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41章 柔性供应链升级

    星期一早上七点半,林远舟就到了城西的永兴塑料厂。

    厂长老刘正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林远舟从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上下来,赶紧掐了烟头迎上去:“林老板,这么早就过来了?”

    “上周跟你说的那件事,我今天带方案过来了。”林远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你们厂现在的排单方式是怎样的?”

    老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远舟一大早过来是问这个:“排单……就是按接单先后顺序排啊。谁先下单,就先做谁的。”

    “有没有急单插队的情况?”

    “那肯定有。”老刘苦笑,“有些客户关系硬,或者给的价格高,打电话催得紧,我们就得临时把别人的单子往后挪。搞得车间里天天吵架,工人也分不清哪个单急哪个单不急。”

    林远舟点了点头,走进车间。

    厂房不大,三台注塑机排成一排,两台正在运转,一台停机检修。墙角堆着几堆半成品,标签上的日期有些已经是五天前的。两个工人在其中一台机器前操作,看见老板带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刘厂长,我跟你讲一个排法。”林远舟在车间中央站定,把那沓纸递给老刘,“以后接单,按客户等级排优先级。”

    “客户等级?”老刘接过纸,低头看。纸上画着三行表头,每行下面有空格和注解。

    “一级:a类客户订单,插单生产。”林远舟指着第一行,“a类客户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付款快、订单稳定、合作意愿强。他们的单子进厂,不管现在排着谁的,先停下来做他们的。”

    “插单?”老刘皱眉,“那其他客户的单子怎么办?人家也等着要货呢。”

    “二级:b类客户订单,按顺序生产。”林远舟没接话,继续往下说,“b类客户是成长型客户,有潜力但还没完全稳定,按排好的顺序做,不插队,不给特殊待遇。”

    老刘看着纸上的三行字,琢磨了一会儿:“那三级呢?”

    “三级:c类客户订单,凑单生产。”林远舟说,“c类客户是零散客户,订单金额小、品种多、利润薄。这类订单不单独开机,攒到一定数量凑成一批再做。”

    老刘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

    “林老板,你这个排法……是不是太复杂了?”

    “复杂?”林远舟笑了,“哪里复杂?”

    “你看啊,”老刘用手指点着纸上的表格,“你说的a类客户插单生产,这倒好理解,谁给的钱多谁优先。但b类和c类怎么区分?我这厂里只有三台机器,工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单在谁后面。你现在让我搞三个等级,车间主任得拿着名单对照半天,工人也记不住谁该做谁不该做。”

    “不用他们记。”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个示意图,“你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车间墙上挂一块白板,把三个等级列出来。第二,每接到一个订单,就在白板上对应的等级下面写上客户名字、订单号和交期。”

    “白板……”

    “对。工人上班第一件事,看白板。第一栏有单,先做第一栏。第一栏空了,再做第二栏。第二栏做完了,第三栏的凑够一批再做。不用记,用眼睛看就行。”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白板示意图上扫来扫去。

    “这个法子我没见过。”他说。

    “试试就知道了。”林远舟看了看车间里的机器,“你现在的周转率是多少?平均一个订单从进厂到出厂几天?”

    “一般订单三到五天,快的话两天。有些单子品种多、数量少,得等别的单子一起做,有时候能拖一个礼拜。”

    “用了这个排法,a类订单保证三天内出货,b类订单五天内,c类订单不超过两周。”林远舟说,“如果a类订单太多了,占用了b类和c类的时间,额外给你补加班费。”

    老刘看着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林老板,我是相信你的。但这个排法要是出了问题,客户找上门来骂的可是我。”

    “你担心的不是排法本身,是怕得罪客户,对不对?”

    老刘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林远舟说,“你现在有两个客户:一个每个月给你下二十万的单,回款准时;另一个一年下两三万,还经常拖款。两个人同时打电话催货,你先做谁的?”

    老刘想都没想:“当然是第一个。”

    “这不就对了?”林远舟说,“你现在不就是这么排的吗?只不过你现在是凭感觉、凭关系在排,没有规则,全靠你自己拍脑袋。有了白板系统,全厂上下都清楚先做谁后做谁,谁都没话说。”

    老刘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行,我听你的。”

    “那我帮写白板,你让车间主任过来,我给他讲一遍。”

    当天上午,林远舟在永兴塑料厂的车间墙壁上挂了一块一米宽、八十厘米高的白板,用黑色马克笔划了三栏。老刘站在一旁看着,车间主任带着两个班长围过来,对着白板指指点点。

    “这是啥?”车间主任老陈问。

    “新排单系统。”林远舟说,“以后进厂的订单,先分三个等级,写在这里。第一栏插单优先,第二栏按顺序,第三栏凑够一批再做。”

    老陈挠了挠头:“那谁给订单定等级?”

