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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万美元

    广交会第三天清晨,林远舟比前两天早了半小时到展馆。

    苏晚晴挎着黑色公文包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份昨晚加班整理的客户分级表:“昨天拿到的意向书里,有三个客户今天要确定正式合同;昨天谈过的那家比利时公司的样品,今天也得发一封确认函。还有——”她翻到第三页,“那个美国客户约翰,昨天下午两点在展位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没进来就走了。”

    “约翰?”林远舟脚步顿了一下,“美国连锁超市的约翰?”

    “对,亚洲采购经理,约翰·麦克劳德。”苏晚晴说,“我从展会名录上查到的,他来广州已经在国内采购三年了,每年的采购量在500万美元左右。”

    林远舟点点头,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约翰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行业圈子里听说过,是沃尔玛早期亚洲采购团队的骨干之一,后来跳槽去了tart,业内口碑不错。

    “他昨天看了十五分钟,为什么没进来?”林远舟问。

    “不清楚。”苏晚晴说,“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在看体验区,目光一直在榫卯木碗系列上扫来扫去。后来一个工作人员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就走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展馆侧门。

    通道里已经有清洁工在扫地,部分展位上的工人正在调整灯具和展架。裕盛的展位在通道中段偏右的位置,林远舟远远看了一眼——体验区的护栏被人动过,原来摆好的六把样品椅子,有三把被挪到了左边。

    “谁动的?”张秋生蹲在体验区旁边,指着被挪动的椅子问。

    “昨晚闭馆之后展馆保安巡场,大概是怕椅子绊倒人。”林远舟说,“摆回来就行。”

    张秋生把三把椅子推回原位,又从箱子里拿出两套备用样品补充上去。

    上午八点半,第一波客户进场。

    人流比前两天更密集——广交会的第三天是买家集中到会的高峰期,也是参展商最紧张的一天。很多客户在前两天逛完了整个展馆,第三天开始回到意向展位下订单。

    林远舟站在洽谈桌旁边,目光扫过通道尽头。

    他看到了约翰。

    约翰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左手夹着一个黑色皮面文件夹,步伐很快。他没有像其他客户那样边走边逛,而是直线穿过人群,目标明确——直奔裕盛展位。

    苏晚晴从林远舟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来了。”

    约翰在展位门口停下来,目光先落在展示台上的榫卯木碗系列上,然后移到体验区里的样品椅和茶几,最后落在“远舟”品牌的logo上。

    “林先生?”约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浓厚的美国中西部口音。

    “我就是。”林远舟伸出手,“约翰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

    约翰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美国连锁超市的亚洲采购经理,约翰·麦克劳德。”林远舟说,“昨天我看到你站在展位外面,看了十五分钟没进来,就想你今天应该还会来。”

    约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你很观察力。”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林远舟拉开洽谈桌边的椅子,“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苏晚晴端上两杯茶,然后坐到林远舟旁边,翻开笔记本。

    约翰没有碰茶,而是直接打开文件夹:“我昨天看了你的展位,看起来很专业。你的产品目录给我看看。”

    林远舟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刚刚升级过第二版的产品目录——封面上是“远舟”商标和裕盛公司的中英文名称,扉页是公司简介和团队照片,后面按品类、规格、报价分门别类,最后一页是合作流程和交货周期。

    约翰接过目录,翻了几页,表情从刚开始的审视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这个目录,”约翰说,“做得比很多香港贸易公司都好。”

    “谢谢。”林远舟说,“目录是整个公司的名片,我花了三天专门排版。”

    约翰合上目录:“我对你的榫卯木碗系列很感兴趣。可以告诉我你们的产能和报价吗?”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已经准备好的报价单,推到约翰面前。

    约翰低头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价格不便宜。”

    “因为它不是便宜货。”林远舟说,“我们用的是实木榫卯结构,不是胶粘,不是钉接。每只碗手工打磨四次,表面涂的是食品级植物油,不是清漆。成本比同类竹木制品高出40,所以价格也高出35。”

