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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苏晚晴的数据报表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远舟刚处理完永兴厂的返工进度报告,苏晚晴就敲了门。
“有空吗?”
“进来。”林远舟放下笔。
苏晚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进来坐到他对面,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东西?”林远舟注意到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藏着的得意。
“上个月的客户数据,我做了个整理。”苏晚晴把文件夹推过来,“不是那种简单的流水账,是按你之前提过的思路做的——客户分类、产品利润、市场趋势。”
林远舟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1995年上半年客户下单频率变化表》。
表格里列举了裕盛目前二十多个客户的每月下单记录。每个客户的名字后面,标注着1月到6月的订单数量和金额,旁边还有一栏“趋势”,用箭头符号标注着上升、下降或持稳。
林远舟的视线在表格上快速扫过。大部分客户的箭头是向上的,或者至少是平的,但有三四个客户的数据下滑明显。
“菲律宾那个连锁商超,之前每个月下两单,五月只下了一单,六月一单都没有。”林远舟指着表格里的一行数据说。
“对。”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我专门查了一下他们的订单记录。二月的时候还是一万两千美元的单子,三月降到八千,四月六千,五月直接到一个单三千。六月没再下单。”
“问过原因吗?”
“问了。他们的采购回话是说,终端市场库存积压,暂时不进货。但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苏晚晴翻开另一页记录:“永兴厂那边跟我说,菲律宾那个客户在四月下旬的时候,通过另外一家贸易公司询过价,同款产品,价格比我们低8。虽然最后没成交,但说明他们在找备选供应商。”
林远舟的手指停在表格上,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数据。”苏晚晴说,“你看第三页。”
林远舟翻过去。第三页是一张产品利润坐标图,横轴是销售量,纵轴是单件利润。每个产品都在坐标图上标了一个点。
最醒目的是右上角的一个点——塑料储物盒的升级款,带卡扣密封设计的那一型,目前只在沃尔玛那条线上试销过。单件利润接近五毛钱,销量排所有产品里的前三。
左下角则聚集了一堆点——低端的普通杯垫、廉价储物筐、简易衣架。这些东西单价低、利润薄,虽然每个月都有订单,但加在一起,只占总利润的不到15。
林远舟抬头看苏晚晴:“这张图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末。”苏晚晴说,“我找张秋生要了每个产品的单件成本和出厂价,又跟陈德明对了质检记录,算出每个品类的退换货折算成本。最后把净利算出来,画了这张图。”
林远舟重新低下头。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是市场潜力表。苏晚晴把裕盛正在做的几个主要市场——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美国、欧洲——分别列了趋势。每个市场的旁边,标注着近期的政策变化、汇率波动、竞争对手动态。
林远舟看着表格,目光落在欧洲那一栏上。
“欧洲市场今年下半年的潜力你打了高分?”
“对。”苏晚晴说,“有几个原因。第一,七月以来,欧洲几个主要国家的汇率对美元在走强,意味着他们的购买力在上升。第二,我翻了最近三个月的《国际商报》,欧洲的家居用品进口量同比上升了12。第三——”
她顿了顿,说:“孙德茂也在往欧洲市场发力。”
林远舟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你确定?”
“确定。”苏晚晴抽出一份新加坡商会的通讯简报,指着其中一条消息:“孙德茂五月参加了法兰克福家居展,签了三个欧洲客户。虽然每家的订单金额不大,但他在布局。”
林远舟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苏晚晴整理的这些信息,他其实心里有一部分数,但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系统地整理出来放在眼前。
“晚晴,你知道你做的这个是什么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不就是客户分析报表吗?”
“不。”林远舟摇了摇头,“这叫情报。”
苏晚晴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只是把数据整理一下而已。”
“很多人连这一步都不愿意做。”林远舟说,“我做了半年生意,见过的大部分贸易公司,连自己的客户名单都记不全。能做这种分析的人,整个汕头找不出第二个。”
苏晚晴没有说话,但耳根有点红。
林远舟把文件夹合上,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觉得,首先应该放弃菲律宾那个超市客户。”苏晚晴说,语气很稳,“不是因为他不下单,而是因为他的利润贡献已经降到不值得维护的程度。”
“继续说说。”
“我算了一下,这个客户在过去六个月里给我们贡献的总利润不到三千美元。但销售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占了总销售时间的15左右。陈德明的质检记录里,他的货次品率最高——因为他每次都挑最便宜的低端货,工厂那边的品控也随之放松。成本高、利润低、麻烦多,不值得再投入资源。”
林远舟点了点头:“然后呢?”