    “我会提前通知你。”林远舟说,“每个订单上会盖一个章:红章是a类,蓝章是b类,绿章是c类。你看到红章,直接写进第一栏,机器这边优先安排。”

    “如果机器正在做b类订单,突然来了一个红章的单呢?”

    “停掉b类,做完a类再继续b类。”

    老陈看着那块白板,表情复杂:“这要是停了人家的机器,人家不乐意怎么办?”

    “谁不乐意,叫找我来谈。”林远舟说,“a类客户付的是全款预付款,b类客户只付了三成定金。你说,哪个该优先?”

    老陈想了想,不说话了。

    几个班长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点了点头。

    在工厂待了一整个上午,林远舟把三档排单的流程又讲了两遍,确认车间主任和班长都听明白了。老刘站在旁边一直没走,看得出他虽然心里没底,但嘴上没有再质疑。

    “刘厂长,这周我会下两个a类订单给你。”临走前,林远舟说,“到时候你按这个排法做,看看效果。”

    “行。”老刘说,“我这边先把白板挂好,工人今天下班前,我开个会讲一遍。”

    下午回到办公室,苏晚晴正在打电话。林远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她挂了电话才进去。

    “新排单系统讲完了?”苏晚晴问。

    “讲完了。厂长觉得太复杂,但还是愿意试试。”林远舟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你呢?工厂直购那边有什么进展?”

    苏晚晴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我列了一份名单,主要是跟孙德茂合作时间较长的工厂,一共五家。我打了三家,其中两家一听是裕盛的人,直接挂了电话。第三家倒是愿意聊,但厂长说现在他们的产能全部被孙德茂包了,没有多余的产能给别的公司。”

    “很正常。”林远舟坐下来,“都是多年的合作关系,不可能一句话就转过来。”

    “但有一个信息。”苏晚晴说,“那家工厂的厂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话?”

    “他说:‘孙老板今年给的单价比去年低了八个点,但年底的配额担保还是一句话。我们是小厂,不敢得罪他。’”

    林远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八个点?”

    “对。”苏晚晴说,“今年年初开始,孙德茂把给这些工厂的采购价压了八个点。正常来说,工厂的利润也就十个点左右,八个点压下来,他们基本上是白干。”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因为配额。”苏晚晴说,“他们做的产品大部分是纺织品,需要配额才能出口。孙德茂手里握着配额,下游工厂只要还想出口,就离不开他。他压价,工厂只能忍着。”

    林远舟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说:“这些工厂的怨气有多深?”

    “挺深的。”苏晚晴说,“那个厂长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火。他说有时候真想不干了,但厂里二十几个工人等着吃饭,不敢任性。”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说的这个信息比他今天上午在工厂讲的排单系统更有价值。孙德茂压价八个点,意味着他的供应链上正在积累裂痕。只要出现一个足够大的缺口,这条链子就会断。

    但问题是,裕盛现在的体量还不足以接住这些工厂的产能。

    “这事不急。”林远舟说,“先让他们知道裕盛在,也让他们知道,我们出的价格比孙德茂高。”

    “我已经暗示了。”苏晚晴说,“那个厂长挂电话之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裕盛目前不做纺织品,但我们认识不少需要纺织品配额的买家。’”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你这么说,他会不会觉得你在套他的话?”

    “我故意让他这么觉得的。”苏晚晴平静地说,“他回来跟孙德茂一说,孙德茂就会知道有人在打他供应链的主意。越是让他知道了,他越不敢轻易得罪这些小工厂。就算他想压价,也得掂量掂量。”

    林远舟忽然笑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苏晚晴这个搭档。她做事情从来不只是执行,她在执行的过程中会自动补上一层策略——一层连他都没有预想到的策略。

    “行,那就先这么放着。”林远舟说,“等过几天,约翰的急单进来了,排单系统一跑通,到时候我们再拿这个案例去跟那些工厂谈。”

    “约翰的急单?”苏晚晴愣了一下。

    “上周五约翰发了传真过来,说美国那边一个新的分销商急着要一批货,数量不大,但交期很紧。”林远舟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传真纸,“你看这个。”

    苏晚晴接过来看了一眼:“四千套?规格还跟之前不一样?”

