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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孙德茂的愤怒

    广交会闭幕后的第三天清晨,孙德茂坐在深圳总部办公室里的黑色真皮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厚达十二页的总结报告。

    报告第一页最上方,用红笔圈着一行数字——相比去年秋交会,德茂系的总签单量下降了317。

    这份数字是昨晚十一点财务室加急统计出来的。

    孙德茂盯着那行红字看了整整三分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空调发出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站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三个人——主管销售的副总陈国良、财务总监老马、深圳业务部经理刘志强——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国良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去年秋交会,德茂系的签单量是八百二十万美元,在整个汕头外贸圈排得上前五。而今年,这个数字跌到了五百六十万——比孙德茂定下的底线少了整整两百万。

    “三十一个点。”孙德茂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年八百二十万,今年五百六十万——少了二百六十万。我还以为至少能保到六百万。”

    “孙总,”陈国良硬着头皮说,“今年展馆的人流量本来就比往年少,加上天气不好,最后一天还停了一会儿电——”

    “停你是他妈的电。”孙德茂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签字笔被拍在桌面上,弹起来滚了两圈落到地上,“停电影响的是所有人,不是只有我们德茂系!你看看林远舟的裕盛——他们这个秋交会签了多少?”

    会议室里没人回答。

    孙德茂自己说出了答案:“七百万美元。七百万!他妈的,一个去年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小屁孩,第一届广交会签了三百万,不服气——我一整年围剿他、压他、联合价格联盟堵他——结果第二届他签了七百万!”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笔筒震了一下,两支钢笔滚了出来。

    “我德茂系,”孙德茂指着桌上那份红笔圈过的报告,“三十一个点的下滑。他个人,涨了一倍还多。”

    财务总监老马咳嗽了一声:“孙总,裕盛那边据说签了七百万,但其中有一笔两百万的框架协议是美国客户约翰签的,付款条件只是意向性协议——”

    “意向性协议能上广交会日报的头版?”孙德茂斜了他一眼,“意向性协议能让赵国栋在三楼给他挂广告牌?意向性协议能让那帮墙头草一样的供应商,从我们这边跑到他那边去?”

    老马闭嘴了。

    孙德茂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在了窗户边。深圳的秋天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影。但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刘志强,你说说,这个林远舟到底是什么路子。”

    业务部经理刘志强往前迈了一步。他是孙德茂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三十七岁,在广东外贸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圈子里的人际关系和商业运作门清。他曾在广交会上远远看过林远舟的展位,也收集了不少裕盛公司的情报。

    “林远舟这个人,我摸过底。”刘志强说,“去年秋交会之前,他在汕头市郊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办了个小作坊性质的外贸公司。招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在老家的发小,叫张秋生,原先是个木匠;另一个是上海来的国企女业务员,叫苏晚晴,是他们公司唯一一个正儿八经学过外贸的。”

    “上海女业务员?”孙德茂转过身来,“哪个单位的?”

    “上海第一轻工进出口公司。”刘志强说,“据说是借调到广交会帮忙,后来主动辞职跟了林远舟。”

    孙德茂冷哼一声:“国企的员工辞职去跟一个刚刚起步的小老板?她不是傻就是看上了什么。”

    “我看她是看到了林远舟的潜力。”刘志强说,“据广交会那边的工作人员说,苏晚晴在裕盛展位上负责所有信用证条款的审核和客户合同的管理。每一笔合同都是她一手经办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所以林远舟身边有一个人在帮他打理信用证实务。”孙德茂眯了一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身边还有谁?”

    “一个在汕头本地的供应商,叫黄老板,是做塑料制品的。林远舟用预付款模式跟他签了长期供货协议,把黄老板的工厂产能锁了大半。”刘志强说,“还有两个温州的小工厂,做木制品的——林远舟的榫卯木碗系列就是在这个厂里产的。工厂老板姓方,叫方鸿图,做低端代工出身的,但手艺还行。”

    “预付款模式?”孙德茂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哪来的钱预付款?去年广交会之后他账上最多也就剩个一两百万人民币,今年上半年接了欧洲的单子也就两百多万美元的单量——他怎么敢预付款锁定工厂产能?”

    “确实是一个风险动作。”刘志强说,“但据我了解,他用的是短期信用证套现的方式——从银行开出一份远期信用证,然后找中间商贴息提前贴现,用贴现回来的人民币支付工厂预付款。”

    孙德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套利方式。远期信用证贴现的利率虽然高,但如果周转周期控制得好——比如说三十天到四十五天之内完成从生产到装船到回款的全过程——那么套利的成本其实远低于同期的银行贷款利率。

    林远舟不仅懂外贸,还懂金融。

    “还有呢?”孙德茂问。

    “还有——他做了品牌化。”刘志强说,“裕盛的产品全都贴了‘远舟’的商标,统一做了包装袋和纸盒。展位上还有一块体验区,客户可以坐下来亲手试用产品。他在广交会日报上的采访里说,这叫‘体验式营销’。”

    “体验式营销。”孙德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一个去年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人,居然搞出了这么多名堂。”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刚才被拍落的那支笔已经被沙发上没说话的老马捡起来放回了笔筒——在报告上划了两道线。

    “签单量下降三十一个点,林远舟的裕盛拿了七百万。”孙德茂的声音变得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毛,“这就说明,我们这一整年的围剿计划,全部失败了。”

