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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分化瓦解
正月初八,汕头街头依然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
裕盛小楼在初六就开门了。林远舟到公司时,苏晚晴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刚从上海带回来的市场数据。
“初八就上班,你也不多休息几天?”林远舟脱下外套挂好。
苏晚晴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没有寒暄:“广源那边有消息了。”
林远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
“昨晚黄广源的采购经理李德胜给我打了电话,说是顺路经过汕头,想约我们吃个饭。”苏晚晴说,“时间是今天中午,地点在潮汕宾馆的餐厅。”
张秋生的“偶然”相遇,效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就说想聊聊。”苏晚晴合上文件夹,“但我查过了——李德胜和孙德茂的老家是同一个县。如果他是孙德茂派来试探我们的,我们不能直接露底牌;如果他是黄广源派来探路的,我们就要抓住这个机会。”
“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探路的。”苏晚晴说,“黄广源这个人我查过——几年前因为一批塑料原料的账期问题跟孙德茂翻过脸,去年又被孙德茂截了单,他心里一直有刺。孙德茂派一个和自己同乡的人来试探,不是最佳选择。”
林远舟点头:“那就见。”
中午十二点,潮汕宾馆餐厅。
李德胜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林远舟和苏晚晴进来,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客气但不热络的笑容。
“林总,苏小姐,久仰了。”
“李经理客气。”林远舟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寒暄了几句汕头今年的天气和春节的热闹,李德胜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林总,年前我在深圳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事?”
“听说裕盛今年春交会要推一个新的产品线,原来给其他工厂做的一批塑料日用品要外包出去,正在找新供应商。”李德胜说着,眼神观察着林远舟的表情,“所以我想来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么回事。”
林远舟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李经理,你说的消息,是从哪里听到的?”
李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林总不要多心,我也是道听途说。”
“消息本身没错。”林远舟放下茶杯,“裕盛确实在升级产品线,一部分老款塑料日用品要分给新供应商做。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产品不在价格联盟的框架内。”
李德胜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总,我们广源并不是……”
“李经理,”林远舟打断他,“价格联盟的事情,我知道。孙德茂拉你们五家签了协议,统一春交会报价,目标是打掉我的主力品类利润空间。”
李德胜沉默了几秒,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林总果然消息灵通。”
“做生意,消息就是命。”林远舟说,“所以我可以跟李经理开门见山地说——裕盛从来的目标都不是跟广源争市场。我们做的是品牌溢价,广源做的是产能规模,双方完全可以互补,而不是对抗。”
李德胜没有立即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林总的意思是……”
“我希望广源退出价格联盟。”林远舟直截了当地说,“作为交换,裕盛把塑料日用品的oe订单定向给广源——首批订单量不低于五十万美元,账期按季度结算,不压款,不扯皮。”
李德胜的手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五十万美元的订单量,对广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更关键的是,裕盛承诺的是“按季度结算”的账期——这意味着现金流更稳定,减少了账期波动的风险。
但退出价格联盟意味着和孙德茂翻脸。一旦孙德茂发现广源私底下和裕盛合作,他在联盟中的位置就会立刻动摇。
“林总,你这个条件确实很有吸引力。”李德胜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慎重,“但你知道退出联盟的代价是什么——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违约方要赔偿一笔不小的违约金,而且以后在市场上会被其他四家封杀。”
“所以我不是要广源公开退出。”林远舟说,“我只需要广源在春交会的报价上‘放水’——不要真的按照联盟的统一报价去压我的品类。”
李德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明面上广源参与联盟的报价,但实际报价时不做那么低?”
