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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配额改革的消息
林远舟回到汕头已经是广交会结束后的第五天。
出租屋里堆满了从广州带回来的样品册、客户名片和合同复印件。他在简陋的办公桌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把广交会上签下的订单全部整理了一遍——七百万美元的总金额,分成了十八个小订单,涉及七家工厂、五种产品类别。
张秋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远舟正对着几张写满了数字的稿纸发呆。
“哥,外贸局那边来电话了。”张秋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不太好看,“赵国栋打来的,说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没说。”张秋生把信封放在桌上,“但听他的语气,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分。他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从出租屋到外贸局的路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林远舟一路上没说话,脑子里在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是配额的事?还是孙德茂那边告了状?或者是广交会上的订单出了什么问题?
赵国栋的办公室在二楼,靠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茶叶的味道。
林远舟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桌上摊着几份红头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抬头赫然写着“关于调整纺织品出口配额管理方式的通知”。
只看了一眼那个标题,林远舟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赵科长。”
“来了?坐。”赵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林远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林老板,我今天叫你来,有一件事要正式通知你。”
“你说。”
赵国栋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递给林远舟:“你看看这个。”
林远舟接过来,翻开封面,快速扫了一遍标题和正文。这份文件是地方外贸局转发国家外经贸部的正式通知,内容大意是——从1996年1月1日起,全国纺织品出口配额将正式实行招标制度,原有的“关系分配”模式被彻底打破,所有配额将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发放,谁出价高谁拿配额。
“1996年开始。”林远舟放下文件,语气平静得让赵国栋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件事?”赵国栋问。
“猜到了。”林远舟说,“上半年就有风声了,只是一直没有正式文件。”
赵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远舟说,“孙德茂手里那三千多万美元的纺织品配额,全部贬值了。”
赵国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没错。那个老东西这几年靠关系拿到的配额,现在全部变成了垃圾。他今年在广交会上签的那些订单,明年能不能履约,全看他能不能在招标中拿下配额。”
林远舟没有接话,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着。
赵国栋看着他,补充道:“但你自己的生意,也受影响?你在广交会上签的那些订单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服装和纺织品,没有配额,那些订单也出不了货。”
这个问题,林远舟已经想过了。
他的七百万美元订单中,确实有一部分涉及纺织品配额——大约三百万美元左右的服装类产品需要配额才能出口。这意味着,如果明年招标价格太高,或者他根本拿不到配额,那部分订单就可能出不了货。
“赵科长,招标的具体细则,有没有出来?”林远舟问。
“还没有。”赵国栋说,“外经贸部那边只给出了大框架——公开招标,价高者得。具体怎么操作、什么门槛、保证金比例、标段划分,都还在制定当中。估计年底前会出细则。”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知道,1996年的配额招标制度改革,对于整个外贸行业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洗牌。那些靠关系吃饭的“配额贩子”会被彻底淘汰,而有实力、有手段的外贸公司,可以通过公开招标拿到比自己实际需求更多的配额,然后在二级市场上倒卖赚钱。
“赵科长,如果招标细则出来,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林远舟说。
“没问题。”赵国栋很爽快,“不过我要提醒你,招标的价格不会低。以目前的市场行情来看,一打衬衫的配额价格,保守估计也要涨到三块以上。”
“我知道。”
“你有应对方案吗?”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赵国栋有些意外的话:“赵科长,你知不知道香港那边对配额的管理是怎么做的?”
赵国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香港有独立的关税区,不进中国配额管理体系的。”林远舟说,“但如果我们的产品在运到香港之后,再经过一道加工工序——比如重新包装、贴标、或者简单的组装——就可以以‘香港原产地’的身份出口到欧美,不需要中国配额。”
赵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转口贸易?”
