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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张秋生的独立
三天后,林远舟在办公室里等来了张秋生。
张秋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的时候表情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兴奋,像是揣着什么秘密急着要分享。
“远舟,我有事跟你说。”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三本账本,每本都比手掌厚,“这几天你让我盯着那五家工厂的事,我搞了个东西出来。”
林远舟看他一眼,没说话,等他继续。
张秋生把账本摊开,翻开其中一页,用一根手指指着一行数字:“这是我算的。”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原材料单价到工时费,再到水电和管理费,分行排列,最后是一个总数。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列都对得很齐,显然是反复誊写过的。
“什么东西?”
“永兴厂这批货的成本。”张秋生说着,又翻开另一本,“这是金辉厂的,这个是明达厂的。我把他们最近三个月做的产品,全部重新算了成本。”
林远舟愣了一下。
他确实交代过张秋生要多了解工厂的情况,但没让张秋生自己去算成本。这人居然自己主动做了这件事。
“你是怎么算的?”林远舟问。
“是这样。”张秋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琢磨,工厂报的价格到底贵不贵,不能光听他们讲。我把他们的原材料用量算了一下,又去问了市场上的塑料粒子价格,再按工时算了人工,加上水电租金什么的,减掉利润——”
“利润你怎么算的?”
张秋生挠了挠头:“我找了三个同行的报价,取了中间值。然后我用这个中间价反推,倒算出他们的利润空间。反正工厂不可能亏本做生意,如果我的成本加起来比他们的报价低,中间的差额就是他们的利润。”
林远舟看着张秋生,没有急着说话。
两年前,这个人还是个只会看图纸、拉线锯的木匠。现在他坐在自己对面,拿出来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套成本核算表。
“你这几本账,做了多久?”
“一个礼拜。”张秋生说,“晚上回来没事干就算,前天算完的。昨天我又去了一趟永兴厂,核对了一下他们的原材料单价,跟我问到的相差不大。”
林远舟把账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原材料单价、单位用量、工时单价、小时人工成本、管理费占比、水电费折算——每一项都列了出来,虽然分类方式还不是很标准,但思路已经非常清晰。
“你问我塑料粒子价格,跟谁问的?”林远舟翻到永兴厂那一页时随口问了一句。
“汕头塑料城那边有一个批发档口,老周家的儿子在那边上班,我请他帮我打听的。”张秋生说,“他不收钱,就是以后咱们多找他进货。”
林远舟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了看张秋生,忽然笑了。
“秋生,你知道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叫什么吗?”
张秋生摇了摇头。
“成本拆解。”林远舟说,“不是人家报多少你就信多少,把产品每一块钱都拆开来看,哪些钱该花,哪些钱不该花,清清楚楚。”
张秋生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说法好。我就是觉得,不能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算的这些数,准不准?”
“永兴厂那批货我算的最准,因为他们的流程我熟悉。金辉厂和明达厂的,原材料和人工都能估个八九不离十,管理费那一块我没太把握。”
林远舟拿起笔,在张秋生的账本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格子。
“你这个表,还可以再优化一下。”他在纸上画了三横三竖,形成一个九宫格,“把成本分成三块:原材料、人工、管理。每块再分成两部分:固定成本和变动成本。原材料里的塑料粒子,按批用量和单价拆开;人工按计件工资和计时工资拆开;管理费里租金是固定的,水电是变动的。”
张秋生看着那张九宫格,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
“太复杂了?”
“慢慢来。”林远舟说,“你先把这个框架记住,以后不论看什么产品,就往这个格子里填。填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工厂有没有在报价上动手脚。”
张秋生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工装口袋。
“远舟,我有个想法。”他抬起头,“既然现在我们能算出成本了,能不能用这个去跟工厂谈降价?”
林远舟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谈?”
“就拿永兴厂来说。”张秋生翻开账本,“他们做的那个塑料盒子,原料成本三块一,人工一块二,管理加水电气一块五,加起来五块八。他报给我们六块五,利润七毛。但这个利润空间不是固定的——如果能帮他们降低管理成本,比如批次安排更紧凑,减少停机换模的时间,他们的成本就能降下来,我们拿到的价格也就能压下去。”
“你继续说。”
“我已经跟老刘商量了一个方案。”张秋生吸了一口气,显然是酝酿过很多次才说的,“我们承诺,未来三个月的订单总量,比现在提高百分之三十。作为交换,永兴厂在现有报价基础上让利五个点。这样一来,永兴厂的机器利用率提高了,单位成本降了,我们的采购单价也降了,两边都赚。”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了张秋生好一会儿。
“你已经跟老刘说了?”
“昨天下午说的。”张秋生说,“老刘同意了。”
“五个点,一共多少?”
“按现在的订单量,一年省下来的钱,够再开一个新工厂的预付款。”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汕头十一月的风吹得电线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秋生。
“秋生,你现在负责的五家工厂,都是你自己在跑?”
“对。”张秋生说,“永兴厂、金辉厂、明达厂、华顺厂、锦泰厂,五家我都去过。永兴厂最熟,平均一周去三次。金辉厂和明达厂去的少一点,但也认得厂长和车间主任。”
“每天跑多久?”
“早上七点到晚上六七点,有时候工厂赶货,就待到晚上九十点。”
林远舟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秋生,我教你一个东西。”
张秋生正襟危坐,像学生等着老师上课。
“成本拆解法,不只是用来算成本的。”林远舟说,“它是一个谈判工具。如果只拿一个数字去跟工厂谈降价,他们会觉得你在压榨他们。但如果你拿的是成本结构表,跟他们一起分析哪里能省、怎么省,他们会觉得你在帮他们。”
张秋生点头,眼神专注。
“你现在跟老刘提的方案——提高总量换降价,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你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怎么走?”
