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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苏晚晴的神来之笔
从陈老板的厂房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颠簸着往回开,林远舟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这几家客户的反应。吴老板那单算是稳了,陈老板这边也选中档签了两万片的试单,但还有三家客户没有回复——有两家说要考虑一下,最后一家电话根本没人接。
“德茂的报价单你那边还有留底吗?”林远舟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苏晚晴。
“有。”苏晚晴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纸,“你要看?”
“拿过来。”
苏晚晴把报价单递到前排。林远舟接过来,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德茂的报价单很简陋——一张a4纸,顶部印着“深圳德茂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就是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产品名称和价格。格式很传统,产品名称用的是宋体字,型号、规格、材质、单价、最小起订量,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林远舟的目光在“包装”那一栏停了两秒。
德茂的报价单上,包装那栏写的只有一个字:标。
“标准包装。”林远舟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声,然后把报价单还给了苏晚晴,“他们写的标准包装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标准包装,但没有写具体标准是什么。外箱用什么材质、几层瓦楞、内包装用什么材料、有没有塑封标签,什么都没写。”
“那你觉得客户看了能猜到吗?”
“猜不到。”苏晚晴摇头,“最多猜大概跟市面上差不多。但‘差不多’这三个字最容易出问题。”
林远舟没再接话。
面包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林远舟靠在座位上,半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慢慢转动着一个念头——德茂那个“标准包装”太模糊了。这个模糊,在报价的时候看起来无所谓,但客户真正收到货的时候,就有文章可做了。
车子回到汕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林远舟让司机把车停在办公室楼下,跟苏晚晴一起上楼。办公室里,张秋生正坐在桌前给一堆样品贴标签,看到两人进来就站了起来:“你们回来了?今天情况怎么样?”
“两个客户签了,还有三个没定,明天继续跑。”林远舟把公文包扔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秋生,工厂那边的排单这几天怎么安排?约翰的订单做得怎么样了?”
“第一条线已经做了七成,后天应该能走第一批发货。”张秋生说,“第二条线还要等两天,主要是一个配件供应商那边拖了货,我早上催了一次,说是后天才能到。”
“跟供应商那边盯紧一点,不能延。”林远舟喝完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晚晴,你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
苏晚晴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又回过头来:“远舟,我想起一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德茂那份报价单。”苏晚晴又走回来,从包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我刚才在车上又看了一遍,发现一件事——他们报的那个包装标准,客户如果真的走了德茂的单,有可能会出问题。”
林远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苏晚晴走到他办公桌前,把报价单摊开,手指点在“包装”那一栏:“德茂报价里的包装写的是‘标’——标准包装。但我问过几个做包装的朋友,德茂仓库里的标准包装,用的是单层瓦楞纸。”
“单层?”林远舟皱了一下眉头,“那种薄的一碰就破的?”
“对。”苏晚晴点头,“单层瓦楞纸的成本比双层低三成,保护性差很多。如果是走海运,特别是那种四十尺的整柜,货物在集装箱里要颠簸二十多天甚至一个多月,单层瓦楞纸很容易破包、变形、进水。客户拆柜的时候看到货物损坏,第一个找的不是工厂,是贸易商。”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眼神变了:“你的意思是——德茂的‘标准包装’本质上可能会引起客户索赔?”
“不止是索赔。”苏晚晴说,“是扯皮。因为报价单上没有写清楚包装的具体标准,客户收到货发现包装跟预期不一样,但没有白纸黑字上的依据。双方各执一词,最后只能协商解决。这个协商的过程,时间成本很重——客户可能要重新验货、检测、打报告,货卖不出去,压仓,资金流转不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扯皮,对客户来说最头疼。因为他们不是只买一批货,他们是在进货做生意的。”
林远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晚晴,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晴面前,拿起那份报价单又看了一遍,“德茂的‘标准包装’就是他们最大的漏洞。他不写清楚,是因为想节约成本。但如果客户因为包装出了问题,他们完全可以不认账——‘我说的标准包装就是这样。’”
“但客户能怎么办?”苏晚晴接了一句,“诉诸法律?为了几万块钱的货去起诉?不值当。”
“所以他们只能忍着,或者下次不买。”林远舟说,“但问题是,如果没有人把这个漏洞摆在客户面前,客户永远想不到自己买的东西会少这一层保护。”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多一点。
“现在打电话还来得及。”林远舟走到电话机旁边,翻出今天跑的那几个客户的电话号码,“先打给吴老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吴老板,是我,林远舟。”
“林总?又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新东西吗?”
“有。”林远舟说,“吴老板,你今天跟我说,德茂的报价是九毛六,包装是标准包装,对?”
“对。”
“那你问过他们,这个‘标准包装’具体是什么标准吗?外箱是几层瓦楞?内包装是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我没问过。报价单上写得不是挺清楚的吗?‘标’就是标准包装的意思。”
“标准包装是指什么标准?”林远舟说,“是你脑子里想的那种标准包装,还是德茂仓库里的标准?我们的标准包装是双层瓦楞纸箱加pe袋塑封,德茂的标准包装是单层瓦楞纸箱,没有任何内包装。”
“单层?”吴老板的语气明显变了,“单层瓦楞纸?”
“对。单层瓦楞纸,成本比双层低三成。如果海运,那个箱子在中途稍微受潮就软了,东西拿出来可能全坏了。你拿到的货不管有没有物理损坏,包装变形、破损、进水了,你跟下游怎么交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林总,你说的是真的?德茂真的是单层?”
“你如果不信,可以打德茂的订货热线问一下。就说是想下单,问清楚他们仓库里的标准包装外箱是几层瓦楞。”林远舟说,“问清楚了你再决定。”
“好,我这就打。”吴老板说完就挂了。
林远舟放下电话,苏晚晴在旁边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下单?”