    陈国良站在旁边,脸上的汗越来越多,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价格联盟瓦解了。”孙德茂继续说,“差异化产品线,我们没有做;客户分级管理,我们没有做;品牌化,我们没有做——我们什么都没做。结果就是一个小屁孩用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打法,在我们最擅长的领域,把我们从第一梯队的位置上踢了下来。”

    他顿了顿,然后抬头看向陈国良:“陈副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孙总请讲。”

    “我们当初做围剿计划的时候,你写了一份很详细的方案。里面写得很清楚——要压价、要垄断供应商、要截流他的物流渠道、要挖他的客户。你没有写的是——如果这些手段全部失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国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也不知道。”孙德茂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小作坊出身的穷小子,翻不了什么浪。今年的失败,是你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对手。”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孙德茂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深圳城区正在高速发展中,到处是塔吊和脚手架,新的写字楼像韭菜一样一片片地冒出来。九四年深圳的经济增长率超过百分之二十,是全国平均速度的三倍,外贸行业更是飞速发展。

    在这股洪流里,林远舟像一条从上游冲下来的鱼,借着势头一路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

    孙德茂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这个势头就会变成不可逆转的惯性。到时候别说联合围剿,就算他自己亲自下场,也不一定能挡得住林远舟。

    他转回身,声音低沉但很清晰:“林远舟必须消失。”

    陈国良和老马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刘志强皱着眉头,低声问:“孙总,您是指——”

    “字面意思。”孙德茂说,“我说的是他在外贸圈的存在——他这个人、他的公司、他的产品、他的订单——全部消失。”

    “但我们已经在法律框架下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刘志强说,“价格联盟、围剿供应商、挖客户、截断物流——他能找到办法绕过。”

    “那就用法律框架之外的手段。”孙德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份信用证的模板。他盯着那份模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推到桌面上,让刘志强能看到内容。

    “信用证陷阱。”孙德茂说,“找一个他绕不开的点,把一份假信用证植到他的供应链里。一旦他的银行审核出问题——他所有的信用证都会变成废纸。银行冻结账户,客户拿不到货,工厂拿不到钱——林远舟的公司一夜之间就会崩盘。”

    刘志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信用证陷阱在九十年代的外贸圈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法,但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不仅是商业丑闻,还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但是孙总,”刘志强压低声音,“一旦被查出来——”

    “被谁查?林远舟吗?”孙德茂笑了一下,“一个注册不到一年的小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几乎全部压在了预付款和工厂排期上。一旦他的信用证出了问题,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打官司、请律师、做调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破产了。”

    “而且,”孙德茂补充了一句,“只要操作得当,这份假信用证的源头永远查不到德茂系头上。”

    老马在旁边问了一句:“孙总,具体怎么做?”

    孙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钟。

    “找一个第三方——最好是林远舟的供应链里、他不设防的环节。比如,他那几家工厂的中间商。”孙德茂说,“从供应商那里入手,以采购商的名义开一份伪装的信用证,把里面的条款做一点调整——比如说把信用证的有效期缩短,或者把正本单据的提交条件改成我们不能预期的格式。”

    “林远舟的团队如果审核不仔细,就会掉进去。”孙德茂说,“他那个上海女业务员不是很懂信用证吗?让她去审——但她审出来的那份假证,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连专业人士都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算她看出来了——以她现在的权限,也拦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志强和老马都没有说话,陈国良也沉默着。

    最后,刘志强开口了:“孙总,这个计划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一个月。”孙德茂说,“等林远舟的订单开始执行,他的工厂开始备料、他的物流开始排期、他的客户开始往他账上打预付款的时候——他的资金链就到了最脆弱的时候。这个时候,一份信用证出问题,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整条链子推倒。”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窗外阳光下的深圳,目光冷得像一把刀。

    “林远舟的七百万美元订单,是我送他上的巅峰。”孙德茂说,“下一次广交会,我要让他在那里跌死。”

    他说完这句话后,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孙德茂走回桌前,拿起听筒。

    “孙总,”电话那头是德茂系汕头分公司的办事员,“有一个自称是温州商帮代表的人,说要见您——他说他叫方鸿图。”

    孙德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鸿图?干什么的?”

    “他说他是做木器代工的,林远舟的榫卯木碗系列——就是他厂里做的。他想要跟您见面聊一聊。”

    孙德茂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让他来。”孙德茂说,“告诉他,我在深圳等他。”

    挂断电话后,孙德茂看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说了一句话:“你们先出去,该做的准备,按方案做。”

    三个人鱼贯而出,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孙德茂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翻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快速发育的城市,和广交会日报上那个印着林远舟照片的头版报道。

    报道的标题写着:“广交会黑马:裕盛公司三天签单700万美元。”

    孙德茂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老李,帮我查一下——方鸿图名下那几家温州工厂,从什么时候起接了林远舟的单子。把时间线、金额、付款方式,全部搞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孙总,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孙德茂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信用证陷阱——以方鸿图工厂为入口,通过林远舟刚刚签下的那笔美国客户约翰的框架协议,把伪造的信用证植入裕盛的供应链。

    只要林远舟的银行审出了假证,整个资金链就会像断掉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层地塌下来。

    七百万美元的订单,最终会变成七百万美元的债务。

    孙德茂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被折好的广交会日报。

    “林远舟,”他自言自语,“第二卷还没写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