    约翰把报价单翻了个面:“你的竞争对手只卖你的一半价格。”

    “那他们卖的是竹浆压制的餐具,三个月就开裂。”林远舟说,“我卖的是可以传家的木器。”

    约翰沉默了几秒,眼睛盯着林远舟。

    林远舟没有后退,也没有补充。

    “你是我见过最懂外贸的中国人。”约翰突然说了一句,然后把报价单推到一边,“但我今天是来谈大的。”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份简单的框架协议模板:“我们公司正在寻找中国区的长期木器供应商,品类包括木碗、木盘、木托盘、木质收纳盒。年度需求量——大约是200万美元的采购额。”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约翰继续说:“如果我们能谈拢价格和交付周期,我可以当场签一份年度框架协议。第一批订单在下个月发,分四个批次走海运。”

    林远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交货周期你要求多少天?”

    “从下单到装船,45天以内。”

    “可以做到40天。”林远舟说,“前提是你们提前一个月给我们排期,我们好提前锁定木材和产能。”

    约翰眨了眨眼:“你很有自信。”

    “因为我了解供应链。”林远舟说,“我从下单第一天就开始备料,不用等确认函下来再被动反应。”

    约翰低头看了看报价单,又看了看林远舟:“价格上,我需要你让5个点。”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约翰的采购量是200万美元年度框架,摊到每一个品类上,单价降低5个点,整体毛利率从预计的18降到了13左右。虽然利润变薄了,但这是一张稳定的长期饭票,加上美国连锁超市的品牌背书,后续可以撬动更多北美客户。

    “5个点可以,但有两个条件。”林远舟放下茶杯,“第一,框架协议的生效前提是你们先下第一批订单,金额不低于首批20万美元;第二,后续每一批订单的付款方式,必须是即期信用证,不接受远期。”

    约翰笑了:“你非常懂行。”

    “必须的。”林远舟说,“外贸这行,不懂信用证就是拿命在赌。”

    约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框架协议的空白处签了字,然后推到林远舟面前:“写个数字——首批20万美元,45天交货期,刘易斯港。”

    林远舟拿起笔,在协议上写下数字和日期,然后递给苏晚晴。苏晚晴迅速核对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人交换了签好的协议。

    “约翰先生,欢迎加入裕盛的客户名单。”林远舟站起身,伸出手。

    约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是我今年在中国签的最快的一单。你的展位、你的目录、你的报价方式,都很专业。你不是只卖货,你在经营客户关系——这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中国老板的做法。”

    林远舟笑了笑:“我只是做了别人没做的事。”

    约翰走之前,在展位入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体验区里的榫卯木碗系列:“这批样品我要订一套,寄回美国总部,给设计部门看。”

    “下周一安排快递。”林远舟说。

    “好。”约翰点点头,然后大步走进通道的人群里。

    苏晚晴目送约翰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框架协议:“200万美元年度框架,第一批20万美元。这是裕盛到今天为止,单笔金额最大的合作协议。”

    “还不够。”林远舟说,“这五天展期才刚刚开始,后面的空间更大。”

    ---

    上午十点整,展位前再次排起了队。

    这一次排队的人里,有一半是因为约翰刚才在展位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被其他客户看到的。

    广交会的展馆里不存在秘密——哪个展位来了大买家、签了大单,消息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层楼。约翰不是普通买家,他是亚洲采购经理,每年数百万美元的采购量,他坐在裕盛展位前签了协议,这个细节本身就已经成了一个活广告。

    “请问,这位是裕盛的老板吗?”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到洽谈桌前,手里举着一张名片。

    林远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澳大利亚家居代理商,悉尼。

    “是我,林远舟。”

    “我刚在那边听到有人说,你拿到了约翰的框架协议。”中年人压低声音,“我是做澳洲市场的,我们想看看你们的木器系列能不能切入澳洲的中端超市线。”

