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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苏晚晴的愤怒
苏晚晴是在第三天下午赶到汕头的。
她没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林远舟去车站接。当她和门卫问清裕盛办公楼的方位,推开二楼那扇花了两百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弹簧门时,林远舟正蹲在仓库地板上和张秋生一起盘点一批刚从香港中转仓运来的样品。
“远舟。”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林远舟抬头,看见苏晚晴站在门口,肩上挎着那个她常用的帆布公文包,脸色不太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月底才能请假?”
苏晚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我从上海出差,绕了趟广州。”她说,“海关那边的结论单副本,我托人复印了一份。”
林远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正是王科长送来的那份结关文书的副本。他看了一眼抬头,上面盖着广州海关的复核专用章。
“你已经拿到手了?”他有些意外。
“我在广州有关系。”苏晚晴说,“他们下午出的正式件,我的人连夜给抄了一份。”
林远舟把文件放下,转身给她倒了杯水:“路上辛苦了?先喝口水。”
苏晚晴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攥在手里。她盯着林远舟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只有窗外楼下街道上摩托车驶过的轰鸣声。
“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如果海关查出来那批货有问题,你的公司就完了。你这个人就完了。你才刚起步不到半年,你知道一旦上了海关的黑名单,三年之内没有人敢跟你做生意吗?”
林远舟撑着办公桌边缘,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手里攥着的杯子微微发抖,“我在上海等你消息那一整天,我打了三通电话都没找到人!后来是张秋生接了电话,说你们正在被海关查,我整个人都凉了。”
林远舟没说话。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压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克制情绪。
“我查过孙德茂的资金流。”她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股气还没消,“他去年下半年在汕头海关那边一共走了十七笔业务,其中有六笔的货柜和报关单对不上。还有三笔信用证项下开的是香港的受益公司,但那几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律师楼的邮箱。”
林远舟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上个月你让我做数据分析的时候,我顺带做的。”苏晚晴抬起头,“银行流水、海关报关底单、信用证副本——只要是对得上号的,我全查了一遍。裕盛的海关数据是干净的,但他的不是。”
林远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苏晚晴是来告诉他什么的。她不是来抱怨,也不是来求安慰,她是在用她能用的所有手段,帮他把孙德茂摸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晴,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孙德茂的水有多深。”林远舟的声音放低了,“他背后的人,他的关系网,他在汕头和深圳的地位——我们才刚起步,如果我们打歪了,或者打早了,这把刀就会切到我们自己身上。”
苏晚晴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股不愿接受的不甘心。
“你怕他?”她问。
“我怕的不是他。”林远舟说,“我怕的是我没准备好就动手。上一次他调查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布局了,他以为抓到把柄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堵死。但这不代表我能一直这么走运。”
苏晚晴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这个人太阴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的保护欲,“他举报你的时候,根本不在乎那些单据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就是想让你死。如果海关真的查到了什么,你不会有机会解释,他根本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泛红,但声音依然坚定:“远舟,我们一定要扳倒他。”
林远舟看着她。
前世在2024年,他见过太多人把情绪和决策混在一起,结果是两个人都撞得头破血流。但苏晚晴说“我们一定要扳倒他”的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不是情绪。
她说的是决心。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倾,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但也更认真。
“晚晴,我比你更想扳倒他。”他说,“但扳倒他,不是靠一次举报失败后的愤怒,而是靠等他犯错。”
“他已经在犯错了。”
“那是小错。”林远舟说,“他这种人在这个行业里滚了十几年,小错根本伤不了他。我们要等的,是他犯一个大错。”
苏晚晴的目光没有移开:“什么大错?”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告诉她所有的事——关于父亲,关于孙德茂当年如何栽赃陷害,关于他前世记忆中孙德茂在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如何被银行起诉信用证诈骗,最终逃亡美国。但现在不是时候。这些话,他只能在他和她之间有足够信任之后才能开口。
“他的信用证业务有问题。”林远舟简洁地说,“我刚才跟你讲的那几笔,其中有银行和他之间的套现痕迹。如果他是一辆车,信用证就是他的油箱。只要我们把油箱的盖子拧松了,他会在高速上自己翻车。”
苏晚晴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确定?”
“我确定。”林远舟说,“但不急,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慢慢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帆布包带子,再抬头时,眼圈已经不红了。
“好,我信你。”她说,“但如果孙德茂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我查到的数据直接递到外贸局纪检组。”
林远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他在2024年接手那个被恶意竞争搞垮的贸易公司时,曾无数次幻想过有人愿意站在他身后。但2024年的商业世界,每个人都在自保,没人愿意为别人去掀桌子。
而现在,1994年的秋天,一个上海国有外贸公司的业务员,为了他的公司,查了十七笔对手的银行流水和海关底单,又从广州连夜坐车赶来告诉他“这个人太阴了,我们一定要扳倒他”。
这不是业务关系能做到的事。
林远舟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结关文书副本,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谢谢。”他说。
苏晚晴抬起头,嘴角微微一翘:“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查他。”林远舟说,“这一路上辛苦了。”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的摩托车和自行车。
“我不辛苦。”她说,“但我怕你辛苦。”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黄昏的光线穿过玻璃,在她肩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不会让自己辛苦的。”他说,“我还欠你一个婚礼呢。”
苏晚晴转过身,瞪了他一眼:“谁说要跟你结婚?”
“你妈说的。”
“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上次我寄去上海的茶叶,就是给你妈的。”林远舟面不改色,“茶叶盒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晴是个好姑娘,远舟也是个好小伙子,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苏晚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笑出来。
“你这个人——”她笑着摇了摇头,“你到底什么时候放的纸条?”
“寄茶叶的时候。”
“你——”
“好了不闹了。”林远舟打断了她,正色道,“孙德茂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之后,把你查到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但不要往外递。”
苏晚晴点点头。
“还有,关于孙德茂那几笔对不上号的信用证,你把受益公司的名字和地址都抄给我。”林远舟说,“我想去看看那家律师楼。”
“你要去香港?”
“有可能会去一趟。”林远舟说,“如果那家律师楼真的是孙德茂的操作节点,那他从那里走的路,就是一条只进不退的单行道。”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远舟,”她说,“你真的不怕他?”
林远舟想了一秒。
“怕。”他说,“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怕的基础上做的决定。因为我怕,所以我才要把每一张底牌都算清楚。”
苏晚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头。
她拿起桌上的帆布包,背到肩上:“那我先回上海了,明天还有一笔单子要跟。”
“天快黑了。”林远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晚别走,我让秋生去招待所订个房间,明天一早再走。”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说:“也好,正好我晚上帮你看一下香港那边最近几个月的收货记录,如果有问题,我能从银行那边查到更细的流水。”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事。
林远舟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冲着楼下喊了一声:“秋生!去镇上招待所订个房间,我朋友住一晚。”
“好嘞!”楼下传来张秋生的声音。
林远舟转身,看见苏晚晴已经坐在他办公桌前,摊开了一本笔记本。她正低着头,用一支圆珠笔在一张信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对话里的情绪从未发生过。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编织一张网——一张注定会把孙德茂套住的网。
而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棋局中落下的那一步有多重。
林远舟转过身,朝楼下走去。
他在心里默默想:孙德茂,你还不知道,你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你不是惹到我,你是惹到了她。而我,愿意替她把这张网织得更结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