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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上半年业绩
1996年7月的一个下午,汕头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办公楼里,三十个人挤在不到八十平方米的两层空间里,翻单报价单的沙沙声和传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台不太精密但运转良好的机器。
林远舟坐在二楼角落里那张用三块木板拼成的大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叠刚从会计那边拿来的财务报表。他翻了两遍,把数字在心里算了一遍,然后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骑楼下穿行的人流。
张秋生从一楼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和一本笔记本,脸上还挂着木屑的灰尘。
“远舟,仓库那边第二批货装完了,我查了一下毛重,和报关单差了零点三吨,应该是包装箱的含潮问题,已经让工厂重新称了。”
林远舟点点头:“这个季度,包装箱的采购成本降下来了吗?”
“降了。”张秋生翻开笔记本,“上次你说换纸板供应商,我从潮州那边找了一家,同样的克数,每平米便宜一毛二。上个月用了两万三千平米,省了两千七百多块。”
林远舟笑了一下:“两千七百块,够你工装两把好刨子了。”
“那不行。”张秋生认真地说,“公司还欠银行三十万呢,今年能还上就不错了。”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把财务报表又翻了一遍,看了一眼最后的数字,然后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下面喊了一声:“所有人,五点十五分到茶水间开会,不超半小时。”
茶水间其实是大办公室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一个角落,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台饮水机。二十来平方米的空间里挤了三十个人——业务员、跟单员、财务、仓管,还有两个刚招来的大学生,一个负责开信用证,一个负责帮张秋生整理供应商数据。
五点十五分,人基本到齐了。有人搬了椅子,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几个姑娘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拿着没干完的单子。
林远舟没有站在前面,而是坐在唯一那张折叠桌旁边,把财务报告放在桌上。
“今天,简单说几个数字。”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张普通的发货单。
“今年上半年,我们一共出货了四十七个柜,总销售额一千五百二十万美元。扣掉采购成本、物流、关税和香港中转的费用,净利润两百四十万人民币。”
他说完这句话,茶水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那几个刚来的大学生先反应过来了——其中一个男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靠墙站着的两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用手捂住了嘴。
张秋生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远舟——”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说多少?净利润?”
“两百四十万。”林远舟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报表翻到第二页,“这里面我扣掉了所有的运营费用——包括工资、房租、水电、差旅、招待费、电话费、传真费、香港那边的仓储费和报关费。全部扣完。”
茶水间里炸了锅。
“我的天——上半年就两百四十万?”
“去年一整年才多少?王姐,去年利润有八十万吗?”
“去年上半年我们才六个人!”
“林总,这是真的吗?”一个做跟单的小姑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舟抬了抬手,茶水间安静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在兴奋地议论,直到张秋生吼了一嗓子:“安静!听远舟说完!”
茶水间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远舟。
林远舟慢慢站起来,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三十张面孔——有的人他跟了快两年,有的人才来了三个月,有人家里有人生病,有人刚结婚,有人还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也知道每个人在工作里的表现。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六个人挤在出租屋里,一天发五十多份传真,一个客户也没回。”他说,“今年,我们出货的客户分布在六个国家,有两个长期a类客户,三个b类客户。出口额比去年同期翻了快两倍。”
他顿了顿。
“我知道大家这一年半都没怎么休息,加班是常态,出差是常态,吃不上饭也是常态。尤其是秋生,大半夜还蹲在工厂盯着出货。”
张秋生摆了摆手:“你更累,你三天两头跑香港。”
林远舟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我刚才算了一笔账,按目前的毛利、支出和增长曲线,下半年我们有信心做到两千五百万美元以上。”
茶水间里再一次炸开了。
“两千五百万?那全年就是四千万美元?”
“四千万美元?那不得全汕头前十?”
林远舟让他们兴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举起一只手。
“所以我决定——”他拉长了声音,“从本月开始,全员涨薪百分之二十。”
茶水间里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所有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几个姑娘直接尖叫了。张秋生蹲在地上捡笔记本,捡到一半突然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你、你说真的?”
“真的。”林远舟说,“你这个月工资从六百涨到七百二。”
张秋生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那是林远舟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次笑容。
“还有——”林远舟等他笑够了,继续说,“这个月月底,每人多发两个月工资的半年奖。业务员按业绩提成另外结算。”
这下所有人真的疯了。
有人直接跳起来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趴在桌上捂着脸哭。那个刚来三个月的大学生男生眼睛都红了:“我他妈在外面干了两年,月薪从没超过四百。进了裕盛三个月,底薪加提成能干到六百,还要再涨百分之二十——”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别哭,待会儿去对面小炒店吃一顿。”
“林总请客!”
“对,林总请客!”
林远舟笑着摆了摆手:“今晚不行,今晚我有个客户要见。你们自己去,我让财务提前批钱,每人餐补二十块。”
欢呼声又起来了。
闹了大概十分钟,林远舟才把大家赶回工位上去。张秋生留在最后,蹲在茶水间门口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几张单子。
“远舟,”他头也不抬地说,“涨薪的事,你跟苏小姐说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
“那她知道了肯定要说你——”张秋生抬起头,笑了一下,“太大方了。”
林远舟没接话。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黄昏的光线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秋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认真地看着他:“远舟,我跟你干这两年,从一开始你没钱的时候借我两千块,到现在公司快三十号人,赚两百多万——我从来没想过能这样。”
林远舟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张秋生说,“木匠是我吃饭的手艺,但我心里清楚,如果我这辈子一直蹲在镇子上做木匠,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是你把我带出来的。”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1994年秋天,他在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两百块钱,广交会摊位还有三天到期。他去找张秋生借钱的时候,张秋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千块交给了他。
那个时候,张秋生说了一句话:“兄弟,你别骗我。”
林远舟没有回答那句话。他只是把那两千块放进口袋里,然后说:“跟我干,我让你这辈子不用再做木匠。”
现在,两年过去了。张秋生没有再碰过刨子和锉刀。他现在研究的是跟单、报关、装箱、信用证——他甚至能说出ucp500第四百条的细节。
“秋生,”林远舟说,“你如果要一直跟着我干,以后就不能只是一个管供应链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远舟说,“明年我可能会在香港设一个正式的办事处,你需要学会和银行打交道,和船公司打交道,和律师打交道。”
张秋生愣住了:“我?去香港?”
“你怕?”
张秋生想了想,摇头:“怕什么,你能把我从木匠带成现在这样,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远舟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们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办公区已经恢复了忙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算单子,有人在对着传真机嘀嘀咕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光彩——那是被认可之后,知道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的光彩。
林远舟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叠财务报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他自己画的对照表——左边是1994年的数据,右边是1996年上半年的数据。
1994年秋:零资金,一人,一张参展证。
1996年夏:一千五百万美元出口额,两百四十万净利润,三十个人,两家核心代工厂,一个香港中转仓,三个长期a类客户。
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三百一十二天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将爆发。到那时候,他会需要更多钱,更多人,更多渠道——他不能等到那时候才准备。
他要在这短短一年里,把这个盘子做到足够大,大到可以在风暴来临时,一手做空,一手抄底。
林远舟把报表放回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个没有标题的笔记本,里面写着他最近两个月去香港时记录的一些东西。
香港湾仔告士打道某栋写字楼里,有一家叫“汇诚会计行”的公司。
地址和孙德茂那几笔对不上号的信用证受益公司用的是同一个律师楼。
林远舟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色。
明天,他还有一叠报价单要审核。后天,广州那边有个新客户要拜访。
但他在心里已经知道——香港那家律师楼,他迟早要去一次。
而孙德茂,还不知道这张网已经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