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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差异化产品线

    价格联盟的裂痕如同春季河面上的薄冰,表面看着完整,水下已经在慢慢融化。

    正月十五刚过,林远舟就让张秋生在汕头周边的工业区跑了一遍,把小镇上稍微有点规模的注塑厂、五金厂、竹木加工厂的资料都搜集齐了。

    苏晚晴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十几份工厂资料,皱了皱眉头。

    “这些厂我都看过了,大部分只能做来料加工,设计能力基本为零。”

    “我知道。”林远舟从资料里翻出三份,摆在最上面,“所以我只要这三家。”

    苏晚晴凑过来看:

    第一家,潮阳建华塑料厂——老板姓陈,早年在香港塑料模具厂做过五年,懂模具设计,回来后在镇上开了个小厂,十几个工人,主要给人家做来料加工,技术和质检比别家强一截。

    第二家,澄海永兴五金工艺厂——老板叫蔡永兴,原来是工艺品厂的车间主任,改革开放后自己出来单干,专做铁艺小件,有自己的打样师傅。

    第三家,汕头市郊的远达竹木厂——规模最小,就七八个人,但老板刘远达是木匠世家出身,张秋生做木匠时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手艺好,只是不会做生意。

    苏晚晴看完三份资料,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这些厂都有一个共同问题——规模太小。旺季的时候,产能可能跟不上。”

    “我要的就是小厂。”林远舟说,“大厂有自己的一套做事方式,不会听我的安排。小厂老板自己就是技术核心,我说怎么改,他能听懂,而且执行力更强。”

    “设计费呢?这笔钱怎么出?”

    “以公司的名义出。”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方案书,“我会跟三家厂各签一份《产品开发合作框架协议》——裕盛提供设计方向,工厂负责打样和模具开发,开发费用由裕盛承担。作为回报,该设计款产品由工厂独家供应给裕盛,不得向其他贸易商供货。”

    苏晚晴的目光在“独家供应”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这个条款会触到很多贸易商的逆鳞。他们习惯了在所有工厂之间比价,你让他们不能换工厂,他们会觉得绑住了手脚。”

    “所以我们只做独家设计款。”林远舟说,“常规产品,仍然走比价路线。但是,当客户的手上同时握着裕盛的独家设计款和别家的同质化产品时,选择的天平自然会倾斜。”

    “客户会接受吗?”

    “美国那个采购经理约翰,去年秋交会跟我聊过——他说他每年都在中国找新东西,但很多时候找到的东西跟去年的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价格更便宜了。”林远舟顿了顿,“客户不是不想买好东西,是市场上没人提供好东西。如果我们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产品,价格不是问题。”

    苏晚晴没有说话,拿起那份方案书仔细看了一遍,又放下。

    “你今天就要去跑这三家厂?”

    “对。”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晴站起来,“张秋生已经跟三家老板约好了时间,先去潮阳建华塑料厂,下午去澄海,明天再去远达竹木厂。”

    正月十七的清晨,汕头到潮阳的公路两旁,冬日的田野已经冒出一点新绿。

    林远舟骑着公司新买的二手摩托车,载着苏晚晴,穿过一段泥沙路,停在一个灰扑扑的小厂门口。

    建华塑料厂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注塑机运转的低沉轰鸣。

    张秋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瘦高个子,手上戴着沾满机油的白手套。

    “陈老板,这是裕盛的林总,还有苏经理。”张秋生介绍道。

    陈建华摘下白手套,伸手握了握,笑了笑:“林总比我想象中年轻。”

    “陈老板也比我想象中年富力强。”林远舟回应道。

    陈建华笑着摆摆手,领着三人进了车间。

    车间不大,大约三百平方,一排排注塑机整齐排列,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最里面有一个隔出来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模具室”三个字。

    “秋生跟我说了,裕盛想搞新设计。”陈建华一边走一边说,“我带你们看看我们的模具房,你们就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推开模具室的门,林远舟看到的是一个更像实验室的地方——桌上摆着几套精密模具,墙上挂着图纸,角落里还有一台小型铣床。

    陈建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套塑料收纳盒的模具:“这是我去年帮香港一家公司做的样品。他们要求尺寸误差不超过五分之一毫米,汕头大多数厂都做不到,我做出来了。”

    苏晚晴走近看了看模具的打磨工艺,点了点头:“精度确实不错。”

    “陈老板,我直话直说。”林远舟在模具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裕盛要找的不是做现有产品的代工厂,而是能做新产品的合作伙伴。我们出设计方向,你负责结构设计和模具开发。开发费用裕盛全担,但产品只供我们一家。”

    陈建华靠在工作台上,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独家供应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如果这款产品被市场验证不行,模具费怎么算?”

    “设计方向是我们定的,市场风险由我来承担。”林远舟说,“可是如果产品出来了,你们自己偷着做了往外卖,那就是违约——我们会启动法律程序。”

    “这个你放心。”陈建华笑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信誉还是有的。赔本的买卖我不做,但也从不做黑账。”

    他从桌上拿出一份工厂样本册,翻了翻:“你们说的设计方向,能具体一点吗?光说‘新产品’,我摸不着头脑。”

    林远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这是我画的一款‘多功能厨房收纳架’的初稿——一个带沥水功能的置物架,上面放砧板,下面放碗筷。”

    陈建华接过草图看了看,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个结构……有三个面是镂空的,注塑模具有一定的挑战性。”

    “所以我才来找你。”林远舟说,“汕头能做这套模具的,我估计不超过三家。”

    陈建华盯着草图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抬起头:“给我两周时间,我来做一套模具方案。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我们再谈合同细节和开发费用。”

    “成交。”

    从建华塑料厂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

    苏晚晴上了摩托车后座,等林远舟发动引擎,风呼呼吹过来,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画的草图?”

