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62章 孙德茂的恐慌
孙德茂是三天后才收到配额改革消息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深圳德茂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翻看广交会后的财务报表。九月的广交会,德茂系总共签下了两千三百万美元的订单,虽然比去年少了将近五百万,但在今年行情不太好的情况下,这个数字也算说得过去。
他正要打电话给财务,让下面的人准备下一批配额的使用计划,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孙总,是我。”电话那头是德茂系在省外贸厅的关系,一个姓刘的副处长。
“老刘?有事?”
“孙总,有个事我得提前告诉你。”刘副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配额改革的事,外经贸部的正式文件已经发到省里了。”
孙德茂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改革?”
“从明年开始,所有纺织品出口配额全部实行公开招标,价高者得。”刘副处长说,“上面发的是红头文件,已经定死了,省里都没有操作空间。”
孙德茂握着话筒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问:“什么时候的文件?”
“前几天刚下的通知。”刘副处长说,“我也是刚看到。孙总,你手里那批配额,明年可能就没那么好用了。”
“招标什么时候开始?”
“细则还没出,但据说会在年底前敲定。招标方式、标段划分、保证金比例,都是外经贸部统一制定。”
“没有别的路子?”
“很难。”刘副处长说,“这次是国务院层面的改革,外经贸部直接督办。省里就算想给你留口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孙德茂的牙齿咬紧了。
“老刘,谢了。改天请你吃饭。”他挂掉电话,表情阴晴不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黑色皮质的本子。本子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德茂系这几年从各个渠道拿到的纺织品配额额度——棉制衬衫、化纤长裤、纯棉t恤、混纺上衣……每一种类别、每一年的额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快速划过每一行数字,最后停在“总额”那一栏——三千六百万美元,这是他目前手里所有的纺织品配额的出口总量。
在以前,这是他的王牌。全国上百家中小型服装厂都需要从他这里买配额,光是配额费这一项,每年就能给他带来上千万的纯利润。那些工厂想要出货,就得乖乖交钱,这个模式他玩了六年,从未失手。
但现在,公开招标一旦实施,他的这些配额就变成了废纸。
招标场上,价格就是一切。谁出价高谁拿配额,没人会因为你过去“有关系”就多卖你一个单位。
孙德茂咬着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想到了几个路子:省外贸厅的老领导、市经贸委的熟人、还有几个在北京部委里的关系。他拿起电话,挨个打了一圈。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所有人在听到“配额招标”四个字之后,反应都一样:这次是真刀真枪地改,上面盯得很紧,没人敢截。
第四个电话打完之后,孙德茂把话筒重重地砸在了座机上。
“妈的……”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屋外的几个员工听到动静,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什么,谁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孙德茂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那本配额记录,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招标是价高者得,那只要他把价格抬上去,把大部分配额都拍到自己手里,不就行了?
他要的不是自己用——德茂系自己的工厂,一年最多消耗掉一千两百万美元的配额。但他可以多拍,然后把多余的配额高价转卖给其他工厂,甚至卖回给那些曾经从他这里买配额的客户。
只要他能垄断招标场上的配额供应,那这套模式就还能继续玩下去,只是从“直接拿关系配额”变成了“通过招标批量扫货”。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资金。
招标是需要保证金的。按照外经贸部以往的惯例,投标保证金通常是标的总金额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如果他要扫下一千万美元额度的配额,那就得准备至少一百万的保证金,而且中标之后还要在短时间内付清全部款项。
他算了一下,德茂系现在能够动用的流动资金,大概在图上的数据,可能只有两三百万左右。如果他要大规模囤积配额,必须再从别的地方调钱。
“刘秘书!”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跑进来:“孙总,您有什么吩咐?”
