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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苏晚晴到来
1994年12月2日,清晨六点半。
汕头火车站的出站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举着牌子的接站人员,有兜售茶叶蛋和馒头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军大衣的民工蹲在墙角等活儿。站前广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林远舟站在出站口一侧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从抽屉里翻出了这包烟,现在正捏在手里打发时间。
旁边的张秋生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嗯。”
“你说苏小姐会带多少行李?”张秋生又问,“她是从上海过来的,我在上海火车站见过人家出差的,都提着大箱子。”
“应该不多。”林远舟说,“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
张秋生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注意到今天早上林远舟穿了一件新外套——蓝色的夹克,领口还带着标签剪掉的痕迹。他记得上周林远舟去逛了一趟步行街,回来说“天气冷了,该添件衣服”。
原来是这个原因。
七点十分,从上海方向开来的k528次列车缓缓驶入汕头站。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寂静,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着车次信息。
林远舟把手里的烟收进口袋里,往出站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旅客开始陆续出来。先是一群扛着编织袋的民工,然后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手里还提着两个大包。出站口的人群挤得像煮饺子一样,每个人都在寻找接站的人,每个人都在喊名字。
林远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台内侧的走廊尽头。
苏晚晴出现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她的左手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右手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苏晚晴脚步很快,她的目光扫过接站的人群,很快就锁定了林远舟的位置。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林远舟迎了上去。
“到了。”他在苏晚晴面前站定。
“到了。”苏晚晴放下皮箱,伸出手,“以后请多关照了。”
林远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掌冰凉,指节分明,握力不大但很稳。
“一路辛苦了。”
“还行。”苏晚晴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上海到汕头的硬座,十二个小时,屁股都快坐成两半了。”
林远舟笑了,伸手去接她的皮箱:“我来。”
“不用,不重。”苏晚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拎着箱子往前走,“车在外面?”
“嗯,秋生开了公司的面包车来。”
苏晚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秋生。张秋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苏小姐”五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你就是张秋生?”苏晚晴问。
“是,苏小姐好。”张秋生把纸板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字写得丑,对不起。”
“写得挺好的。”苏晚晴认真看了一眼,“比我写得好。”
张秋生的脸一下子红了。
三个人穿过站前广场,走到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车身上还贴着“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的字样,是张秋生上周才去广告店做的。
林远舟拉开副驾驶的门,苏晚晴没有坐进去,而是先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车身上的字。
“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她念了一遍,转过头看着林远舟,“公司名字定了?”
“上周去工商局注册的。”林远舟说,“营业执照还要等几天才能下来。”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皮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张秋生开车,林远舟坐在后排。车子驶出站前广场,拐上金砂路。清晨的汕头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汕头的街道和上海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宽阔,没有那么整洁,建筑也没那么高。但街上的人很精神,每个人都在忙活,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小伙子一边揉面一边和旁边的顾客聊天。
“比我想象的好。”苏晚晴说。
“你以为汕头是什么样?”林远舟问。
“我以为是荒山野岭,遍地都是草棚。”苏晚晴半开玩笑地说,“结果还不错,至少有马路、有电灯、有自来水。”
坐在前排的张秋生忍不住笑了:“苏小姐,你这是听谁说的?汕头再怎么说也是特区啊。”
“我看地图的。”苏晚晴说,“觉得汕头在闽粤交界的地方,应该很偏。没想到商业气氛这么浓。”
“这是沿海城市,天然就有做生意的底子。”林远舟说,“汕头港是天然的深水港,历史上就是对外贸易的节点。”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你了解得比我想象的多。”
“我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月了,总得把城市摸清楚。”林远舟笑了笑,“不然怎么跟人谈生意?”
车开到了金砂路,停在一栋六层楼的骑楼前。张秋生熄了火,指了指二楼:“公司在上面,下面是仓库。”
苏晚晴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窗户是新换的铝合金框,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
她拎着皮箱,跟着林远舟上了楼。楼梯是水泥的,有些破旧,但被扫得干干净净。
二楼的办公室不大,大概三十来平方米。进门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ib台式电脑、一台打印机、一部电话、一台传真机。墙上挂着汕头地图、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角落里还放着一张折叠床和一条叠好的毯子。
“条件简陋了点。”林远舟站在门口,“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提。”
苏晚晴把皮箱放在墙角,走到办公桌前,摸了摸那台电脑:“286还是386?”
“386,硬盘80兆,内存4兆。”林远舟说,“够用了。”
苏晚晴又看了一眼那台传真机:“你买的是松下?”
“嗯,进口的。”
苏晚晴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林远舟:“说说,你现在的业务状况。”
林远舟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苏晚晴。
“秋交会签了四笔订单,总值三百八十万美元。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美国连锁超市的亚洲采购经理,约翰·布朗,两百四十万美元,分三批交货。第二笔来自香港中间商,八十万美元。剩下的两笔分别来自菲律宾和法国客户,加起来六十万美元。”
苏晚晴接过文件,翻看起来。她的目光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一页都看得极其认真。偶尔她会停下来,用手指指着某一行细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行字。
“信用证条款你确认过吗?”她问。
“确认过。美国那笔没问题,是信誉良好的开证行。香港那笔也没问题。菲律宾那笔的信用证已经来了,我让广发银行的人看了一遍,他们说没问题。”林远舟顿了顿,“法国那笔还在等l/c。”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供应链呢?”
“目前合作三家工厂:澄海华丰做塑料制品,专门做收纳盒、厨房用具;潮阳的一家厂做陶瓷,是张秋生原来的木匠朋友介绍的,质量不错;还有揭阳的一家厂做五金,主要是挂钩、置物架那种小东西。”
“供货稳定吗?”