“对。”林远舟说,“不涉及任何违约动作,只是在执行层面留出一点弹性空间。联盟的统一报价是一个框架,具体到每个客户的谈判,报价可以有百分之五到十的浮动空间。广源只需要把这个浮动空间往上调,而不是往下压。”
李德胜沉默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那我怎么跟黄总交代?”他问。
“你跟黄总说,裕盛报的价格是经过计算的,不是拍脑袋定出来的。”林远舟说,“黄总自己做塑料,应该懂这个道理——价格往下压,利润就没了。联盟的统一报价如果能维持还好说,如果内部有人先顶不住,那受伤的一定是先降价的那一家。”
李德胜深深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远舟继续说道:“广源最大的优势是产能,而不是价格。只要订单量稳定,账期稳定,价格不是问题。孙德茂能给你什么?他只能给你一个‘不准降价’的约束,和随时可能翻脸的协作关系。”
“但如果我不参与压价,孙德茂会怀疑我。”
“所以我说了,不需要公开退出,只需要执行时留出弹性。”林远舟说,“而且我可以给广源一个独家保证——裕盛未来一年内的塑料日用品oe订单,优先给广源做,不找第二家工厂。”
李德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远舟。
“林总,你这个提议,我需要回去和黄总商量。”
“应该的。”林远舟说,“但我希望李经理明白——价格联盟看起来很壮,但它内部有一根弦,只要有人轻轻一碰,就会断。”
“什么意思?”
“联盟的核心是孙德茂,但核心之外的四个点,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产能和客户。”林远舟说,“如果其中一个点动了,其他的点就会产生怀疑。如果两个点动了,联盟的体系就会崩塌。孙德茂在做的是制衡术,但制衡术最怕的就是——有人不按规则出牌。”
李德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林总的话,我记住了。这周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我等李经理的好消息。”
李德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总,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李德胜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二十五岁,想得这么深……不简单。”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餐厅。
苏晚晴看着李德胜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黄广源会。”林远舟说,“但李德胜需要先说服黄广源,也需要先确认我给的承诺不是空头支票。”
“那你接下来要给他确认什么?”
“他回去之后的第二天,我会让张秋生送一份《合作意向书》过去。”林远舟说,“意向书上只写清楚裕盛对广源的订单量承诺和账期条件,不涉及任何价格联盟的内容。”
苏晚晴想了一下:“但如果这份文件落到孙德茂手里……”
“那就是一份普通的采购意向书。”林远舟说,“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价格联盟。黄广源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孙德茂——这是裕盛想挖他做供应商,他正在考虑,但没有答应。”
苏晚晴点了点头:“这样既给了黄广源确认,又不会给他留下把柄。”
“对。”
两人结了账走出餐厅,门口的风夹着潮汕特有的咸湿气息吹过来。
苏晚晴裹了裹外套:“你之前说还要见一个人——方鸿图?”
“今晚。”
“他答应见你?”
“答应了。”林远舟说,“方鸿图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务实。只要他觉得合作有利益,他就会来。现在价格联盟的消息传开了,他应该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怕他把你的计划透露给孙德茂?”
“他不是孙德茂的人。”林远舟说,“他是温州帮的代表,做的是自己的生意。孙德茂跟他之间没有从属关系,只是利益合作。如果我能给他更好的利益,他的天平就会像我这边倾斜。”
苏晚晴看着林远舟:“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林远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七点,林远舟在汕头老城区的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位置。
菜馆不大,一进门就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老板在灶台前翻着铁锅里的炒粿条,锅气夹着蒜香扑面而来。
方鸿图比他先到了五分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靠里的包厢里,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
“林总,新年好。”方鸿图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方老板新年好。”
两人握了握手,各自坐下。老板端上一盘卤水拼盘和一碟咸菜,然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方鸿图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打量着林远舟。
“林总,年前那通电话,你说有桩生意要跟我谈。现在可以说说了?”
林远舟夹了一块卤鹅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方老板,温州那边现在做的是什么品类?”
“五金件、不锈钢餐具、卫浴配件。”方鸿图说,“规模不大,但订单稳定。”
“有没有考虑过做塑料制品?”
方鸿图看了林远舟一眼:“塑料制品的门槛不高,有模具和注塑机就能做。但问题是市场已经被几家大厂分完了,新进去的人只能吃残羹冷炙。”
“如果是裕盛给订单呢?”
