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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赵国栋的消息
周六下午,林远舟刚从工厂回到办公室,就看见赵国栋的吉普车停在门口。
“赵科长?”林远舟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赵国栋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正好路过,跟你说点事。”
林远舟把他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苏晚晴从隔壁资料室探头看了一眼,见是赵科长,又退回去继续整理客户档案。
“你那几个单子处理得怎么样了?”赵国栋坐下,先寒暄了一句。
“还不错。本周签了四份框架协议,其中有三个是从德茂那边转来的客户。”林远舟说。
赵国栋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喝了口茶,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朝林远舟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林远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是“关于进一步完善纺织品出口配额管理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他目光迅速扫过几行关键表述,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内部征求意见稿?”
“对。”赵国栋压低了一点声音,“省外贸厅上个月开始起草的。我手上这份不是正式文件,但基本方向已经定了——明年下半年开始,纺织品配额要搞招标改革。”
林远舟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回信封里。
“招标制。”他说。
“就是这个意思。”赵国栋靠在椅背上,“以前配额怎么分,你心里清楚——靠关系、靠走访,谁跟主管部门熟,谁就能拿到优质配额。孙德茂那几年在省里走动得很勤,手里的纺织品配额占了汕头周边将近三分之一。如果招标制一推行,他的配额优势就会被削弱。”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但我实话告诉你,招标改革不会立刻全面铺开,至少明后年还是‘双轨并行’——一部分靠招标,一部分还是靠传统分配。孙德茂手里的人脉关系短时间不会完全失效。而且……”
赵国栋端起茶杯,声音更低了:“孙德茂最近在做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他在拼命囤配额。”
“囤配额?”林远舟问。
“他找了省里几个关系硬的人,用他的人头把今年年底到明年春季的一批纺织品配额全部锁定下来了。据说他今年的实际出货量连一半配额都没用完,但他把所有配额都吃进去了,不让别人碰。”赵国栋说,“这意思很明确——他打算用配额来做文章,困住竞争对手。一旦别人想做纺织品,配额不够,就得从他手上买,价格由他说了算。”
林远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赵国栋在说什么。九十年代中期的配额制度是外贸行业最重要的资源壁垒,谁掌握了配额,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孙德茂囤积配额这件事,不是为了出货,而是为了建立锁死市场的机制。
“他现在有多少配额?”林远舟问。
“保守估计,纺织品类的配额他能影响的范围覆盖大约两千万美元的年出口额。”赵国栋说,“以他目前合作的工厂产能,他自己消化不到六百万。剩下的十四百万美元额度的配额,他不打算出货,打算囤起来。”
林远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囤了配额,他下游的那些合作工厂呢?他们不需要配额出货?”
“他给工厂用的是短期结转配额——先把货出了,额度后续补。”赵国栋说,“实质上就是用他自己的配额给工厂做了担保,工厂依赖他。如果他哪一天突然不给担保了,工厂手里的合同就全成了废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征求意见稿上。赵国栋带来的信息不是一个坏消息,严格来说,配额招标改革对新人入局是利好——打破旧的分配格局,等于打碎了孙德茂手里的垄断权。
但孙德茂在招标改革落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一定会利用他最后垄断的配额窗口期来打压所有潜在竞争对手。裕盛现在刚起步,如果被卡住配额,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科长,这个信息对我很有用。”林远舟说。
“我知道你反应快,但这事不是小事。”赵国栋认真地看着他,“孙德茂在配额这一块经营了七八年,不是你说破就能破的。你要做纺织品,最好尽快想办法找到配额来源,否则明年春节之后就会遇到麻烦。”
“配额……”林远舟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焦躁。相反,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极淡的笑意——很淡,但让赵国栋觉得有些意外。
“你有办法?”赵国栋问。
“有。”林远舟说,“但不是在国内想办法。”
赵国栋一愣:“不在国内?”
“配额只能管在中国境内的出口报关。”林远舟慢悠悠地说,“但如果货不是从中国大陆直接出口的呢?”
赵国栋皱了皱眉,想了片刻,然后脸色变了:“你说的是……转口贸易?”
“对。”林远舟说,“经香港转口。货从大陆过去,以半成品或者‘来料加工’的形式运到香港,在香港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或者重新打包,然后以香港原产地的身份出口到欧美市场。”
“但香港也有配额限制?”赵国栋问。
“香港和美国、欧洲之间没有纺织品配额限制,因为香港是独立关税区。”林远舟说,“而且香港的产地证明标准跟大陆不一样——只要在香港发生了‘实质性加工’,比如剪裁、印花、包装,就可以申请香港产地证。这样货出去的时候打的是香港制造,不受大陆配额约束。”
赵国栋沉默了几秒。
他端着茶杯转了转,打量着林远舟。这年轻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说一件他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
“你早就想过这条路线?”赵国栋问。
“想过。”林远舟坦率地说,“配额迟早会变成壁垒,这是早晚的事。与其在配额这个池子里跟孙德茂争得头破血流,不如跳出这个池子。转口贸易不违法,只要手续齐全,符合海关要求,完全是正规渠道。”
“但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赵国栋说,“要有香港那边的公司,要有懂香港产地规则的人,还得有香港那边的仓储和加工能力。这些你一个人搞得了?”
