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50章 年终总结

    一九九五年腊月十八,汕头下了一场小雨。

    裕盛公司租的那栋三层小楼里,所有人都在忙。张秋生刚从诚达塑胶回来,裤脚湿了大半截,进门的时候蹬了两下鞋底,把泥水蹭在门垫上。苏晚晴坐在财务室里头,桌上摊着三本账,手里一支笔,面前一个计算器,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票据。

    林远舟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对着计算器发呆。

    “算完了?”

    “差最后一步。”苏晚晴没抬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你等一下。”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等着。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数字。

    从昨天开始,公司里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氛。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今年业绩不错,但到底有多好,谁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张秋生问过林远舟两次,林远舟只说了一句“明天就知道了”。

    苏晚晴放下计算器,把三本账翻到最后一页,核对了一遍数字,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声音有一丁点不易察觉的震动。

    “全年出口业绩,两千零五十万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秋生正在喝水,听到这个数字,杯子停在半空中。旁边的采购助理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站在门口刚入职三个月的业务员老王,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两千零五十万美元。

    一年前这个时候,裕盛刚成立,公司账上只有几万块启动资金,办公室是租的,员工只有三个人。

    “那利润呢?”张秋生问。

    苏晚晴翻了一下账本:“刨掉成本、费用、税金,净利润——二百一十三万人民币。”

    这次连张秋生都愣住了。他算了一下账,二百一十三万人民币,如果按当时的汇率算,三十多万美元。对于一个成立第一年的公司来说,这个利润率已经相当惊人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表现出任何激动的神色。他走到财务室中间,把苏晚晴面前那张写着总业绩的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辛苦了。”他对苏晚晴说。

    “不辛苦。”苏晚晴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林远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张秋生、苏晚晴、采购助理小李、业务员老王,还有后面新招的两个跟单员。七个人,这就是裕盛目前全部的人手。

    “明天晚上全公司聚餐。”他说,“福满楼,六点半。”

    张秋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全去?”

    “全去。”林远舟说,“家属也可以带。”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张秋生拍了一下老王的肩膀,小李转身去翻日历确认时间。只有苏晚晴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林远舟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林远舟把苏晚晴叫到办公室。

    “年终奖方案定下来了吗?”

    苏晚晴递给他一张纸:“按你说的,每人三个月工资。”

    林远舟接过来看了一眼。七个人的奖金数字清清楚楚列在上面,张秋生的最高,苏晚晴的其次,其余人按入职时间和岗位依次递减。合计数字旁边,苏晚晴还写了一个备注:“建议现金发放。”

    “可以。”林远舟把纸签了字,递回去,“明天发。”

    苏晚晴接过那张纸,犹豫了一下:“远舟,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上海那边,我收到了一封offer。”

    林远舟抬起头来看着她。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躲闪:“德茂系旗下的一家公司,通过猎头找的我,年薪是现在的两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摩托车驶过,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又消失。

    “你打算去?”林远舟问。

    “我要是打算去,就不会告诉你这封offer的存在了。”苏晚晴说,“我告诉你是想说——孙德茂已经开始查我们的公司了。”

    林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知道你是裕盛的老板。”苏晚晴说,“猎头来找我的时候,侧面打听过你和张秋生的关系,还有公司的股权结构。”

    “那你都说了什么?”

    “我说我就是个做账的,什么都不清楚。”

    林远舟笑了一下:“那你就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清楚的人。”

    苏晚晴没再追问。她把那张签了字的奖金方案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明天晚上的聚餐,我大哥从上海过来看我,我能不能带他一起?”

    “可以。”林远舟说,“家属也算。”

    苏晚晴走出去之后,林远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汕头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他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孙德茂在查公司。

    这不意外。去年广交会之后,孙德茂就一直在关注裕盛的动向。派人来挖苏晚晴,说明他已经把裕盛当成了一个值得花心思的对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说明裕盛已经够大,被注意到了;坏事说明,以后的竞争会越来越难。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科长,是我,远舟。明天晚上有空吗?公司年终聚餐……对,在福满楼。过来喝杯酒?”