方鸿图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林总的意思是……”
“我有一个计划。”林远舟说,“把裕盛的塑料日用品oe订单分出一部分,给温州的工厂做。你放心,不是让你们和广源直接竞争——广源做的是大件,你们做的是小件,产品线不重叠。”
方鸿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孙德茂不是刚组建了价格联盟,要压你的品类利润吗?你怎么还敢扩品?”
“就是因为他要压我的利润,我才要扩。”林远舟说,“价格联盟的统一报价只针对主力品类。如果我把主力品类往上提,开拓新品类往下走,他们压价的效用就会减少。”
方鸿图看着林远舟,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林总,你很会算账。”
“做生意就得会算账。”林远舟说,“方老板是温州帮里最有生意头脑的,所以我才第一个来找你。”
“第一个?”方鸿图笑了一下,“林总这话里话外,可不止找了我一个?”
林远舟没有否认。
方鸿图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林总,价格联盟的事情,我是听说了。孙德茂拉拢了五家公司,声势很大。但我觉得,他太小看你了。”
“怎么说?”
“你这个人,”方鸿图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不打没准备的仗。你能坐在我面前谈合作,说明你已经想好了破局的办法。我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办法,但我可以告诉你——温州帮这边,我不掺和价格联盟的事。之前孙德茂找过我,我没答应。”
林远舟端起茶杯:“那方老板想要什么条件?”
“两件事。”方鸿图伸出两个手指,“第一,裕盛给我的oe订单,必须不是低价档的——我要的是你们的品牌溢价,有钱大家一起赚。第二,我先不签协议,先试半年订单。半年后,如果合作稳定,我们再签长期协议。”
林远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可以。”
“那就这样定了。”方鸿图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大衣,“林总,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点,我信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孙德茂那边,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方老板。”
方鸿图走了之后,林远舟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两天后,李德胜从深圳打来电话。
“林总,黄总同意了。”李德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条件不变——裕盛的一年独家订单和账期承诺。春交会上,广源不会主动压低你们主力品类的报价。”
“那就合作愉快。”林远舟没有惊讶的语气,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电话那头的李德胜沉默了一下:“林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选广源?五家公司里,广源不算最弱的,也不算最强的。你为什么不选恒泰或者汇通?”
“因为你。”
“我?”
“去年你到汕头考察工厂的时候,住的是你家老表开的旅馆,每天晚上九点就睡觉,不吃夜宵,不喝酒,不找人聊天。”林远舟说,“一个做采购的人这么自律,说明他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跟做事认真的人合作,靠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德胜笑了一声:“林总,你这个人,查得太细了。”
“做生意,细节决定成败。”林远舟说。
“好,那就这么定。春交会见。”
“春交会见。”
挂了电话,苏晚晴从旁边的桌子前抬起头来:“黄广源答应了?”
“答应了。”
苏晚晴看了看日历:“还有四十天就是春交会。价格联盟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
“不仅仅是裂痕。”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用手指在深圳、汕头、温州之间画了一个大三角,“广源倒向了我,方鸿图不参与联盟,孙德茂的联盟现在只剩四家。四家里面,恒泰的周老板和永昌的张总之间的私仇,比跟我的竞争还深。”
苏晚晴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之间有私仇?”
“林远舟的人脉里有一个人是恒泰前采购员,去年被周老板开除,去了永昌干活。”林远舟说,“那个人告诉我——恒泰去年有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周老板怀疑是永昌的人在背后散布消息,让他丢了一个大客户。”
“所以恒泰和永昌之间本来就互不信任?”
“对。”林远舟说,“联盟最怕的,就是成员之间互不信任。只要有一个成员开始怀疑另一个成员在私底下做小动作,联盟的制度就会自毁。”
他转过身来,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城市天际线。
“孙德茂以为他用协议绑住了这五家公司,但他忘了——做生意,最后的底线不是协议,而是人心。”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有鞭炮声隐约传来,是过年最后的余韵。
四十天后,春交会战场即将来临。
而价格联盟的裂痕,已经在正月里的这场对话中,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