连成一片金色的光带。
他知道,风暴还没有来临。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收起手机,走进船舱。
轮渡的鸣笛声划破夜空,朝汕头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