林远舟笑了笑:“一步一步来。”
他没有说得太具体。但他心里清楚,转口贸易这条路在他前世的职业生涯里就是一个经典操作——多少出口企业靠这条路线绕过了各种形式的配额限制。香港作为独立关税区,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国际贸易中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
关键在于操作要规范:货物进入香港时要办理正规的转口手续,香港工厂要完成实质性的加工工序,产地证要真实合法,不能搞假转口。
他不需要假转口。他只需要在香港注册一个公司,租一个小型加工仓,把从大陆过来的半成品完成最后的装配和包装工序,然后以香港公司的名义出口。成本比大陆直出高一些,但避开了配额限制,而且香港公司的品牌形象在国际市场上反倒更好。
“配额招标的事情最早什么时候落地?”林远舟问。
“至少要到明年秋天。”赵国栋说,“但征求意见稿一旦下发,后续的节奏可能会加快。我建议你今年年底之前就要做好准备。”
林远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国栋把茶杯放下,“孙德茂最近在查你。”
“查我?”林远舟没有表现出意外,“查我什么?”
“你的背景,你的资金来源,你背后的关系。”赵国栋说,“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之间有来往,但暂时还摸不清深浅。他让人侧面打听过你和外贸局的关系,我没有让人传话出去,但他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不查我,我反倒奇怪。”林远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赵科长,这次真的谢谢你。这些信息,比什么都值钱。”
“你别跟我客气。”赵国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裕盛做起来了,汕头的外贸就有了新气象,我老赵的面子也挂得住。但有一条——孙德茂不是个讲规矩的人,你跟他斗,得小心。”
“我知道。”
赵国栋走后,林远舟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征求意见稿又看了一遍。
苏晚晴从隔壁走过来,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他桌上:“赵科长走了?他说的配额问题很严重?”
“不算严重。”林远舟说,“有解法。”
“什么解法?”
林远舟把转口贸易的基本思路跟她说了一遍。苏晚晴安静地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香港公司?”她问。
“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香港?”
林远舟看着她,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香港?”
“你刚才说‘一步一步来’,但你刚才的表情分明是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苏晚晴说,“注册香港公司、租加工仓、办产地证——这些事不是在汕头打电话就能解决的,你得亲自跑一趟。”
“你说得对。”林远舟说,“但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约翰的那批货出完,账上有了余钱,才能启动香港的事情。”
“钱的问题不大。”苏晚晴说,“这几天签的框架协议预付款已经到账一部分,加上约翰的尾款这个月底能回款,账上的流动资金应该能支撑一个香港公司的注册费用和前期的运营开支。”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对资金的掌控比他想象中要细致得多——她甚至不需要翻账本就能报出这个数据,说明她在来裕盛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公司的财务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你让我管合同和客户档案,合同的付款条款都是我审的。”苏晚晴说,“预付款到账时间和客户回款周期,我自然会记。老板不看数据,下属得替老板看。”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把账目整理一份出来,周末我们讨论一下香港公司的启动预算。”
“行。”
苏晚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刚才赵科长提到的孙德茂囤配额的事,我有个想法。”
“你说。”
“孙德茂囤了配额,但他的下游工厂需要配额出货。如果我们能联系上那些工厂,直接从他们手上拿货,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出,是不是可以跳过孙德茂的配额垄断?”
林远舟想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那些工厂跟孙德茂合作多年,关系绑得很死,不会轻易转单给我们。”
“如果我们用更高的价格买他们的货呢?”苏晚晴说,“孙德茂给他们的价格一定是压得很低的,因为他在用配额当筹码。如果我们给出正常的市场价格,甚至比市场价稍微高一点,工厂没有理由拒绝。”
“但我们的利润会变薄。”林远舟说。
“薄一点,比没有订单好。”苏晚晴说,“而且这个方案不用等到香港公司落地,下个月就能操作。”
林远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业务负责人了。”他说。
苏晚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回了资料室。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征求意见稿上。
配额招标改革、孙德茂囤积配额、转口贸易路线、香港公司计划、苏晚晴提出的工厂直购策略……今天的这些信息就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在他心里自动落到对应的位置。
他有预感,1995年的下半年,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