    电话那头赵国栋爽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林远舟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两千零五十万美元,两百一十三万利润。

    这个成绩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如果不是前几个月供应链磨合损耗太大,利润本该更高。但第一年能有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撑着公司走下一步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目标:四千万美元。

    福满楼是汕头老城区里最大的一家酒楼,三层的骑楼建筑,门面上挂着红灯笼。腊月十九晚上,林远舟把整个二楼包了下来。

    七点不到,人陆陆续续到了。张秋生带着他老婆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袄,一进门就到处跑。采购助理小李带来了他刚处对象的女朋友,一个腼腆的纺织厂女工,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老王带了一瓶老家酿的米酒,说是给林总尝尝。

    苏晚晴来得稍晚一些,她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灰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这是我哥,苏远航,在上海做电子元器件贸易。”苏晚晴给林远舟介绍。

    林远舟和对方握了一下手:“苏哥好。”

    苏远航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久仰。晚晴每次打电话都提到你。”

    “她那是替我吹牛。”林远舟说,“坐,菜已经点了。”

    酒过三巡,菜的盘子撤了半桌,张秋生端着一杯酒站起来。

    “林总,我敬您一杯。”他说话的时候脸已经有点红了,“我张秋生是个木匠出身的人,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给人打柜子。今年,我管着公司三家核心工厂的供应链。这中间——是您拉了我一把。”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点哽住了,赶紧喝了一口酒压下去。

    “别煽情。”林远舟笑着举杯,“你是咱们裕盛的第一号员工,你不干谁干?”

    张秋生笑了一下,喝完酒坐下来,又夹了一块肉塞到嘴里。

    林远舟站起来,端起酒杯。

    全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年是裕盛的第一年。”林远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两千零五十万美元出口额,净利润两百一十三万。这个成绩,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是你们每一个人。张秋生跑工厂,苏晚晴管账管单子,小李跟单催货,老王开发客户——这里面没有哪一环可以少。”

    他举了举酒杯。

    “所以年终奖,每人三个月工资。明天早上到账。”

    桌上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张秋生老婆抱着孩子,笑着看了一眼张秋生。小李的女朋友也一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林远舟等掌声停下来,继续说。

    “明年,我要把目标翻一倍。”

    桌上安静了一瞬。

    “四千万。”林远舟说,“利润翻倍。”

    老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酒杯站起来:“林总,我第一个跟!”

    “我也跟。”张秋生跟着站起来。

    小李和另外两个跟单员也站了起来,七个人端着酒杯,等着林远舟的话。

    林远舟没有激昂的演讲,也没有夸张的手势。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些跟着他干了一年的人,说了四个字。

    “来,干了。”

    七只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沿着杯沿滑下来,滴在桌上。

    苏晚晴没有喝,她端着茶杯,看着林远舟。在他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某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苏远航坐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老板,不简单。”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秋生喝多了,被他老婆扶着先走了。小李带着女朋友打车回去。老王和老张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回出租屋,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林远舟站在福满楼门口,等着苏晚晴和她哥下来。

    苏远航先出来的,他走到林远舟面前,伸出手。

    “林总,谢谢你照顾我妹妹。”

    “她照顾公司比我照顾她多。”林远舟实话实说。

    苏远航笑了一下:“我听晚晴说,你们明年要做四千万元。”

    “不是做,是目标。”

    “有什么区别?”

    林远舟看着他:“做是尽力而为,目标是必须完成。”

    苏远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林总,如果以后有电子元器件方面的需求,可以联系我。我公司不大,但长三角这边的人脉还可以。”

    “好,记下了。”

    苏远航走了之后,苏晚晴才从酒楼里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手包,站在灯笼下面,脸被暖光照亮了一半。

    “你跟我哥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有电子元器件需求找他。”林远舟说,“你哥是来做生意的?”

    “他是来调查我的。”苏晚晴笑了一下,“他怕我被骗。”

    “那你觉得你被骗了吗?”

    苏晚晴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

    两个人站在福满楼门口,冷风吹过来,苏晚晴缩了一下肩膀。林远舟脱下外套递给她。

    “穿上。”

    “不用——”

    “穿上。”

    苏晚晴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带着林远舟身上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offer,我今天回掉了。”她说。

    “我知道你会回掉。”林远舟说,“但我不确定原因。”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我送你回住处。”林远舟也没有追问,率先走下台阶。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披着他的外套,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不是他赚了多少钱,也不是他有多聪明。

    而是他说的每句话,他都去做。

    他定的每个目标,他都去拼。

    她忽然想,也许留下来,是对的。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苏晚晴脱下外套叠好。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不,她还没有手机——她拿出笔和本子,想了一会儿,写下了一行字:

    1996年1月10日,裕盛公司年终聚餐。林远舟说,明年目标翻倍。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相信了。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街对面的福满楼已经熄了灯。

    这一年的汕头冬天,冷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