“让他们自己去求证,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林远舟说着又拿起电话,拨了陈老板的号码。
“陈老板,是我,林远舟。有个事想提醒你一下——”
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三遍。
林远舟把今天接触过的客户一家家打过去,话术基本一致:先是问对方是否知道德茂的包装具体标准,然后说出双层和单层的区别,最后建议对方去德茂确认。没有一句是“别买他们的货”,只是摆出事实,让客户自己去判断。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林远舟放下听筒,看了一眼苏晚晴:“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应?”
“这个没法预测。”苏晚晴说,“但至少,他们以后看到克德的报价,会多想一想。”
“不够。”林远舟说,“如果他们只是‘多想一想’,还是有可能被德茂更低的价格拉走。我们要做的是——不光让他们‘想一想’,还要让他们‘动起来’。”
“怎么动?”
“主动去问德茂,主动去比对,然后自己做选择。”林远舟说,“只要他们打了德茂的电话问包装标准,他们就会知道德茂给不出明确的答复。德茂要么承认是单层——那客户就会对比我们的双层;要么德茂说谎——说也是双层,但到了交货的时候还是一样的问题,到时候就是客户来找我们,不是我们去找客户。”
苏晚晴点了点头:“这样比直接劝他们不要转单要高明。”
“你发现的这个漏洞,是这次价格战真正的翻盘点。”林远舟看着她,“没有你这句话,我可能还会在那条老路上跟德茂硬碰价格。”
苏晚晴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远舟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吴老板。
“林总,我昨天打电话去德茂问了。”吴老板的语气明显比昨天好,“他们那边确实说是单层瓦楞纸,我说那能不能换成双层,他们说可以加钱,一片加两分钱。妈的,两分钱不多,但他们单层报价比你们便宜两毛四,加上两分,还便宜两毛二,但是那两毛二其实没算包装成本……”
吴老板语速有点快,像是一肚子话憋了一晚上了。
“吴老板,你先别急。”林远舟说,“你说多少钱一片?单层加钱升级到双层,一片加两分?”
“对。”
“那你算一下,”林远舟说,“五千片的单子,光升级包装就多加一百块。这一百块,你自己出,还是转嫁给客户?”
吴老板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想明白这点了——德茂那个九毛六的价格,看着便宜,到处是坑。包装要加钱、售后没保障、交期拖四十五天。一片便宜两毛四,东扣西扣,最后落到手里一算,跟裕盛的中档一块二比,便宜不了几个钱,还担着额外的风险。
“林总,你这个三档报价法确实算得清楚。”吴老板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停了停,“行,我跟你说实话——昨天你打完电话后,我又想了很久。我今天早上让采购跟德茂那边说我不试了,订金五千块也不要了。”
“订金不要了?”林远舟愣了一下。
“不要了,就五千块。”吴老板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可靠性的问题。你那边的中档货我昨天已经看过了,包装品质比我预期的还要好,而且你还有售后保障,我放心。”
林远舟停顿了几秒:“那后续的单子,你打算怎么做?”
“你那个中档的我先做一万片试水。之前跟你谈的那个价,没问题?一块二一片。”
“没问题。”
“那行,我下午让财务把剩下的预付款打过去。你快安排排单。”
林远舟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字:吴老板,一万片中档,确认。
然后他给吴老板写了一封正式的确认函,盖上裕盛的章,让张秋生下午送过去。
晚上七点多,苏晚晴从外面回来,拿着一张纸走进办公室。
“今天又有三个客户打电话来问。”她把手上的名单递给林远舟,“一个是上周三跟我们接触过的小买家,说德茂也给他报了价,但他昨天看到了我们跟吴老板的合作公告……”
“什么公告?”林远舟纳闷。
“不是我们发的。”苏晚晴说,“应该是吴老板自己跟圈子里朋友说的——说他今天把德茂的订金都退了,改签我们家的了。他那个圈子里面消息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今天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林远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名单,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错。”他说,“这三个客户,你都跟他们谈过了?”
“谈过了。”苏晚晴说,“都是问我们的中档报价能不能做,我说可以,但要先交30预付款,他们没犹豫,当场答应。”
“后天去广交会之前,把这三个客户的合同签了。”林远舟把名单放回桌上,“明天早上你跟我再去一趟陈老板那边看看情况,他那边还没定。”
“好。”
苏晚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远舟,你觉得德茂那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孙德茂现在应该还没收到消息。”他说,“如果他知道了,下一步就是调整报价——把包装这一块写清楚,或者干脆升级一下包装。但不管他怎么调整,我们已经把‘标准’两个字的存在意义给连到客户脑子里了——你写清楚了,就有价格的锚;你写不清楚,客户就会怀疑你是藏着掖着。”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继续跑客户,把德茂还有联系的客户,一个不落地通知到。”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昏暗的街道,“晚晴,你发现的这个漏洞,让我们在价格战上多了一副牌。这副牌,我要打出最大的效果。”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亮了一下:“那明天的计划不变?”
“不变。”林远舟说,“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先去陈老板那边,再去剩下那几家还没回复的客户。”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分析,你是怎么想到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很简单,”她说,“我大学有一门课专门讲国际贸易包装标准和索赔案例。其中有一大半的纠纷,起因都是因为报价单上的包装标准写得不清楚。”
林远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苏晚晴这份细心和逻辑分析能力,以后一定会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办公室的灯熄了,门锁上了。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外面已经暗下来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远舟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明天还有五家客户要谈。德茂的阴影还笼罩着三分之一的市场。
但至少今天,他们找到了第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