“华丰的产能可以跟得上。潮阳那家陶瓷厂有点慢,但他们愿意配合加急单。揭阳那家五金厂管理不太规范,我派秋生去盯了几次,现在好多了。”林远舟说,“不过我打算年后再去温州找几家,分担一下风险。”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林远舟的眼睛:“温州?为什么是温州?”
“温州人的工厂产能低、价格低,但灵活。他们能接小单、急单,而且离汕头近,方便跟单。”林远舟说,“虽然管理参差不齐,但只要用预付款模式锁住,问题不大。”
苏晚晴把文件放到桌上,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林远舟。”
“嗯?”
“我把国企的铁饭碗扔了。”苏晚晴说,“今天早上办完的离职手续,人事处的主任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三次,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你可别让我失望。”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试探,有一点不容易觉察的紧张。
她没有看起来那么从容。辞职的决定,她肯定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夜。
“放心,铁饭碗不如金饭碗。”林远舟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苏晚晴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眼角微微弯下去,嘴角往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金饭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林远舟被她笑得有些莫名的心跳加速,连忙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今天先休息一下,床我已经铺好了,就在隔壁的小房间里。下午我带你去工厂看看她的对接情况。”
“不用休息。”苏晚晴把长发拢到耳后,走到电脑前坐下,按下开机键,“我这个人闲不住。”
电脑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苏晚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东西。她看了几眼,然后抬头看着林远舟。
“我带了广交会所有的客户跟进资料,还有上海外贸公司的标准合同模版、信用证审核清单——都是我在那边自己总结的。”她说,“这些东西,应该能用得上。”
林远舟看着苏晚晴手中的笔记本,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这东西本该如此”的踏实感。
这个女人,不简单。
“用得上的。”林远舟说,“我正缺一个懂信用证的。”
“还有别的吗?”
“缺的东西多了。”林远舟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来,“懂英文接电话的,会做销售报表的,会写英文邮件的——”
苏晚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别一次性说完,我连水都没喝一口,你就把我安排成全能的了。”
林远舟笑了,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杯凉白开,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汕头的街道上。阳光已经从东方照过来,洒在金砂路上,把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爸妈知道我来汕头了吗?”林远舟问。
“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苏晚晴说,“我爸问我在汕头做什么,我说做外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去什么私营企业’,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是我连累你了。”
“不是连累。”苏晚晴摇摇头,“这是我的选择。”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林远舟,”她说,“你在广交会上做的那份报价单,我后来上海外贸公司的同事看到了,他们说这东西之前没见过,问我从哪里弄来的。我说,从汕头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的。”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舟。
“他们不信,说汕头的工厂只会把样品装在麻袋里去展会上蹲着卖,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报价单。”
林远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说我就是从汕头拿的,他们不信也得信。”苏晚晴笑了,“但我心里说实话,我也想不通——你一个汕头人,初中毕业,从哪儿学的这套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林远舟知道,苏晚晴已经知道答案——他已经告诉过她,他是从2024年回来的。但她现在问的,是在问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他打算怎么解释给别人听?
他只是笑了笑,说:“你想知道的话,晚上我请你吃饭,慢慢说。”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很快就被笑意替代了。
“行。你欠我一顿饭。”她转回身,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来,“现在,先让我把那份信用证审核清单打成表格。你公司的格式太乱了。”
林远舟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晴打开空白文档,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一个表格模板。
他的手很稳,键盘敲得啪啪响,像一个在电脑前面工作了十年的人。
林远舟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晚晴在上海国企,用的电脑应该是长城或者联想286,word软件还是dos版的,排版要靠手打命令。她怎么对dows界面这么熟悉?
他看着她把表格的列宽、行高、字体大小调得整整齐齐,动作极其流畅。
“你dows用得挺熟练的。”
苏晚晴头也没抬:“我在上海买了一套教材自己学的。excel 50,word 60,还有foxpro。如果你买了office套装的话,我还能给你做数据管理。”
林远舟心里咯噔一下,但表情没变。
这女人,和前世的他一样,也是自学的——但有这么自学这快的吗?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买的是office套装。你随便用。”
苏晚晴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林远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张秋生昨天带回来的华丰样品清单,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窗外汕头的阳光越来越亮,冬天的风从金砂路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传真机的待机声。
张秋生从楼下搬了一箱文件上来,看到两个人一个坐一边,各自埋头工作,忍不住挠了挠头。
“远舟,午饭吃什么?”
林远舟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了。
他转头看向苏晚晴:“你想吃什么?”
苏晚晴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想了想:“汕头有什么特色?”
“牛肉丸、粿条、蚝烙。”
“那都来一份。”苏晚晴笑了,“反正你是老板,请客。”
林远舟也笑了,对张秋生说:“去楼下买三份牛肉丸粿条,加三份蚝烙,再带几个馒头上来。”
张秋生应了一声,转身咚咚咚下楼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远舟继续看华丰的报价单,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的背影——她坐在电脑前,笔挺的脊背,专注的侧脸,手指在键盘上流畅地跳动。
她辞职了。
不仅辞职了,还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来到汕头,没有抱怨,没有犹豫,甚至连休息都不肯,坐下来就开始干活。
林远舟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个女人,和他上辈子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把报价单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明年目标:出口额破500万美元。团队至少10人。第一批自有品牌样品打样。和苏晚晴……先磨合。”
他看着最后一个字,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橡皮,把最后一行擦了。
先工作再说。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分,金砂路上的阳光越发明亮起来。
1994年12月2日,苏晚晴到达汕头的第一个上午,在裕盛贸易公司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正式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创业。
而在深圳,孙德茂已经在翻林远舟的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