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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孙德茂的疯狂

    1996年12月初,深圳的冬天来得格外晚。

    孙德茂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深南东路车流如织,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面前的紫砂茶壶上。但他没有心思喝茶。办公桌上摊着一叠财务报表,每一行的数字都在提醒他同一个事实——德茂系要撑不住了。

    他手上有五家关联公司,三家在深圳,一家在东莞,还有一家注册在汕尾。表面上看,资产加起来超过六千万,但真正能变现的不到三分之一。而银行那边的贷款,光是今年到期需要续贷的就有两千八百万。

    林远舟那张脸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三天前,那个小子带着一个档案袋走进他的办公室,把传真复印件和银行对账单甩在他面前,开口就要三百万。三百万。孙德茂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不是拿不出三百万。问题在于,给了他这笔钱,就等于认了账。以后呢?林远舟手里捏着的那些材料,不只是一张传真复印件那么简单。那份银行对账单,是1992年东南亚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德茂贸易公司——保证金转入”的字样。单凭这一条,就能让检察院立案。

    孙德茂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他约了一个人。

    那人叫徐宏,是深圳发展银行福田支行信贷部的副主任。四十五六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斯文人。但孙德茂认识他三年了,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比他还要贪。

    半个月前,孙德茂通过中间人找到他,递了一个方案:以德茂系旗下三家公司的名义,联合申请一笔三千万的信用证。徐宏当时的反应很谨慎,说要回去看看额度。但孙德茂知道他在等什么——一份“诚意金”。

    今天,就是谈这份诚意金的日子。

    敲门声响了两下,孙德茂的秘书推门进来:“孙总,徐主任到了。”

    “请他进来。”

    徐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进办公室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走廊,确认没人跟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孙德茂的办公室。

    “孙总,你这办公室够气派的。”徐宏笑着说。

    “凑合。”孙德茂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徐主任,咱们开门见山。那个信用证的事,总行那边怎么说?”

    徐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但没有急着喝。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孙德茂面前。

    “总行那边批了。”徐宏说,“额度三千万,期限六个月,年化利息百分之十二。但有个条件——申报的贸易合同必须真实,而且要有外贸局的备案单证。”

    孙德茂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文件内容和他预期的差不多,但徐宏最后那句话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外贸局备案?”孙德茂抬起头,“徐主任,这个有点难办。现在外贸查得严,备案周期至少要跑一个月。”

    “孙总,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总行风控那边提的。”徐宏摊了摊手,“你也知道,今年年初广州分行那边出了事,有一笔信用证骗贷被查了,省行的人盯得很紧。”

    孙德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能搞到备案呢?”

    徐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最好。只要有备案,三千万最快一周就能放下来。”

    “那就这样说定了。”孙德茂端起茶壶,又给徐宏续了一杯,“徐主任,那笔诚意金,明天我会让人打到你的账上。”

    徐宏没有马上松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个数字:“三十万。”

    孙德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骂了一句。三十万。这个秃子真敢开口。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银行那边还有两笔旧贷等着到期,如果不能按期续贷,他的资金链立马就会断掉。

    “行。”孙德茂说,“三十万。明天的这个时候,到账。”

    徐宏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伸出手:“孙总,合作愉快。”

    孙德茂握了握他的手,送他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沉了下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的账本。这本账本他已经用了快五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给官员的好处费、给银行上下打点的金额、给中间人的佣金。

    他在账本上找到“徐宏”那一栏,上面已经有两笔记录了:1995年5月,十五万;1996年3月,二十万。他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上一行:1996年12月,三十万。合计,六十五万。

    然后他合上账本,拉开抽屉最深处的夹层,放了回去。

    抽屉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了林远舟的父亲——林建成。

    那是1991年的事了。林建成在汕头市外贸公司当业务科长,为人老实本分,业务能力不错,但不懂得变通。有一次,一笔从东南亚过来的采购订单,总金额五百万,与林建成本职业务有关,但孙德茂早就通过深圳进出口公司那边的人——周国平,把这笔生意锁死了。林建成不知道内情,直接找到周国平,说那笔订单是汕头外贸公司长期合作客户,要求按正常流程走。周国平当时答应了,转头就给孙德茂打了电话。

    后来发生的事情,孙德茂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周国平让林建成提供全套合同文件,说是走审批流程,实际上是用那些文件做了一个套——把林建成签字的文件替换成了虚假出口单据,然后以他的名义申请了信用证。等那笔货出了事,追查下来,林建成就成了唯一的责任人。