“把财务部的人全叫过来。现在,立刻。”
十分钟后,德茂贸易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孙德茂坐在长条桌的顶端,后面站着两个财务部的负责人。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德茂系所有分公司的资金汇总表。
“看好了。”孙德茂用钢笔在表格下面的空白处划了一条线,“从现在开始,所有分公司的资金,全部不得对外挪用。每个月的利润,全部集中到我这里。”
财务主管愣了一下:“孙总,那分公司那边的扩产计划……”
“暂停。”孙德茂冷冷地说,“先顾眼前。”
“还有,下个月跟温州几家工厂的尾款,能不能往后拖?”
“我们跟温州那边签的是月结合同,最多能拖半个月。”财务主管说,“再长的话,工厂那边可能要告我们。”
“答应他们,拖半个月,多给三个点的违约金。”孙德茂说,“这点钱,我以后会从招标场上赚回来。”
财务主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孙德茂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散会后,孙德茂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其他短期内快速弄钱的办法。
银行的信用额度还有一部分没用完,如果全部提出来,大概能多出两百万的现金。但银行的利息高,而且半年期就要还本付息,风险有点大。
还有一条路,是通过他做转口贸易的老合作伙伴——香港那边的几家贸易公司,用信用证套现。但这条路需要对方配合,而且套现的比例有限,能弄到的钱也不多。
孙德茂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他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找机会把手里的一部分配额变现。如果去年就把额度卖出去一部分,换成现金存着,现在不至于这么被动。
但后悔也没用。
他又想到林远舟——那个在广交会上抢了他生意的年轻人。根据下面的人的报告,这小子今年的生意量至少有七百万美元,而且其中将近一半是纺织品。如果招标开始,林远舟也会陷入和他一样的困境——
不,不一样。
林远舟的体量小,他的压力也会小。如果招标价格过高,他大可以只拍下自己需要的那点配额,剩下的订单通过别的方式消化——比如转口贸易。
转口贸易。
孙德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林远舟真的走了转口贸易的路子,那他的配额垄断就毫无意义了。那些工厂想要出货,不一定非要从他这里买配额——他们可以找林远舟,通过香港转口出去。
这样一来,他这个“配额王”就真的变成一个笑话了。
想到这里,孙德茂的牙关紧咬。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黄吗?”他对着话筒说,“帮我查一个人——林远舟,汕头那边做外贸的,最近在广交会上很活跃。他的背景、他的关系网、他所有的底细,全都给我挖出来。”
“越详细越好。”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深圳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林远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阴冷,“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三天后,林远舟在汕头出租屋里,接到了赵国栋打来的电话。
“林老板,有个消息你得知道。”赵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孙德茂那边开始动了。”
“什么动静?”林远舟问。
“他在疯狂囤积配额。”赵国栋说,“省外贸厅那边的熟人告诉我,这两天,孙德茂派人到处打听还在流通的配额额度,准备在招标之前先圈一批货。”
林远舟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国栋继续说,“他在为招标做准备。他想在招标场上垄断配额供应,继续当他的‘配额王’。”
“不怕。”林远舟说。
“不怕?”
“他在囤货,我欢迎。”林远舟说,“他囤得越多,占用的资金就越大。如果招标价格超出他的预期,他手里的这些库存配额就变成了烫手山芋,砸手里卖不出去。”
赵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声:“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不是我转得快,是这条路走不通。”林远舟说,“招标的配额供应量是全国统一调配的,省里没有额外额度。他一个人能拍下多少?最多把广东省的配额大部分吃下,但其他省的呢?全国上百个省的配额,他一个人吃得下吗?”
“吃不下。”
“所以他是白费力气。”林远舟说,“而且,我有香港那边的路子。转口贸易的通道一旦打通,他手里的配额就一文不值。”
“你有把握?”赵国栋问。
“有。”林远舟说,“黄志强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下周我就去香港,跟他谈具体的合作方案。”
“好。”赵国栋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林远舟站在窗口,望向远处的海面。
他知道孙德茂不会轻易认输。一个在商场上打滚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身上的韧劲和手段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他也知道,这次配额改革,是孙德茂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被真正逼到墙角。
孙德茂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