“没错。”
“但那是有风险的。”赵国栋说,“香港海关和欧美海关对原产地审核非常严格,一旦被发现是‘伪原产地’,货物会被扣押,甚至被列入黑名单。”
“所以不能做成伪原产地。”林远舟说,“要做真实的转口加工——产品从大陆到香港之后,确实经过了一道实质性加工工序。不改变产品本质,但改变出口原产地。”
赵国栋沉默了。
他在外贸系统干了二十年,对这套逻辑并不陌生。早在八十年代末,国内就有人做过类似的尝试,但因为操作繁琐、成本高、风险大,真正坚持做下来的人不多。
“林老板,你有把握吗?”赵国栋问。
“我认识几个香港的贸易公司,可以合作。”林远舟说,“只要把香港那一端的加工费用控制好,加上香港到欧美的运费和关税,综合成本不会比直接出口高太多。”
赵国栋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你是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林远舟说,“但现在国家出了这个政策,我也不得不做了。”
赵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香港工商登记的名片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人,姓黄,在油尖旺有一家小型布料加工厂,以前跟我们局里合作过几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林远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黄志强 香港志强纺织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传真号。
“多谢赵科长。”
“不用谢。”赵国栋摆了摆手,“你是我看好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林远舟把名片收进口袋,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等招标细则出来了,我再过来取。”
“行。”赵国栋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记住,这个政策对所有人都是新的起跑线。孙德茂吃亏,但你也有风险,关键是看谁能跑得更快。”
林远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从外贸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汕头十一月的傍晚,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在脚下咔嚓咔嚓作响。
林远舟走在路上,脑子里高速运转着。
配额招标改革,对于他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如果他拿不到足够的配额,广交会上签下的那三百万美元纺织品订单就会出问题;机遇在于——孙德茂的核心竞争力正在被政策一刀砍掉。
孙德茂手里掌握的大量纺织品配额,一直是他的命脉。这些配额是从八十年代末开始,通过几年的关系运作积累下来的。他靠这些配额绑定了全国上百家中小型服装厂——工厂想出口,就得找孙德茂买配额,而孙德茂则用配额收取高额的“配额费”,这才是他真正的利润来源。
现在,这一套玩法,彻底结束了。
林远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张秋生正在对着几份工厂的订单表发愁。
“哥,工厂那边催钱了。”张秋生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四家工厂的预付款,下周一之前必须打到账上,总共三十六万。”
林远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账本翻了翻:“下周到账的预付款有多少?”
“约翰那边第一笔预付款三十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大概两百五十万。”张秋生说,“但要等到十五号才能到账。”
林远舟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是十一月五日,离十五号还有十天。三十六万的预付款,十天内必须到位,他身上现在只有广交会结束后剩下的几千块。
“哥,要不我先回去跟木匠铺的老板商量一下,再借点钱?”张秋生试探着问。
“不用。”林远舟说,“明天我去银行一趟。”
“银行?”
“信用证贴现。”林远舟说,“约翰那边的信用证已经到了,我拿信用证去银行做贴现,提前把钱弄出来。”
张秋生挠了挠头:“那个……贴现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信守承诺书卖给银行,银行给我现钱,等约翰那边付了钱,银行就从那笔钱里扣除本金和利息,剩下的归我。”林远舟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张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银行的利息高吗?”
“比高利贷便宜。”林远舟说。
他坐下来,开始算账。信用证贴现的利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到八之间,比银行贷款高一点,但比民间高利贷低得多。而且最关键的是——信用证贴现不需要抵押物,只需要把信用证交给银行就行了。
这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是最好的融资方式。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带着信用证和所有合同文件,去了汕头市中国银行。
银行审信用证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职员,姓陈,据说有二十年的国际业务经验。她拿着林远舟递过来的信用证,翻来覆去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放下文件,看着林远舟,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林先生,你这个信用证是广交会上签的?”
“对。”
“买方是美国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亚洲采购经理?”
“对。”
“信用证金额是三十万美金?”
“对。”
陈职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有些意外的话:“林先生,你知不知道,在这种信用证中,有可能会出现一种情况——如果买方在货到之后发现质量问题,可以申请开证行暂停付款,甚至撤销信用证?”
“我知道。”林远舟说,“但在ucp500条款下,只要我方提供了与信用证条款相符的装运单据,开证行就必须付款。买方对质量的异议,只能在中途提出,不能阻止开证行付款。”
陈职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你懂ucp500?”
“懂的有限。”林远舟谦虚了一句,“但信用证的基本流程,我还是清楚的。”
陈职员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信用证上写了几行批注,然后递给旁边的助手:“录入系统,走贴现流程,利率按优惠利率走。”
“陈姐,谢谢。”
“不用谢。”陈职员说,“年轻人懂国际规则的不多,你能在外贸这条路上走多远,关键就看你对规则的理解有多深。”
林远舟点了点头,签了文件,然后离开了银行。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远舟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行人,心里升起一种踏实的掌控感。
三十六万的预付款问题解决了。配额招标的问题也有应对方案了。孙德茂的劣势正在形成。苏晚晴下个月就会来汕头。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孙德茂是一个不会被轻易打倒的人。他在汕头的商业网络根深蒂固,关系网触达方方面面。配额改革确实会打击他的核心利益,但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林远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海平线上,几艘货轮正在缓缓移动。
1996年配额招标,孙德茂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必须在这场洗牌中,彻底封死孙德茂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