    林建成被判了三年,缓刑两年。名誉毁了,工作丢了。孙德茂记得,出狱后的林建成在汕头街头摆过地摊,卖些小五金,瘦得几乎脱了形。有次孙德茂开车经过,看见林建成蹲在路边啃馒头,他摇上车窗,一脚油门走了。

    后来林建成死了——肝癌,死的时候六十三斤。

    孙德茂掐灭了手里的烟,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但让他更不舒服的是林远舟。那个小子不像他爸——他爸老实,容易拿捏。而林远舟,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的狼。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那边接了起来。

    “周处长,是我。”孙德茂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孙总,好久不见。”

    “周处长,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孙德茂压低了声音,“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叫林远舟的,他爸是林建成。”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前两天他找我了。”孙德茂说,“手上有一份1992年的传真复印件,还有一份银行的资金流水清单。看来是查了很久了。”

    “他想要什么?”

    “三百万。”

    周国平在电话那头笑了:“三百万?他胃口不小。”

    “我不担心钱的问题。”孙德茂说,“我担心的是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周处长,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可能被他挖出来的东西?”

    周国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当年的文件,我这边已经清干净了。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外贸厅档案室里的那份审批底单。不过那个东西,没有厅长的签字条子,谁也拿不到。”

    “你确定?”

    “我确定。”

    孙德茂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林远舟手里有东西,而且已经找上门来了,那就不能让他再有第二次机会。三百万的事,拖。拖到他不耐烦了,找上门来的时候,就把他手里的东西彻底解决掉。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接电话的是一个沙哑的声音:“阿豪,是我。孙德茂。”

    “孙总,有什么吩咐?”

    “上次让你查的那个裕盛公司,林远舟,他手上有一批约旦的订单,交期是明年一月份。”孙德茂说,“你去给我查一下,那批货走的是哪家货代,在哪个港上船。”

    “明白。”

    “还有,”孙德茂顿了顿,“查一下林远舟这个月有没有去香港的安排。如果可以的话,找个机会,把他在香港的行踪摸清楚。”

    电话那头的阿豪沉默了几秒:“孙总,你想在香港动手?”

    “我没说要动手。”孙德茂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去香港。”

    “明白。”

    电话挂断。孙德茂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然后把那支已经吸到过滤嘴的烟按进烟灰缸里。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信用证批件,又看了一遍。

    三千万。以德茂系现在的财务状况,这笔钱撑不了半年。等信用证到期,银行一追账,他的所有公司都得曝光——空壳公司、子虚乌有的贸易合同、伪造的备案单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做这一单,他的资金链会在三个月内断掉,到时候一样是死。做了这一单,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周转,想办法填坑,或者找到别的路子跑路。

    孙德茂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香港的地址——那是他两年前注册的一个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址。那家公司名下有一个香港银行账户,里面存着大约八十万美金。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泰国央行宣布资本管制,泰铢持续贬值。新闻的日期是1996年11月。

    孙德茂对这种国际新闻没什么概念,但他听说过一个传言——1997年,索罗斯要攻击亚洲货币。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整个东南亚的金融市场都会动荡。到时候,他的那些烂账,或许可以在混乱中被掩埋。

    他把纸条重新放回抽屉,关上锁,然后站起身,走到窗户前。

    窗外的深南路上,华灯初上。罗湖口岸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对面的香港,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

    孙德茂盯着那片灯火,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意。

    “既然要玩,”他自言自语,“那就玩大一点。”

    ---

    与此同时,汕头。

    林远舟坐在裕盛公司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飞速地敲着数字。

    “根据你给的三个港口的出货记录,孙德茂今年下半年至少有五笔货走的是深圳港出口。”苏晚晴放下计算器,“其中两笔的目的地是菲律宾马尼拉,一笔是泰国曼谷,另外两笔是印尼雅加达。”

    “信用证的金额呢?”林远舟问。

    “前面三笔金额都不大,加起来一百万美元出头。”苏晚晴说,“但最后两笔——十月份和十一月份出的——金额很大,总计大概三百万美元。”

    林远舟接过她递来的那几张出货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三百万美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和他的资金状况不符。”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晴说,“按照德茂系现在的资产规模和现金流,他根本接不了这么大金额的订单。唯一的解释是——他用这批货套现。”

