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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感情升温

    广交会闭幕后的第三天,广州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秋天的燥热。

    林远舟和苏晚晴坐在天河南路一家粤菜馆的二楼靠窗位置,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刚刚亮起的路灯。桌上摆着几道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还有一锅老火靓汤。这是广交会期间他们一直想吃却没时间来的馆子,林远舟提前一天就订好了位。

    苏晚晴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姜葱酱,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林远舟身上。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

    林远舟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急着动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中间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

    最后,苏晚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林远舟,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的这些方法都是从哪里学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林远舟能感觉到,这句话里包含了她很久以来的疑惑——从第一次在广交会看到他展位的设计,到后来的客户分级管理、三档报价法、柔性排单系统、预付款模式锁定工厂产能……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她对外贸这个行业的认知边界。

    林远舟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从他在广州第一次见到苏晚晴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和逻辑分析能力远超常人。她能在一份信用证条款里找出三处隐患,能在客户谈判时从一句话里判断出对方的底价范围,能在他布置展位的时候,一眼看穿他背后的营销逻辑。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随意搪塞她。

    不是因为她是苏晚晴,而是因为这个人不配被糊弄。

    林远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茶汤,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你信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就像在说“这道菜味道不错”一样自然。

    但这句话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主动对另一个人说出自己的秘密。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你真会开玩笑”的那种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很久没解开的谜题。

    “信。”

    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林远舟反而愣了一下。

    “为什么?”林远舟问。

    苏晚晴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因为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做了两年外贸,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学过的知识,不算少。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客户分级、三档报价、柔性排单、预付款模式……这些东西,在外面任何一个教科书上、任何一个培训课上、任何一个老外贸嘴里,都没出现过。”

    她看着林远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

    “所以,你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

    林远舟点了点头。

    “2024年。”

    “2024年……”苏晚晴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那是什么样子的?”

    “很远。”林远舟说,“比我告诉你的一切都要远。”

    他没有展开说。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说出来的很多东西,对这个1994年的人来说,太陌生、太不可思议。她需要时间去接受一个概念——未来三十年里,中国的外贸行业会经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晚晴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广州正在进入夜晚,天河南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渐渐多了起来。路边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远处能看见珠江新城的塔吊和脚手架——那个地方,再过几年就会变成中国最繁华的cbd之一。

    “你知道我会怎么想吗?”苏晚晴突然开口了。

    “怎么想?”

    “我觉得,你从哪一年来的,不重要。”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重要的是——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林远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苏晚晴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以为她会追问未来的具体细节,或者怀疑他是不是在编故事,或者感到害怕、不敢相信。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各种解释的说辞——ucp500、柔性供应链、品牌溢价——来证明自己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她问的却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为什么选择告诉她?

    林远舟沉默了。

    苏晚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过了好一会儿,林远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值得知道这件事的人。”

    这句话不是客套话,也不是情话。它是林远舟的心里话。

    在这个世界上,他认识的人不多,信任的人更少。张秋生是他的发小,对他忠诚,但他知道,以张秋生的性格和认知水平,不可能理解穿越这件事,更不可能帮他分担这个秘密带来的心理负担。赵国栋是他事业上的贵人,但他和赵国栋之间一直都有一层公事公办的距离。至于其他人——客户、供应商、银行的人——更是不可能说的。

    只有苏晚晴。能看懂他的逻辑、能理解他的决策、能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猜出他的想法。她是他在这个时代里,唯一一个能称之为“知己”的人。

    苏晚晴听到这个回答,笑了。

    不是那种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笑——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自然,像是听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很满意的答案。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碰了一下林远舟的杯子。

    “那以后,你的秘密,我帮你守着。”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远舟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在这个时代,不再是一个人了。

    两人又吃了几口菜,聊了一些关于未来计划的事。苏晚晴问了他关于1996年配额招标改革的看法,林远舟告诉她,裕盛必须提前布局转口贸易,通过香港的通道绕过配额限制,同时在招标中拿下合法的配额,形成双线操作。

    “1996年的配额改革,会彻底改变外贸行业的格局。”林远舟说,“现在靠关系拿配额的那些人,到那个时候就会变成一块砧板上的肉。”

    苏晚晴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滑动:“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裕盛注册成正式的公司?”