    “昨天晚上。”林远舟一边骑车一边回答,“怎么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画过?你知道吗,那款厨房收纳架的设计,我在广交会上从来没见过类似的。”

    “灵感来了就画了。”林远舟笑了笑,“陈建华说两周出方案,时间有点紧。我们吃完午饭就赶去澄海。”

    澄海永兴五金工艺厂的规模比建华塑料厂大一些,厂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面包车,在周围破旧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蔡永兴是个五十出头的光头,嗓门大,笑声更响。他带着林远舟等人参观了车间,铁艺生产线上火花四溅,几个师傅正在敲打铁片,制作样品。

    “林总,张秋生之前跟我说了你们的需求,我准备了一个东西给你们看看。”蔡永兴从背后拎出一个金色铁艺烛台,一尺来高,线条流畅,造型别致。

    苏晚晴接过来,翻到底部,看到“ade  cha”的刻字,皱了皱眉:“这是内销的还是外销的?”

    “外贸样品,去年香港一个客户订了一批。”蔡永兴说,“但这批货后来被取消了,工厂做了五十个样品,到现在还压着。”

    林远舟接过烛台,仔细端详了一番。金色的表面反光很好,焊接处处理得比较干净,但整体材质偏轻,手感不够扎实。

    “蔡老板,铁艺这块你确实有底子。”林远舟把烛台放在桌上,“但我要的不是烛台,我们要的是——‘花园工具组合’。包含手铲、耙子、小剪,三件套,装在一个可以挂在墙上的铁质托盘上。”

    蔡永兴听完,眼睛亮了亮:“这个想法好!国外人喜欢在院子里种花,铁艺工具比塑料的耐用。”

    “对。”林远舟说,“我们做的是成套产品,不是散装卖。预算方面,你根据图纸打样,开模费用我来出。模具开发出来后,这款产品的独家代理权归裕盛,期限是三年。”

    蔡永兴稍微想了下:“三年可以。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这款产品卖得好,到了第二年,价格能不能适当上调?”

    “价格问题可以每半年谈一次。”林远舟说,“但独家条款不能动。”

    “成交。”

    从澄海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苏晚晴坐在摩托车后座,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明天还要去远达竹木厂……今天三家的态度,比我想象中积极。”

    “因为他们都是小厂,能接到大订单的机会少。”林远舟说,“我们主动找上门,还给全额设计费,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但问题在于——这三家厂都不是大产能。第一款产品从试产到批量,最快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时间正好赶上六月份的小交会。”林远舟说,“那个时候,价格联盟那边应该也差不多散了。”

    第二天,远达竹木厂。

    竹木厂在汕头市郊的一个废弃打谷场上,四面透风,空气中弥漫着竹屑和清漆的味道。

    刘远达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蓝布围裙,手上全是老茧。他跟张秋生很熟,见了面先递了一根烟,然后才注意到林远舟和苏晚晴。

    “秋生说你们是大老板,我这小破地方,怕招待不周。”刘远达搓着手说。

    “刘师傅,您客气了。”林远舟环顾了一下车间,“我在秋生那里看过您做的木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这个手艺,在汕头已经很少见了。”

    刘远达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我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

    “刘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林远舟走到一个工作台前,上面放着几块拼接好的木板,“我们裕盛想推一套‘中式餐具组合’——有木制的碗、盘子、筷子架,用榫卯结构,不用胶水,表面上一层环保清漆。”

    刘远达皱眉想了一下:“竹子的能做,木材的也能做,但是——榫卯结构通常要工人有一定水平,训练时间比较长。”

    “我可以给你时间。”林远舟说,“第一批货的数量初期不会太多,先做试单。如果市场反应好,再扩量。”

    刘远达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张秋生:“秋生,你跟远舟是老兄弟,你觉得他这个提议靠谱吗?”

    张秋生站在旁边,笑了一下:“刘师傅,我这几年跟着远舟做事,他看准的事情,没错过。”

    刘远达转过身来,伸出手:“林总,那就试试看。”

    合同细节花了一个下午才敲定。

    三家工厂的合约内容大致相同:开发费用按批次结算,工厂独家供应三年,每年一次价格审核。

    苏晚晴在办公室里把三份合同整理好,装进文件袋,放在林远舟的办公桌上。

    “现在你有了三款独家设计的产品——塑料厨房收纳架、铁艺花园工具组合、榫卯中式餐具。”她抬头看着林远舟,“六月份小交会,这些就是你的新武器。”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还要盯着三家工厂的打样进度。陈建华那边两周后出模具方案,蔡永兴那边的图纸周五之前我来画,刘远达那边秋生帮他对接。”

    苏晚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还有两个半月时间,来得及。”

    “不是来得及来不及的问题。”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是这一次,我们要让整个广交会上的人记住——裕盛不只做价格优势的生意,还能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苏晚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你一直说品牌化,这就是第一步,对?”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黄昏下的汕头街道,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对,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三天后,张秋生从潮阳带回来陈建华的送来的消息:模具方案提前完成,请林远舟去工厂看实物。

    而苏晚晴从上海带回来的,是一份刚刚寄到的广交会展位确认函。上面写着,距春交会开幕还有三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