“去找金辉厂,用同样的逻辑,但换一个条件。”林远舟说,“永兴厂降了五个点,金辉厂不一定愿意降五个点,也许只能降三个。不要紧,三个点也是利润。重要的是,要让每一家工厂都知道,跟他们谈的人,不是一个只会传话的业务员,而是一个懂他们成本的人。”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远舟,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以前我是帮工厂跑腿的,领料、看货、催交期。现在我不是了。现在我是能在价格上跟他们平等说话的人。”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秋生。那双眼里从木匠到核算员的转变,只用了一年。
“去金辉厂之前,先帮我把这个成本结构表再完善一下。”他说,“明天上午,把数据拿给我看。”
“行。”张秋生站起来,把三本账本和那张九宫格纸一起收进布包。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远舟,其实我不是来汇报的。”
林远舟挑眉:“那你来干吗?”
“我是来请你看看,我的方案能不能用。”张秋生说,“你要是觉得行,我就按这个干了。”
林远舟笑了一下:“方案能用,去干。”
张秋生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消失在生产车间的机器轰鸣声中。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林远舟看着门口的方向,保持了几秒的沉默。
苏晚晴刚好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张秋生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表情又硬又专注。她走进林远舟的办公室,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秋生怎么了?走路带风。”
“他刚刚跟我汇报了一个方案。”林远舟说,“把永兴厂的采购价压了五个点。”
苏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五个点?”
“用总量换的。他承诺三个月内订单量提高三成,永兴厂让利五个点。”
苏晚晴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笔账合算。机器闲置也是成本,提高利用率等于间接降本。秋生怎么想到的?”
“他花了七天,把五家工厂的产品成本全部重新算了一遍。”林远舟说,“原材料价格、工时单价、管理费占比,每个数都是他自己去市场上问来的。”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你教他的?”
“没教。”林远舟说,“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远舟,你现在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能搞定银行和配额的外贸局科长,一个是从木匠变成采购经理的发小。你这个班底,越来越像样了。”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那几张成本九宫格草图。
第二天上午,张秋生带着金辉厂的成本拆解方案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等林远舟开口,自己主动在办公室的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
“金辉厂主要做的是铁艺家居,原材料以钢材和铁管为主。我查了汕头钢材市场的价格,一吨普通圆钢批发价是三千二,金辉厂采购价是三千四——比市场贵了将近两百。”
林远舟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没说话。
“这多出来的两百块,可能是他们的长期供应商有关系,也可能是供应量小没有议价权。不管哪种原因,这是一个可以谈的点。”
张秋生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
“我现在给的方案是:拆开采购。钢材这块,由裕盛统一从市场上集中采购,然后以成本价供应给金辉厂。金辉厂省去了两百的溢价,裕盛则多了一个控制上游成本的手段。”
“金辉厂那边怎么说?”
“我昨天跟他们厂长谈了一下午。”张秋生说,“一开始他不愿意,说自己的供应商用了好几年了,不想换。但我给他看了钢材市场的报价单,又跟他算了笔账——他们一年用钢量大约三十吨,每吨省两百,一年净省六千块。”
“他同意了?”
“同意了一半。”张秋生说,“他说可以试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品质稳定,以后全部由裕盛采购。”
林远舟点了点头。这个结果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比预期要好。
“秋生,你现在是这五家工厂的大管家了。”
张秋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远舟会这么说。
“大管家?”
“对。”林远舟说,“你不需要再凡事跟我汇报。价格谈判,你有了自己的方案;成本拆解,你有了自己的方法;供应链管理,你有了自己的渠道。以后这五家工厂的事,你自己做主。”
张秋生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认真。
“我一个人能管得过来吗?”
“你今天不是已经证明了,你能管得过来?”林远舟说,“而且你一个人管五家工厂,比我自己管更有效率。我坐在办公室里,永远不如你亲自进车间、蹲市场来得准。”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黑板上的那些数字上。
“秋生。”林远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现在不只是个木匠了。你现在是半个外贸人了。”
张秋生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道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从一个只会做东西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算账、会谈判、会管理供应链的人。外贸,说白了就是这几个东西的组合。”
张秋生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黑板上的成本结构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表格上的一行数字擦了,换成了一个更低的数字。
“金辉厂的钢材采购价,我可以再往下压二十块一吨。”
林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窗外有阳光透进来,照在黑板上那行新的数字上。张秋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粉笔头,但表情已经不是昨天那个来汇报时的表情了。那张脸上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已经做对了的东西。
张秋生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待会儿再去一趟金辉厂,跟老周把这个方案当面敲定。”
“不用来跟我说结果了?”
“不用。”张秋生说,“我搞定了,明天早上直接把合同带过来给你签字。”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消失在车间那边的嘈杂声里。
林远舟站在黑板前,看着上面那一行被擦掉又重新写上的数字。
苏晚晴从门口探进头来:“秋生走了?”
“走了。”
“他说他搞定了金辉厂的价格?”
“是比以前低了二十块一吨。”
苏晚晴走进来,站在黑板前看了看那行数字,然后转过头看林远舟:“你教他的还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自己。”林远舟说,“他连怎么从主材采购入手降本都想到了,一共学了不到三个月。”
苏晚晴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办公桌边,把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给林远舟:“香港那家代理公司回信了。公司注册最快两周办下来,费用五千三港币,包含董事和秘书。”
林远舟接过信,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然后收进抽屉里。
“你那边准备好之后,我跟你一起去一趟香港。”他说,“把公司开了,把银行账户开了。再回来,裕盛就不再只是一家汕头本地的小公司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页:“对了,金辉厂的价格谈下来以后,五家工厂总的采购成本预计能降低多少?”
林远舟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数字,说:“秋生说,总的降低幅度,大约在八个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