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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产品质量体系
张秋生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林远舟还站在黑板前,看着那行被擦过的数字,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苏晚晴拿了一杯水进来,放在桌上,说:“你看着那行字发什么呆?”
“我在想一个问题。”林远舟转过身,“秋生把成本压下来是好事,但如果价格降了,工厂那边会不会在质量上偷工减料?”
苏晚晴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个担心不无道理。永兴厂那边,老刘那个人我见过几次,油嘴滑舌,说话好听,但做的事情不一定实在。”
“不是针对老刘。”林远舟说,“是做生意的规律。利润被压了,工厂肯定想办法找补回来。偷工减料是最容易的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秋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张秋生的声音:“远舟,我已经到金辉厂门口了。”
“你先别急着谈价格的事。进去之后,先看看他们正在做的这批货,质检是什么流程。”
“质检?”
“对。”林远舟说,“看看他们有没有质检工序,谁在做,标准是什么。如果可能,拿两件成品回来给我。”
电话那头的张秋生沉默了两秒:“你是说,他们做的货质量有问题?”
“我还没看到,所以需要你去看看。”林远舟说,“价格是价格,品质是品质。这两个东西不能混在一起谈。”
“行,我知道了。进去先看货。”
电话挂断。林远舟把听筒放回去,抬头发现苏晚晴正看着自己,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晴收回目光,“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这两年在国企里最想说但没人听的话。”
“哪句?”
“价格是价格,品质是品质。”苏晚晴说,“上海那边,领导只看价格。谁能把外贸订单的价格谈低,谁就是好业务员。至于客户收到货以后投诉不投诉,那是下一个季度的事。”
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所以我说这件事必须提前做。”
“做质检?”
“做系统的出货前检查。”林远舟说,“不是让工厂自己检查,是我们派人检查。货没出我们仓库之前,先把有问题的挑出来。”
苏晚晴皱眉:“这样一来,出货时间可能会拖长。”
“拖长一天,总比货到美国被退回来强。”林远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退运的成本是双倍的——运输费、清关费、仓储费,再加上客户的信任成本。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
原料入库 → 生产过程巡检 → 出货前抽检20 → 不合格率超过3整批返工
苏晚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抽检20?”
“对。”
“不是100全检?”
“全检不现实。”林远舟说,“我们的订单量,每条生产线一天就能出三千件。全检的话,需要的人手和场地都比现在大五倍。抽样20,如果样本的不良率超过3,整批退回去重做。这个逻辑,工厂自己也认。”
“他们能认?”
“只要我们把这条写在合同里,签了字,就没有不认的道理。返工的费用由工厂承担,这是规矩。”
苏晚晴想了想,点头:“那谁去检?”
“这件事,不能交给工厂自己的人做。”林远舟说,“自己检自己,等于没检。必须是我们的人。”
“现在有人吗?”
林远舟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说:“暂时没有。”
“那怎么搞?”
“招人。”林远舟说,“找两个有质检经验的人,最好是做过电子厂或五金厂品管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两成,但要签责任书。”
苏晚晴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两个人,一个月工资按四百算,两个人就是八百。加上培训、工具、表格,启动成本大概一千五到两千。”
“这笔钱省不了。”林远舟说,“一次退货的运费,就是这笔费用的五倍以上。”
两天后,苏晚晴在《汕头日报》中缝登了一条招聘启事:“裕盛贸易招聘质检员两名,要求有工厂质检经验,熟悉五金或塑料制品检验标准,待遇从优。”
广告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五个人面试。
面试地点在林远舟的办公室里,简单到有点寒酸。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客户第一”标语。
第一位面试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好几份前东家的推荐信。
“我叫陈德明,之前在汕头五金厂做了十二年质检。”他把推荐信放在桌上,“从进料到成品,所有的工序我都熟。”
林远舟翻了翻推荐信,抬头问:“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辞职?”
“五金厂改制,裁了一批人。”
“如果我们录用你,你打算怎么开展工作?”
陈德明想了一下:“我得先看产品。每种产品的检验标准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我要先知道咱们在做什么货,用什么材料,客户有什么要求。有了标准,才能查。”
林远舟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预期的要务实——没有一上来就吹自己有多少经验,而是先问产品。
“好。下一个问题:如果检验发现一批货里有大量次品,你怎么办?”