    林远舟把他引到洽谈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的产品目录。

    苏晚晴在旁边接待另外三位客户,一边抄报价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数——从开馆到现在一个多小时,她已经签了三份正式合同、五份意向书。总金额加起来已经超过前天和昨天的总和。

    张秋生从体验区跑过来,一边擦汗一边说:“远舟,那边又来了三个客户,说是在三楼展馆看到我们的展位广告牌,特意下来的。”

    “什么广告牌?”林远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我们前几天做的那块两米高的展示牌——”张秋生比划了一下,“昨天下午闭馆后,我看到展馆的工作人员把它挂到了三楼的主通道上方。”

    林远舟愣了一下。

    他根本没安排过这件事。

    “苏姐,你安排的?”他转头问苏晚晴。

    苏晚晴正在埋头写报价单,听到后抬起头,一脸茫然:“没有啊,我昨天下午一直在谈客户,没去过三楼。”

    “那广告牌是谁挂的?”

    张秋生耸耸肩:“不知道。我去三楼拿样品的时候,看到它挂在第三号通道入口的正上方,下面还有你的名字和展位号。”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脑子里闪过一张脸——赵国栋。

    赵科长昨天上午来展位转了一圈,当时还问了一句“你们展位的位置偏不偏”,林远舟随口说了一句“位置还行,就是不够显眼”,然后两人就聊别的话题去了。

    他没想到,赵国栋会用这种办法帮他。

    “算了,不管是谁挂的,”林远舟揉了一把脸,“既然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我们就抓紧谈。”

    上午十一点半,第三批客户潮涌来。

    体验区已经坐满了五拨人,洽谈桌周围也站了七八个人在翻报价单。苏晚晴不得不把一张凳子搬到展位外面,临时增设了一个小型接待点。

    林远舟同时接待了两个客户——一个是比利时进口商,另一个是墨西哥连锁零售集团的亚洲代表。两人对同一款榫卯木碗感兴趣,林远舟用了三档报价法:给比利时客人的是“基础款报价——裸碗,无包装”,给墨西哥客人的是“精品款报价——包装+品牌+双品牌联名”。

    比利时客人选择了基础款,订了8000件。

    墨西哥客人选择了精品款,订了12万件。

    两单加起来,又多了40万美元。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远舟,截止到现在,三天展期,我们签了正式合同总计——”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远舟。

    “多少?”林远舟问。

    “三百九十万美元。”苏晚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加上约翰的框架协议的第一批,再加上意向书转化率预估,到闭馆前三天的总签单量,已经超过五百万美元了。”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五百万美元——对于一家刚成立不满一年的小外贸公司来说,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但还不够。

    孙德茂不会因为他签了五百万美元就收手。价格联盟不会因为黄老板和老刘私下联系他,就全部倒戈。他需要一锤定音的结果——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法忽视的数字。

    “明天和后天还有两天。”林远舟说,“我们再接再厉。”

    ---

    下午三点,广交会新闻组的活动负责人突然出现在展位前。

    “林先生,”负责人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广交会组委会让我来采访你——你是本届广交会到目前为止,单届展会签单量最高的非国有参展商。”

    林远舟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们每天下午汇总各展馆的签单数据。”周记者说,“你的展位已经上了组委会的‘黑马榜’——三天之内签了三百九十万美元,还有两位数的意向书。展馆三楼的人流量,也是因为你们那块展示牌增加了不少。我想采访你三分钟,可以吗?”

    林远舟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组委会主动来采访,等于给裕盛做了一次官方层面的品牌背书。这在90年代外贸行业,是一种很难得的资源。

    “行,可以。”

    周记者掏出一本小录音机:“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签下这么多大单的?”

    “三个方法。”林远舟对着录音机说,“第一,产品做差异化。别人用竹浆,我用实木榫卯;别人用清漆,我用食品级植物油。客户一看就知道不一样。第二,展位做体验。让客人坐下,摸一摸,亲手用一用,比你说一万句都有效。第三,报价做分层。不追求所有人都买得起,但追求所有人都觉得买得值。”

    周记者记了几笔:“第二个问题:你对其他中小参展商有什么建议?”