    “下个月。”林远舟说,“我已经让张秋生在汕头准备材料了。公司名字叫‘裕盛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我,注册资金一百万人民币。”

    “一百万?”苏晚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哪来的一百万?”

    “广交会上签的合同,第一笔预付款下个月到账。”林远舟说,“我用那笔钱去银行做信用证贴现,贴出来的资金正好够注册公司。”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你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不算准的话,我活不到现在。”林远舟说。

    苏晚晴突然问:“那你算过我们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算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算一算——”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辞职,来裕盛帮你,你会不会收?”

    这次换林远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苏晚晴会主动提出辞职。她是上海第一轻工进出口公司的正式员工,稳定、体面、有保障。而裕盛现在只是一个刚注册的、没有办公室、没有团队、没有稳定客户的微小公司,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突发事件倒闭。

    “你想清楚了?”林远舟问。

    “想清楚了。”苏晚晴说,“上海那边的公司,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那边的领导说,我做到年底,就可以正常离职。”

    “年底?”林远舟算了一下,“那就是还有两个月。”

    “足够了。”苏晚晴说,“这两个月里,我把上海公司的业务交接好,然后过来汕头。”

    林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那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苏晚晴笑了,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以后请多指教,林老板。”

    “指教谈不上。”林远舟说,“你来了,我的公司就多了一个懂信用证的人。”

    “不止。”苏晚晴眨了一下眼睛,“我还会算账、会做报表、会跟银行打交道——你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后面的摊子,我来收拾。”

    林远舟笑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笑得这么放松。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的灯光把街道照得通明。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关于未来的设想——裕盛的团队规模、产品线布局、客户来源、供应链整合——越聊越深,越聊越细。

    最后,苏晚晴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回上海。”

    林远舟点了点头,叫服务员结了账,两人一起走出餐厅。

    广州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了不少,街道上的人流渐渐稀疏。路边的梧桐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过一座天桥的时候,苏晚晴突然停住了脚步。

    林远舟也跟着停了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林远舟,目光很平静,但林远舟能感觉到,她心里正在经历某种波动。

    “林远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是唯一一个值得知道这件事的人——是认真的吗?”

    “是。”林远舟说,“我从不说废话。”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远舟的手。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犹豫的握法——而是一个很果断的动作,像是她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的手掌很温热,指尖微微有一点凉,握住他的力度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林远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苏晚晴会主动握他的手。在他的记忆里,苏晚晴一直是一个克制、理性、内敛的人——她不会轻易表露情感,不会在公共场合做出格的举动。她握他的手,意味着她在自己面前卸下了那层保护壳。

    林远舟没有抽回手。

    他反手握住她,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路灯下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天桥上的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吹乱了苏晚晴额前的几缕碎发。

    走了几步后,苏晚晴轻声说了一句话:“林远舟,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

    林远舟没有回答。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过了天桥,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苏晚晴住的酒店楼下。

    苏晚晴松开手,看着他,笑了:“晚安,林老板。”

    “晚安,苏小姐。”

    苏晚晴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在玻璃门背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里。

    林远舟站在酒店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夜风很轻,桂花香还在空气中浮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广州的夜空——这座城市的夜晚正在慢慢安静下来,街道上的车辆越来越少,远处的塔吊上亮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像一只眼睛一样注视着这座正在快速生长的城市。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

    1996年,更大的风浪在等着他。

    配额改革的政策即将出台,孙德茂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他的资金链还远没有坚固到可以随便折腾的地步,美国客户的框架协议也才刚刚签下来,一切都还只是起步。

    但他已经不再是去年秋天那个身无分文、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穷小子了。

    他有裕盛,有张秋生,有赵国栋,有那份七百万美元的订单——最关键的,他有苏晚晴。

    林远舟抬头看着远处珠江新城的方向,那片工地上正在建设的建筑物,再过几年就会变成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而他也将在这片土地上,建起属于他自己的帝国。

    “1996年,你放马过来。”

    他低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广州九四年的夜色中。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