    “信用证诈骗。”林远舟说,“他在用空壳公司做虚假贸易合同,骗银行的钱。”

    苏晚晴点了点头:“如果他能搞定一套完整的报关和备案单证,银行那边不会太怀疑。毕竟德茂系在深圳经营了七八年,关系网深。”

    林远舟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从1994年到现在,他已经跟踪孙德茂整整两年了。从广交会上的第一次交锋,到配额战的明争暗斗,再到最近发现的那份传真复印件和银行对账单,每一步都在接近一个真相——当年父亲被陷害入狱,主谋就是孙德茂。

    但现在他手里掌握的证据还远远不够。传真复印件和对账单只能证明孙德茂参与了当年那笔生意,但真正让父亲入狱的那份虚假出口单据,上面没有孙德茂的签名。那上面的签名,只有一个——周国平。

    “那个周国平,”苏晚晴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查?”

    “很难。”林远舟说,“他现在是省外贸厅综合处处长,正处级。没有上头的支持,我查不到他的内部档案。”

    “那要不要通过赵国栋那边打听一下?”

    林远舟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行。赵国栋虽然是外贸局的人,但他和周国平不在一个系统,贸然打听反而打草惊蛇。我们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盯紧孙德茂。只要他动了,尾巴就会露出来。”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他真的要做三百万美元的信用证骗局,那他的资金链应该已经快断了。你觉得他还有多久?”

    “最多半年。”林远舟说,“今年年底,他的旧贷到期,如果续不上,他的资金链立马断。到那时候,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跑路,要么做最后一票大的。”

    “哪种可能性更大?”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汕头港口。远处的货轮正在卸货,码头上的吊臂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剪影。

    “孙德茂这个人,”他说,“他还不会认输。”

    他转过身:“他一定会做最后一票。而且那票会很大,大到他以为可以彻底翻本。”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林远舟走回桌前,拿起那叠出货记录,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我们不动。”他说,“让他做。”

    “等他做完那件事,证据就在他自己手里了。”林远舟说,“到时候,不是我们找他,是检察院找他。”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七点了。张秋生刚才打电话来说,工厂那边今晚加班,他就不回来吃饭了。我们去哪里吃?”

    “随便找个路边摊。”林远舟说,“汕头大排档,炒个粿条,配碗牛肉丸汤。”

    苏晚晴笑了:“行,你请客。”

    “九六年的最后一顿饭,”林远舟拿起外套,“买单不为过。”

    两人走出公司大门,汕头老城区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林远舟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出一段路后,苏晚晴忽然开口:“你说,孙德茂会不会真的跑路?”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裕盛公司所在的办公楼——那栋三层小楼的外墙上,挂着“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铜字招牌,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闪闪发亮。

    “会。”他说,“但他跑不了。”

    ---

    1996年12月14日,深圳。

    孙德茂站在罗湖口岸的联检大楼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旅行包里装着三套护照——大陆的、香港的、还有一本泰国护照——以及二十万美金现金。

    他抬头看了一眼联检大楼上的国徽,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车。司机打开车门,他坐了进去。

    “去珠海。”他说。

    车子驶上深南东路,穿过罗湖口岸的检查站,朝着西边开去。孙德茂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要去珠海见一个人。那人叫黄盛,是一个马来西亚华商,在东南亚做转口贸易,手上有好几家空壳公司。这人是孙德茂五年前在广交会上认识的,后来陆续有过几次合作——帮德茂系通过转口贸易洗过一些钱。

    黄盛这个人,路子野,胆子大。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敢接。

    孙德茂这次找他,为的就是一件事:把德茂系今年最后一批货的信用证额度,从三百万美元做到两千万。

    两千万。这个数字,让孙德茂自己都有点心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林远舟那边的三百万,他不可能给。就算给了,也堵不住那个窟窿。林远舟手里有传真复印件和银行对账单,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送到检察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手头还有点筹码,做最后一票。

    如果成功,就在香港把那笔钱洗干净,然后去泰国。如果失败,那就只能跑路——和那本泰国护照一起消失。

    车子在傍晚到达珠海。孙德茂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家叫“海韵”的酒店门口,他自己走进去,乘电梯上了八楼。

    808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花衬衫,嘴角叼着一根雪茄。那人看见孙德茂,笑着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戴满金戒指的手。

    “孙总,好久不见了。”

    “黄老板。”孙德茂握了握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

    黄盛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档案袋,扔到孙德茂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三份完整的贸易合同,两套报关单和备案单证的复印件,还有一份经过律师审核的信用证申请文件。”

    孙德茂翻开档案袋,快速看了一遍。文件做得非常精细,每一张合同的抬头、印章、签字日期都无可挑剔。如果送到银行,百分之百能过初审。

    “金额是多少?”孙德茂问。

    “两千万。”黄盛说,“分三批申请,第一批不超过八百万。剩下的分批走,银行那边不容易起疑。”

    孙德茂点了点头:“时间呢?”