“把腾出来的资源,转向欧洲市场。”苏晚晴说,“欧洲的客户对品质敏感,对价格相对不敏感——我们的三档报价法里,高档档位最适合他们。而且欧洲市场现在还没有像美国那么饱和,竞争没那么激烈。”
林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菲律宾那个客户,如果派张秋生去一趟,能不能挽救?”
苏晚晴摇了摇头:“我觉得救不了。他的核心需求是便宜,不是品质。而我们的优势不是便宜,是品质和稳定。强行挽留,最后两边都不舒服。”
“那就放弃。”林远舟说,“发一封正式的停止合作函给那个客户,表明我们决定终止供应关系。”
苏晚晴顿了一下:“不再争取一次?”
“不用。”林远舟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拿起笔,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从即日起,停止菲律宾sc超市客户的供货;销售团队重新分配资源,重点开发欧洲市场;利润低于平均线30的低端产品线,逐步淘汰。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对苏晚晴说:“你这个报表,以后每个月做一份。”
“每个月?”
“对。”林远舟说,“商品是流动的,客户是流动的,市场也是流动的。三个月前的数据到现在可能已经完全没用。我们要跟得上变化。”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我需要一些支持。”
“说。”
“第一,我需要张秋生每周给我一次工厂的出货成本和原材料波动数据。第二,我需要陈德明提供每月质检报告,按客户分类。第三,我需要一个专门放客户资料的柜子,方便查阅。”
“没问题。第一个和第二个,我让秋生和老陈配合你。第三个,下班之前让老周去买。”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低端杯垫那条线,上周还有一批库存压在仓库里。如果决定淘汰,那批货怎么办?”
林远舟几乎没有犹豫:“打折处理给二手市场,不回本也没关系。不占库存,不占精力。”
“好。我下午去安排。”
苏晚晴出去后,林远舟重新翻开报表,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欧洲市场那一页上。苏晚晴写得很细致——法国的家居进口商、德国的连锁超市、英国的折扣店,每个客户的潜力评估、联系方式和历史成交记录,都列在纸上。
林远舟在法国客户那一栏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他拿起电话,拨了张秋生的号码。
“秋生,你现在有时间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张秋生敲门进来。他刚从永兴厂回来,身上还穿着工装。
“远舟,什么事?”
“坐。”林远舟说,“我想让你下周去一趟广州。”
张秋生愣了一下:“去广州做什么?”
“苏晚晴做了一份客户分析报表。欧洲市场有潜力,但我们现在缺乏法国客户的直接联系渠道。广州那边有个法国商会的代表处,你去找他们,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份法国家居进口商的名单。”
“就我一个人去?”
“对。你之前去浙江跑过工厂,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这次也一样——去了之后,先摸清路数,再谈合作。”
张秋生点了点头:“行,我去。”
“另外——把永兴厂的事情处理完了再走。那批返工货,必须在出货前重新检一轮。”
“我知道。我跟陈德明交接过,他会盯着。”
张秋生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林远舟又翻了翻报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汕头,街道上人来人往。远处海港的方向,有几艘货轮正在卸货。那些轮船上的货物,从世界各地运到中国,再从这里运往东南亚、欧洲、美国。
这个时代,中国是世界的工厂。但问题是,谁来做这个工厂的主?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半年的时间,裕盛从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小公司,做到了现在的规模。但远远不够——第二卷的目标是快速崛起,而崛起的关键,不是做得更大,而是做得更聪明。
苏晚晴的报表,给了他一个更加清晰的视野。
“情报战,这才是真正的战场。”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笔,在报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新的目标:
“1995年下半年裕盛战略方向:放弃低端,深耕高端,欧洲优先,品质驱动。”
写完后,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报表收好放进抽屉。
下午,苏晚晴把那批低端杯垫的处理方案送到了林远舟桌上。方案写得很清楚——打折处理给汕头的二手批发市场,回收价格按照原成本的40定价,预计损失不超过一千元人民币。
林远舟看了一遍,批了个“同意”,签了名。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没有走,“我今天跟陈德明聊了,他说那个菲律宾客户在下单的时候,从来不看质检报告。”
林远舟抬起头:“这说明他知道自己的货有问题,但不在意。”
“对。”苏晚晴说,“所以你觉得他值不值得你派张秋生去挽回?”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晚晴,你这是在用报表的数据打我脸。”
苏晚晴也笑了:“不是打你脸。是数据告诉你,我分析得没错。”
“那就按你说的做。”
苏晚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把这种报表做到系统化,每个月固定出一份,那一年后,我们比其他贸易公司多出来的,不是几单生意,而是整个行业的情报优势。”
林远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