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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价格战的开端
三月底的汕头,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潮热。
林远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一辆货车正往华丰工厂的方向开去。约翰订单的第一批货已经投料生产了三天,张秋生每天跑一趟工厂盯着进度。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转身拿起听筒:“你好,裕盛贸易。”
“林总啊,我是老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做塑料日用品的周老板,从广交会之后一直有合作,每个月拿裕盛两三万美元的货。
“周老板,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好。”老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林总,我问你个事。你们那个浴室防滑垫,给我是多少钱一片?”
林远舟微微一怔。浴室防滑垫是华丰工厂的主打产品,给老周的报价是一块二一片。
“一块二。”他说,“周老板,这个价格我们已经给得很低了,比其他贸易公司至少便宜五分钱。”
“我知道。”老周叹了口气,“但是有人给我报了九毛六,说跟你们一样的货。林总,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价还能不能再降?”
九毛六。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一块二到九毛六,降了两成四,这个价差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让利空间。
“周老板,九毛六那个报价,是哪家公司给你的?”
“具体名字我不方便说。”老周犹豫了一下,“但是他们说了,是汕头本地的工厂直供,没经过贸易公司。林总,我跟你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能降到一块一,我这边还是跟你走。”
一块一,比一块二降了八分钱,不算多。林远舟的脑海快速转了一下——以华丰的出厂成本加上利润和包装费用,一块一的话,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到只有几分钱一片,基本属于赔本赚吆喝。
“周老板,”他说,“一块一我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总,那我也没办法了。”老周的语气里带着遗憾,“我跟他们先试一次,看看货做得怎么样。要是货不行,我再回来找你。”
“好。”林远舟没有多说什么,“货到手了你仔细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苏晚晴刚好从传真机那边走过来,手上拿着一页传真纸:“刚才收到一家深圳公司的传真,报价单上列了好几款跟我们同类的产品,每款都比我们低两成左右。”
她停顿了一下,把传真纸放在林远舟面前:“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抬头写的是‘德茂贸易(深圳)有限公司’。”
林远舟拿起传真纸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款产品,包括浴室防滑垫、收纳盒、储物箱、厨房用具,每一款都跟裕盛正在做的品类高度重合。价格栏里,每款产品的报价都比裕盛的报价低了整整20。
孙德茂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封传真发给了多少客户?”林远舟问。
“应该不止我们一家。”苏晚晴说,“我猜孙德茂是群发的,可能是通过广交会名单或者外贸公司的客户名录。他想通过这封报价函,让我们的客户主动来压价。”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林远舟接起来:“你好,裕盛贸易。”
“林总,我是东莞的吴老板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我收到一份深圳德茂的报价单,他们那个浴室防滑垫报价才一块零二分,比你们便宜了一毛八!林总,你们是不是要降?你们要是降,我这边还是跟你走,毕竟咱合作这么久了。”
一块零二分,比老周报的九毛六还高了六分钱。看来孙德茂对不同客户的价格并不完全统一,老周那家工厂的直供价确实是最低的。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吴老板,一块零二分我们的确做不到。德茂那边报的价格,我不好评价。但是我想提醒你一句——同样的货,价格差这么多,中间肯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吴老板追问。
“要么用料不一样,要么工艺打了折扣。”林远舟说,“吴老板,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知道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你拿到货之后,可以拿一块二的产品跟九毛六的产品放在一起比比,看看差在哪里。”
吴老板犹豫了一下:“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先拿一批试试?”
“可以。”林远舟说,“你要是试了,觉得他们的货确实跟我的一样好,那你该换就换,我不拦着。”
“林总你这话说的……”吴老板干笑了一声,“那行,我先看看货再说。回头聊。”
挂了这个电话,还没等林远舟放下听筒,传真机又响了。
苏晚晴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神一凝:“又一份。还是德茂的报价单,这次是发给本地一个做家居用品的批发商。”
林远舟走到传真机前,仔细看了一遍这份新的报价单,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整个上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不下十次。有五六个老客户都打电话过来问价格的事,口径几乎一模一样——德茂报价比你们低两成,你们降不降?
张秋生在中午十二点从华丰工厂回来,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他把手里的样品包放在桌上,“你们俩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晚晴把事情简要讲了一遍。
张秋生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个孙德茂,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干到底啊。”
他走到林远舟桌前问:“要不算一下,如果我们跟着降,能撑多久?”
“不用算。”林远舟靠在椅背上,“跟不起。”
“为什么?”
“第一,孙德茂的成本结构跟我们不一样。”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他联合的是几家工厂,几家工厂各有各的优势品类,但把产品线拼在一起,靠的是相互压价。我们降了一毛,他那边可能还能再降一毛,直到把我们逼到亏损线。”
他停了一下:“第二,如果我们跟着降价,刚签了预付款协议的那三家工厂会怎么想?他们刚签了合同,我们转头就降价,他们会觉得我们的价格体系就是个橡皮筋,想拉就拉。到那个时候,还要不要他们配合质量标准和排单优先级?”
张秋生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林远舟说。
“什么都不做?”张秋生急了,“十几个老客户都打电话来说要转单,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是等着被人把客户抢走?”