    “对。正常交期至少要十天,他只要五天。”林远舟说,“我回了他一份传真,说三天可以出。”

    苏晚晴抬起头,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三天?工厂那边能做出来?”

    “今天刚好排单系统上线。”林远舟说着,嘴角微微一扬,“让永兴厂先跑一跑红章单。”

    两天后,星期三下午四点。

    林远舟再次出现在永兴塑料厂车间门口的时候,老刘正站在那块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在a类栏下面画掉最后一个名字。

    “林老板!”老刘回头看见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那批货,今天下午两点全部出完了!”

    林远舟走进去,看了一眼白板。a类栏下面约翰的订单号已经画掉了,b类栏下面列着三个普通订单,c类栏还是空的。

    “多少个小时?”林远舟问。

    “从原料到成品装箱,一共四十七个小时。”老刘说,“我让车间加了个夜班,昨晚干到十二点,今天早上七点又开始接着做。机器一分钟都没停。”

    “质量呢?”

    “车间主任一件一件看过,没问题。”老刘说,“发了十四个箱子,我已经让货车送出去了,估计今晚就能到港。”

    车间里,几个工人正在把最后一箱货搬上小推车。其中一个工人看见林远舟,喊了一声:“林老板,你那批货好做,模具开得准,报废率比平时低一半。”

    林远舟朝那工人点了点头。转回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光。

    “刘厂长,这个排单系统,你觉得怎么样?”

    老刘笑着摇了摇头:“林老板,我实话实说。前两天你讲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你是搞花架子。三天出货,我做了二十年工厂,我没见过这么快的。”

    “现在见过了?”

    “见过了。”老刘把手里的红笔放回白板下面的卡槽里,“你这个白板,我喜欢。”

    林远舟拍了拍老刘的肩膀:“下周还会有a类订单过来。”

    “尽管来。”老刘说,“我现在知道怎么干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天快黑了,苏晚晴还在桌前整理客户档案。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头也没抬:“约翰那边回电话了。”

    “他怎么说?”林远舟放下包,走过去。

    “他说收到货了,专门打了个国际长途过来。”苏晚晴终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说,‘林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中国供应商,没有之一。’”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车间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正照在那块今天刚挂上去的排单白板上。红、蓝、绿三栏整齐划分,第一栏a类下面已经清空,等着下一个订单填进去。

    苏晚晴把传真纸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本子,说:“对了,今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你说要去香港注册公司的事情,我已经查了一些资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香港公司注册指南,封面已经翘了边,“我打电话到香港那边问了一下,注册费用不高,主要需要一个香港本地的注册地址和一位香港居民作为董事。”

    林远舟接过那本指南,翻了几页。

    “地址和董事,有办法解决吗?”

    “我打听到一个渠道。”苏晚晴说,“有一些香港的注册代理公司,提供一站式服务——地址、董事、秘书,全部可以代办。”

    “费用呢?”

    “全套下来,五千港币出头。”

    林远舟合上指南,在指间捏了捏。

    五千港币,在大陆不算少,但在香港注册公司这条路上,这个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关键是,这个公司一旦注册成功,转口贸易的屏障就解决了一半——货物从大陆出去绕道香港再出口,就不再受大陆配额的约束。

    “你查得很仔细。”林远舟说。

    “你上周说要做香港公司,我总不能等你开口了才开始查。”苏晚晴把指南塞回抽屉里,“要不要我联系一下那家代理公司,问问具体情况?”

    林远舟想了想。

    配额招标改革至少要到明年秋天落地,孙德茂囤积配额的窗口期还有将近一年。但一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如果等到需要转口时才去注册香港公司,那就太晚了。

    “联系。”林远舟说,“越快越好。香港公司的注册、账户开设,全部同步推进。”

    “行。”苏晚晴拿起电话,“明天上午我打过去。”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褪尽,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亮起来。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晴咬着笔尖在那本香港公司注册指南的第一页上做着标记。

    排单系统刚跑通,工厂产能正在释放。

    香港公司即将注册。

    孙德茂的配额垄断,正在一块一块地从根基上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