    “第一批,最快下个月中旬到账。”黄盛说,“三批全部走完,大概需要三个月。也就是说,明年三月底之前,你账上能拿到两千万。”

    三个月。孙德茂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切顺利,他用这两千万可以填住一个多亿的债务窟窿,同时还可以把剩下的资金转移到香港。

    “手续费怎么算?”他问。

    “照旧。”黄盛说,“百分之五。你拿两千万,我抽一百万。”

    孙德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成交。”

    黄盛笑了,伸出那只戴满金戒指的手:“孙总,合作愉快。”

    孙德茂握住了他的手,但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他走出808房间,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电梯里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那个男人看见孙德茂,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闪身走进了走廊另一端的一间房间。

    孙德茂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人的眼神,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缓缓下降。孙德茂感觉自己手心正在出汗。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一场巧合。

    等他走出酒店大门,上车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豪,是我。”他说,“我在珠海,海韵酒店。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两天有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在珠海晃悠。特别是那种穿着风衣的,三十来岁的男人。”

    “明白。”

    挂了电话,孙德茂靠在车座上,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夜色。

    珠海的海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味。远处的澳门,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海面上投下一片迷离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林远舟的父亲——林建成——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林建成蹲在路边啃馒头的那个傍晚,想起自己摇上车窗时的冷漠。

    然后他想起了林远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父亲,却又完全不像。林建成的眼睛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善良。而林远舟的眼睛,像一把还没收起刀鞘的匕首。

    “开快点。”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珠海市区,上了返回深圳的高速公路。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汽车尾灯的红光在前方的道路上闪烁。

    孙德茂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

    他打开手机,看见阿豪发来的一句话:

    “孙总,查到了。昨天下午,深圳发展银行福田支行的徐宏,被人约谈了。约谈他的是广东省人民银行金融监察室的人。”

    孙德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徐宏被约谈了。

    这意味着,银行那条线已经暴露了。

    他咬了咬牙,然后把手机合上。车窗外,高速公路的尽头,深圳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1997年,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年份。

    ---

    1996年12月31日,汕头。

    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年会在汕头老城区一家饭店的二楼大厅举行。四十五个员工,加上几个长期合作的oe工厂老板,满满当当坐了六大桌。

    林远舟站在主桌前,端起一杯啤酒。

    “今年,是裕盛的第三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三年时间,我们从三个人——我、秋生、苏晚晴——做到了四十五个人。从第一单几千块的样品单,做到今年全年出口额三千五百万美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人说,小公司做不大,三年是个坎。但我觉得,我们不是小公司了。”他举起酒杯,“明年,我们的目标是——五千万美元。”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张秋生第一个站起来:“远舟哥,你说五千万就五千万!我干了!”他把一整杯啤酒倒进了嘴里。

    苏晚晴坐在林远舟旁边,微笑着看着他。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橙汁,轻轻碰了一下林远舟的杯子:“五千万,我也敬你一杯。”

    林远舟笑了笑,把啤酒喝完。

    年会一直热闹到十一点才散场。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饭店老板也关了大厅的灯。林远舟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批人,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张秋生已经醉了,趴在桌子上打鼾。苏晚晴走到林远舟身边,轻声说:“走,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走出饭店,汕头老城区的街道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是1997年了。

    苏晚晴忽然问:“你觉得,孙德茂会怎样?”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微弱。

    “他做了他的选择。”林远舟说,“剩下的,让时代来回答。”

    “时代?”

    林远舟转头看向南方的天际线——那个方向,是香港。

    “1997,”他说,“风暴要来了。”

    苏晚晴没有听懂他的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在寂静的汕头街道上。

    身后,饭店里的钟摆敲响了十二点。

    新年到了。

    第三卷·配额之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