苏晚晴看了张秋生一眼:“秋生,你先别急。远舟说的‘什么都不做’,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他是说——不跟着降价。但是要做别的事情。”
张秋生挠了挠头:“什么事?”
林远舟站起,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说:“秋生,你现在去一趟华丰工厂,今天下午把约翰订单的第一批货的成品拿几件回来,我要亲自看质量和包装。”
他说完转过身:“晚晴,你把今天打电话来的客户名单整理出来,按合作金额从大到小排好序。然后——明天上午,我和你一起去拜访第一个大客户。”
张秋生有些不太明白:“拜访客户?去求他们不要转单?”
“不。”林远舟说,“去告诉他们——不降价的原因。”
张秋生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林远舟的眼神,就咽了回去。他发现林远舟越是遇到大事的时候,说话反而越冷静,语调几乎没啥起伏,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他看不懂的东西。
下午两点,张秋生开着面包车去了华丰工厂。
四点半,他带着两只样品箱回来了。箱子里装着约翰订单的第一批成品——二十片浴室防滑垫,每一片都用裕盛的统一包装袋封装好,封口处贴了型号和批次标签。
林远舟打开一只箱子,取出其中一片防滑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指压了压胶质底部的防滑颗粒。
“华丰的质检怎么样?”他问。
“从开料就开始跟着。”张秋生说,“陈老板派了两个质检员专盯这个单子,刚出的第一批货我全看了,没有发现一丁点瑕疵。胶料用的是你说过的中高档配方,比市面上常规的厚了大概零点三毫米。”
林远舟把防滑垫翻到背面,看了看底纹和边缘处理:“包装呢?”
“按你那个手册上的标准,三层——防潮袋、气泡膜、纸箱。”张秋生说,“纸箱外面印了我们的logo和型号,用的是用胶带封口,没用钉枪。”
“好。”林远舟把防滑垫放回箱子里,“明天上午,带两片样品去找吴老板。”
苏晚晴问:“找吴老板的时候,怎么谈?直接说不降?”
林远舟沉默了片刻:“谈四个事情。”
“第一,告诉他德茂的成本结构。”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德茂联合了五六家小工厂,每家只做一两款产品,靠单一品类压成本。但是这么做有个致命的问题——品质不稳定。小工厂的技术和设备参差不齐,一款产品可能做得好,另一款就可能出问题。客户如果拿着德茂的全线产品,必然会有品控风险。”
“第二点,”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告诉客户这个问题:如果你按照九毛六的单价拿货,算下来一年省了几千块钱。但如果你拿到的货里,有三成因为质量问题售后退货,你亏的钱远比省下来的多。我们的单价虽然高,但是退货率一直在千分之三以内。”
“第三,”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给客户一个选择权——先试德茂一个月的货,同时保留跟我们的订单。两边都运行一个月,看看最终谁的退货率低、谁的售后再顺畅。这个阶段,我不催他们做决定。”
张秋生点了点头:“前面两条我懂,但是第三条——让他们两边都拿货?那不是鼓励他们分流订单?”
“暂时的。”林远舟说,“等他们自己比过了,就会回来。”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记着,抬起头:“那第四点呢?”
林远舟的目光落到窗外:“第四点是最后一步。如果客户比完还是走,那就让他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秋生用力搓了搓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晚晴放下笔:“明天上午几点出发?”
“八点半。”林远舟说,“先去找吴老板。”
正说着,传真机又响了。苏晚晴走过去,拿起最新的一份传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德茂那边,给东莞的几个客户又发了一份补充报价。”她把传真纸递给林远舟,“这次连包装规格和交期都列出来了。一分钱一分货,他们的交期写的是‘下单后十五天出货’,比我们快了大概五天。”
林远舟接过传真纸,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旁边的电脑屏幕上,客户管理系统里显示着一条新提醒——吴老板的客户等级,已经从b类自动更新成了“待观察”。
林远舟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没有急着操作电脑。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时间点:从今天开始,德茂正式向裕盛宣战。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枪,不是降价,而是品质。
他关掉电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暮色中亮起的工厂灯光。
张秋生拎着样品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先把样品放车上去,明天早上早点到。”
林远舟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晚晴两个人。
“明天去吴老板那边,你觉得能留住他吗?”苏晚晴问。
“不一定。”林远舟如实说,“他要是只看价格,留不住。但是他要是想长远做这个品类,就留得住。”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孙德茂想用价格把我们打死,但他忘了一件事——在贸易这个行当里,从来不是最便宜的那个人活到最后,而是最能扛得住波动的那个人活到最后。”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传真机安静地平躺在墙角,屏幕上还亮着今天最后一份报价函的残影。
林远舟走到传真机前,拿起那叠单据翻了一遍——今天一共收到了五份客户的催问传真和三份德茂的报价函。他把报价函单独抽出来,放进档案夹里,在封面写下一行字:“1995年3月28日,德茂价格战第一波。”
然后,他合上档案夹,站到窗边,看向远处汕头港的方向。
海风隐隐吹来,带着一丝咸腥。接下来要跑的十多家客户,每一家都要走一遍。这不是浪费时间,而是为后续的客户忠诚度打基础。等这波价格战打完,能留下来的客户,才是真正认可裕盛价值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