    “不要只盯着价格战。”林远舟说,“价格战永远没有尽头。比价格更重要的,是品质、交付和客户关系。把这三件事做好,客户自然会回来找你。”

    周记者又问了两个问题,然后合上录音机说:“采访会在明天上午的广交会日报上刊出。”

    “谢谢。”林远舟点点头。

    周记者离开后,苏晚晴从旁边凑过来:“广交会日报给你做专访了。这等于在整个外贸圈给你打了一次的广告。”

    “嗯。”林远舟说,“明天刊出之后,后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可能会有更多客户来。”

    苏晚晴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收尾那天再来一波客户,我们五个展期的总签单量,搞不好能冲到——”

    “七百万美元。”林远舟替她说了出来。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他,眼里有光:“能到吗?”

    林远舟看了一眼展位门口正在排队的新一波客户,嘴角微微翘起:“明天你就知道了。”

    ---

    广交会第四天上午,周记者的采访如约刊出。

    展馆入口处的报刊亭里,广交会日报被当天的参展商和采购商抢购一空。林远舟的照片和展位正面图,占据了报纸下半版。

    “裕盛贸易公司:广交会上的‘黑马’”——标题这么写着。

    苏晚晴拿着报纸跑进展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远舟,你出名了。”

    林远舟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照片拍得不错——是他站在体验区里,手里拿着一只榫卯木碗,正在跟客户介绍产品。照片的背景里,可以看到体验区里坐着的人、展示台上的样品,和“远舟”品牌的logo。

    “拍得不错。”林远舟说了一句,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到柜子里。

    但真正的效果,从上午九点开始显现。

    前三天来的客户,大部分是“逛展碰到的”或者“听别人推荐的”。但今天来的客户里,至少有五成是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之后,明确找到展位号的。

    一个从纽约来的进口商站在展位门口,手里举着报纸:“林先生,我看到报道说你们是这次广交会的黑马。我想亲自看看你们的产品。”

    林远舟迎上去:“欢迎亲自体验。”

    张秋生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从体验区跑到洽谈桌,又从洽谈桌跑到展示台,三趟下来,衣服后背全湿透了。

    苏晚晴签合同签到手酸——她在每一份合同下面签名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一眼金额,然后心里默算一遍总数。

    中午十二点,闭馆铃响前的半小时,苏晚晴拿着笔记本走到林远舟身边。

    “又签了多少?”林远舟问。

    “今天上午到现在,正式合同十九份,金额八十七万美元。意向书二十一份,金额预估一百万左右。”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加上前三天的,五天展期的总签单量——”

    她顿了一下。

    “已经超过七百万美元了。”

    林远舟靠在洽谈桌边,看着展位门口还站着几个正在翻报价单的客户,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秋生从箱子里拿出三瓶水,递给林远舟和苏晚晴,自己拧开一瓶灌了好几口。

    “远舟,”张秋生说,“你做到了。”

    林远舟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说:“是我们做到的。”

    展馆的闭馆铃声响了。

    最后一批客户陆续离开展位,通道里的人流慢慢散去。苏晚晴开始整理桌上的合同和意向书,张秋生蹲在体验区收样品。

    林远舟站在展位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通道,耳边还回响着闭馆铃的余音。

    这一届广交会,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拿了七百万美元。

    孙德茂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他转身,正要帮忙收样品,余光瞥见通道尽头有一个人影——

    是孙德茂的手下,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站在远处,看着裕盛展位方向,手里没有对讲机,也没有相机。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林远舟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

    孙德茂输了,但他不会认输。这一届广交会只是第一个回合,后面还有更长的仗要打。

    “远舟,”苏晚晴从后面叫住他,“明天最后一天,还要来吗?”

    “来。”林远舟说,“最后一天往往才是最大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收好的样品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这七百万美元,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