陈德明回答得很干脆:“先停线,再找原因。次品率超过某个比例的话,整批报废或者返工。具体返不返,要看客户能不能接受降级品。”
“返工的费用谁承担?”
“谁的责任谁承担。”陈德明说,“如果是我们设计的问题,我们改;如果是工厂偷工减料,工厂赔。”
林远舟放下推荐信,站起来跟陈德明握了手:“你被录用了。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四百五,转正后五百。”
陈德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角还是亮了一下:“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陈德明走了以后,苏晚晴从隔壁探进头来:“就他了?”
“七年五金厂质检经验,脑子清楚,答话干脆。这种人在汕头不好找。”林远舟说,“另外那几个,有一个连量具的规格都说不上来,一个说‘次品可以直接换货’——连‘次品’和‘退运’的区别都没搞明白。”
苏晚晴点了点头:“那第二个质检员呢?”
“继续招。明天有个三十出头的女的要来面试,之前在玩具厂干过质检。如果没问题,两个就够了。”
陈德明上任的第一周,没有直接去工厂。林远舟让他在办公室里熟悉裕盛现有的产品线——样品、规格书、客户投诉记录,全部堆在桌上让他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第三天下午,陈德明拿着一叠记录本走进林远舟的办公室,“林老板,这五个月的退货记录,我数了一下,总共有十七笔。”
林远舟正在翻看一份报价单,闻言抬起了头:“十七笔?”
“对,十七笔。”陈德明把记录本放在桌上,“退货的原因五花八门:尺寸偏差、颜色不对、包装破损、锈迹、毛边没打磨干净。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但加在一起,够让客户头疼的。”
林远舟没有急着开口。这些数字他其实心里有数——裕盛目前的客诉率大约在5左右,对于一个刚起步半年的小公司来说,不算太离谱,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你有什么想法?”
“搞一套出货前的抽检流程。”陈德明说,“每批货在装箱之前,先抽20出来查。如果抽检的不合格率超过3,整批退回工厂返工。费用工厂承担。”
“这个流程,你觉得工厂那边会配合吗?”
陈德明笑了笑:“不配合也得配合。现在裕盛是他们的主要客户,谁不愿意合作,就让那些愿意合作的工厂去做。”
“你着手落实,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两个人就够了。一个我,一个你后面要招的那个。两人分批次检,一批货最多拖一天。”陈德明说,“至于检验工具,卡尺、塞规、色卡,这些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
“好。下周一开始试运行。”
陈德明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林老板,我在五金厂干了十二年。十二年来,我见过太多老板,明知道质量有问题的货也敢发出去,因为客户催得急。结果客户收到货以后投诉,最后一算账,退货的运费加上赔偿,比当初多赚的那点钱多得多。”
他没有等林远舟回答,拉开门走了。
陈德明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苏晚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表格:“质检流程的初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林远舟接过表格,上面分了三栏:检验标准、抽检比例、返工阈值。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甚至还有“紧急放行”的情况说明——如果在客户交期和质检之间有冲突,必须由林远舟本人签字才能放行。
“这个‘紧急放行’是你加的?”
“对。”苏晚晴说,“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客户那边船期已定,不发货就违约,我们不能一刀切地卡住。但必须有你的签字,这样责任明确。”
林远舟看着表格,忽然觉得有时候,自己身边的人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成熟。
“晚晴,你这个表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林老板手下干活,不学着做好点,怎么混下去?”
第四周,陈德明完成了第一批全流程质检。
那是一批永兴厂做的塑料储物盒,总共两千个,准备发往菲律宾。陈德明按照流程,随机抽取了两百个——也就是10的比例——逐一检查。
检查的结果不怎么好看。
两百个样本里,有九个尺寸偏差超过15毫米,两个有边角裂缝,三个盖子扣合不紧。总共四百个次品——不良率7,超过了3的阈值。
陈德明把检验记录送到林远舟面前:“这批货,不能发。”
林远舟翻了一下记录,叫上张秋生一起去永兴厂。
永兴厂的老刘在车间门口迎接,满脸堆笑:“林老板,秋生,你们来看货?这次的货做得不错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把检验记录递了过去。
老刘接过来一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七个点的不良率?不可能?”
“我自己检的。”林远舟说,“两百个样本,十四个次品。按比例算,整批货里至少有上百个问题件。”
老刘的脸色变了:“林老板,我们厂的工人都是有经验的,不可能出这么大的纰漏。是不是你们的标准太严了?”
