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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流涌动

    十一月底的深圳,已经有些凉意。

    孙德茂坐在罗湖一家酒店的茶餐厅里,面前的普洱茶已经续了三次水,颜色淡得像白开水。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街道已经变了样,到处是新盖的楼和正在挖的地基,灰尘裹着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他等的人迟到了二十分钟。

    孙德茂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做生意二十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等一个人的把柄落在自己手上。

    茶餐厅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他扫了一眼餐厅,目光落在孙德茂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孙总,久等了。”方鸿图在对面坐下,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深圳这路,堵得厉害。”

    “没事。”孙德茂招手叫来服务员,“方老板吃什么?”

    “随便来碗面就行。”

    服务员走了,方鸿图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他抬起头看着孙德茂,笑了一下:“孙总这次约我来深圳,不是为了请我喝茶?”

    孙德茂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鸿图面前。

    方鸿图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报价单的复印件。他翻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报价单的格式很特别。不是传统的那种密密麻麻的表格,而是分了三个档次:经济款、标准款、高端款。每个档次下面都列了规格、包装、交货期、付款条件,清清楚楚。最上面,印着一个简洁的logo,两个汉字——“裕盛”。

    “这是哪家公司的?”方鸿图问。

    “汕头一个小子开的。”孙德茂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蒸汽,“姓林,叫林远舟。今年的秋交会上,他靠这份报价单,拿了不少订单。”

    方鸿图没说话,又翻了翻那本报价单。

    他做外贸代工已经六年了,手下有三家工厂,专做欧美订单的贴牌。他对报价单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他工厂的报价单,就是a4纸上打个表格,填上产品名、规格、单价、oq,最多加一行“fob shanghai”。而眼前这份,不仅排版精美,还分了档位,设了锚点,让客户一看就觉得“标准款最划算”。

    这不是传统的玩法。

    “这个打法……太奇怪了。”孙德茂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做了这么多年外贸,没见过谁这么报价的。他是在教客户怎么选,而不是等客户来问。”

    方鸿图把报价单合上,放在桌边,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牛肉面,方鸿图拿起筷子,拌了拌,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

    “孙总,你直接说。你找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孙德茂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街道上,一辆摩托车载着货物从车流中穿行而过,司机按着喇叭,声音尖锐地划破午后的空气。

    “我查过他了。”孙德茂终于开口,“林远舟,汕头本地人,今年二十三岁。之前在一家快倒闭的外贸公司做业务,据说干的都是跑腿的活。今年广交会之前突然像换了个人,布展、报价、谈客户,全变了路数。”

    方鸿图挑了挑眉:“换了个人?”

    “就是这个意思。”孙德茂的目光沉下来,“他用的那套东西,不是汕头本地人能会的。我让人打听过,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初中毕业,没有海外背景。但他做出来的事,比我手下那帮从外贸学院毕业的还专业。”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这个人有问题。”孙德茂的语气平静,但方鸿图听得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忌惮。

    方鸿图重新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完,然后擦了擦嘴。

    “他拿了多少订单?”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至少有几百万美金。”

    方鸿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孙总,你这么大个人物,就为一个小年轻的事把我叫到深圳来?”

    “他不是一般的小年轻。”孙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方鸿图面前,“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传真的复印件,内容是一封邮件,用英文写的,抬头是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发件人是林远舟,收件人是美国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

    方鸿图的英文不太行,但几个关键词还是能看懂的——“long-ter operation”、“excsive distribution”、“private bel”。

    “他已经在跟美国客户谈长期合作了。”孙德茂说,“而且还想推自己的品牌。”

    方鸿图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做外贸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做贴牌,是给别人养孩子。做品牌,才是给自己养孩子。一旦这个小子把自己的品牌做起来,那就不是价格战的问题了——他会把整条价值链都吃掉。

    “所以呢?孙总想让我怎么做?”

    “帮我盯着他。”

    方鸿图皱了皱眉:“盯着?”

    “温州那边,离汕头不远。而且你们温州帮的生意网络,覆盖整个浙南闽北,我想知道林远舟下一步的动作——他去哪里找工厂、跟谁合作、采购什么原料、出口什么产品。”

    方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答应。

    孙德茂看到他的犹豫,又补了一句:“方老板,我也不让你白忙。如果以后我们能把这个姓林的压下去,他手里的那批美国客户,我可以分你一部分。”

    方鸿图抬起头,看着孙德茂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方鸿图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孙总,不瞒你说,我对这个人,也有点兴趣。”

    “哦?”