“标准是跟你们确认过的。”林远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出货前一个礼拜,我把检验标准发给你们厂长,你们看了,说没问题。现在是执行问题。”
“那您的意思……”
“整批返工。”林远舟说,“费用你们承担。”
老刘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林老板,两千个货,返工的话至少需要三天。加上重新包装,一个礼拜都不一定出得来。菲律宾那边客户等着用,耽误了交期怎么办?”
“交期我来跟客户解释。”林远舟说,“货到了客户手里才发现问题,比晚发一个礼拜更麻烦。你以为菲律宾的客户收到次品货,还会继续跟我们合作吗?”
老刘还想说什么,但林远舟已经转身往厂房里走去:“走,去看看问题出在哪。”
车间里,注塑机正在轰鸣。林远舟走到生产线旁边,拿起一个刚脱模的塑料盒,仔细看了看。
“这批模具是什么时候换的?”
“上周换的。”车间的领班说,“旧模具磨损了,换了新的。”
“新模具没有调校?”
领班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心虚:“调了,但时间来不及,只调了几次。”
林远舟把塑料盒放在工作台上,指着边角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这个问题,就是模具没调好造成的。你们以为差一两个毫米没关系,但盖子扣不紧,客户不会买。”
领班不敢说话。
“这个事情不怪你。”林远舟说,“但你回去告诉你们厂长,从今天开始,裕盛所有订单,原料入库时做一次检验,生产过程中间做一次巡检,出货前做一次抽检。三次检验,一个环节不能少。”
领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老刘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无奈:“林老板,返工就返工。但时间上您得松一点——我让工人加班,争取四天弄完。”
“三天半。”林远舟说,“第四天早上我来验货。”
老刘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陈德明已经在等他了。
“永兴厂那边怎么说?”
“同意返工了。”林远舟坐下,“老刘虽然不太高兴,但理上说不通。”
“理上通了,心里不一定通。”陈德明说,“接下来几个月,他可能会想办法少接裕盛的订单。”
“他可以选择。”林远舟说,“但我们已经锁定了五家核心工厂的产能,他不做,有人做。市场竞争就是这样,谁有品质,谁就有订单。”
陈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板,我在五金厂干了十二年,从没见过哪个小贸易公司敢这么干。一般都是工厂说了算,贸易公司只管转手卖货。”
林远舟看着他:“你以前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陈德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质检制度的效果开始显现。
林远舟和苏晚晴做了一次月度复盘。会上,苏晚晴拿报表说:“三个月前,客诉率是5左右。上个月,降到了21。这个月,初步数据是13。”
“菲宾那边的客户怎么样?”
“他们上个月签了两个续单。”苏晚晴翻开文件夹,“还写了一封感谢信,说我们裕盛的产品,是他们合作过质量最稳定的供应商。”
林远舟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喜,只是说:“继续压。”
半年后,客诉率稳定在了05以下。
陈德明每个月的质检报告,成了一项硬数据。每次开周会,他都会把不良率最高的三家工厂排名列出来,放在桌面上,当着所有仓库和采购人员公布。
一开始,被点名的工厂老板很不高兴。有人打电话来骂,有人当面抱怨,说裕盛的要求太严,别人家同样的货,价格便宜两成还不用检。
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裕盛的订单量没有降,反而涨了。那些被质检卡住的工厂,在整改之后,反而拿到了更多的订单。
老刘后来请林远舟吃饭,喝了几杯酒后说:“林老板,说实话,当初你说返工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服气的。我想着,你一个小公司,凭什么管我?但后来我想通了——你管我的质量,就是在保你的客户。你保住了客户,我才有订单。”
林远舟端起酒杯:“老刘,你这个道理,我等你说了半年。”
那顿饭之后,永兴厂成了裕盛质检制度的标杆工厂。其他四家工厂也开始主动派人来学习质检流程。
年底的时候,赵国栋来裕盛考察,翻看质检记录时,忽然笑了起来:“远舟,你知道现在整个汕头,有多少外贸公司开始学你这个出货前全检的流程吗?”
“不知道。”
“至少十家。”赵国栋把记录本合上,“你搞了个行业标准出来。”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没有说话。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初如果怕工厂不高兴,不搞这套制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不可能有今天了。”苏晚晴说,“你现在是汕头品质的外贸标杆。”
林远舟转过头:“还差得远。我们的目标是,客户收到货以后,不用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