    “秋交会之后,我手底下的业务员跟我说过,有一个汕头来的年轻人,在展会上用了一份很特别的报价单,抢了好几个单子。”方鸿图说,“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只是汕头那边出了一个会做生意的后生。但你今天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孙德茂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意思是——”

    “温州这边,我可以帮你盯着。”方鸿图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这个姓林的后面有人撑腰,或者他跟什么大人物有关系,我随时可以抽身。”

    “放心。”孙德茂笑了,“一个初中毕业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关系?”

    方鸿图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

    “我回温州之后,会让人留意。”方鸿图站起身来,把夹克重新穿好,“有消息了通知你。”

    “好。”

    方鸿图转身要走,孙德茂叫住了他:“方老板,那件事——”

    “什么事?”

    “之前我跟你提过的,广东那边批文的事。”

    方鸿图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孙德茂一眼,嘴角微微往上一勾:“那个事,我还在等。等到了,我会告诉你。”

    然后他推开茶餐厅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孙德茂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方鸿图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他把桌上的报价单收起来,放进公文包,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林远舟。

    这个名字,他迟早要除掉。

    ---

    同一时间,汕头。

    金砂路的那间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美国客户的正式合同、信用证草稿、澄海华丰的最新报价、还有一张手绘的1995年的市场拓展计划图。

    他用铅笔在图上的“美国”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200万。然后圈了一个“欧洲”,写了一个数字:150万。接着是“东南亚”,写了“50万”。

    加起来,400万美元。

    这是他给裕盛定下的1995年销售目标。

    他不是靠凭空想象写的这组数字。美国客户的那笔订单确认之后,后续的询盘明显多起来。欧洲那边,香港中间商介绍了一个法国的客人,正在谈样品。东南亚那边,秋交会上接触的几个菲律宾和泰国客户,也回了信,说要来汕头参观工厂。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林远舟心里清楚,现在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汕头的夜景。金砂路上的路灯稀稀疏疏的,远处老城区的方向,有一排楼房的轮廓被夜色模糊了边界。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湿味道。

    门被敲了两下,张秋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邮政刚刚送到的——上海的电报。”

    林远舟接过来,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12月2日上午到。车次k528。——晚晴。”

    林远舟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旁边已经放了苏晚晴之前寄来的那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张秋生站在旁边,看见林远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小姐要来了?”

    “嗯。12月2号。”

    “那我那天去车站接。”

    “好。”

    张秋生没有多问,转身要出去,林远舟叫住了他:“秋生,今天下午我让你去澄海看的那批样品,怎么样?”

    “看过了。”张秋生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华丰那边说,按你的要求改了模具,产品表面做得更细腻了。我拿了一个回来,放在楼下。”

    林远舟点了点头:“明天拿来我看看。”

    “行。”张秋生说完,又站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远舟——”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窗外?”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事情。”

    “不是想苏小姐的事?”

    “也有。”林远舟没有否认,“但更多的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做。”

    张秋生走到窗边,和林远舟并排站着。他也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汕头老城,骑楼的轮廓在路灯下面模糊成一片,偶尔有一辆自行车路过,链条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我有时候觉得,”张秋生说,“这一两个月,像是做了一场梦。上个月我还在木匠铺里刨木头,这个月就在你公司里管工厂了。”

    林远舟没有说话。

    “有时候又觉得,你不是原来的你了。”张秋生转过头,看着林远舟,“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的。”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有的人变得快,有的人变得慢。”

    张秋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远舟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汕头的夜景。

    这座城市和他重生之前的那座城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海,没有24小时亮着灯的写字楼。只有灰扑扑的街道、老旧的骑楼、路灯下偶尔走过的行人,还有远处港口的桅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但正是这个年代的一切,给了他机会。

    他想起广交会展位上的那些画面——同行们用麻袋装着样品、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价格、报价单皱皱巴巴地贴在展位墙上。而他,用一份彩色的报价单、几本规格表、一个简单的logo,就让客户心甘情愿地坐下来谈。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权力。而他知道的,比别人多二十年。

    身后墙上的钟响了十下。

    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表——1994年12月1日,晚上十点。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在手绘的计划图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1995年,目标:突破1000万。品牌化第一步。建立自有供应链。”

    他放下笔,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林远舟伸手关了灯,站在黑暗中,借着路灯光看了最后一眼窗外。

    汕头的夜空不算清晰,云层遮住了大半的星星。但远处港口的灯火还亮着,一艘货轮的桅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1995年,”他在心里说,“好戏刚刚开始。”

    然后把门关好,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陈旧的楼梯间。脚步声在空空的水泥台阶上回荡,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卷完·共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