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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裕盛公司成立

    林远舟把那两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一封信是苏晚晴从上海寄来的,写了四页纸,说她已经在原单位办完了辞职手续,月底就能走。第二封信是赵国栋托人带来的便条,说外贸局那边关于新注册公司的政策最近有松动,让他抓紧时间去办。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秋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林远舟正对着两封信出神,也没打扰,径直走到桌边把一份合同放在他面前:“澄海华丰那边打样出来了,这是质检报告。”

    林远舟拿起来翻了翻,顺手把两封信递给他。

    张秋生看完,眼睛亮了一下:“苏小姐要来汕头?”

    “信上月底。”

    “那公司的事——”

    “明天就去办。”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子尽头,“这地方已经住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带着张秋生去了工商局。

    1994年的汕头工商局还在老城区一栋灰色的楼里,门口排着长队。林远舟挤到前面去拿号,被告知今天的号已经发完了。他想了想,没有硬挤,转身出了大厅,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借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赵国栋的。

    “赵科长,我林远舟。工商局这边今天号发完了,您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赵国栋笑了:“你小子动作够快的。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目光落在林远舟身上:“你是林老板?赵科长让我下来的。”

    “是我。麻烦您了。”

    “不麻烦,赵科长说你有外资背景,要注册外贸公司,我们得支持。”中年男人说完带着他们绕过了排队的人群,直接上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铺着水泥地,一张老式三屉桌上摆着厚厚的登记表。中年男人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注册资本准备了多少?”

    “五十万。”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个体户?”

    “有限责任公司。”

    “经营范围?”

    “进出口贸易,五金制品、塑料制品、日用百货。”

    中年男人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又问:“法人是你?”

    “是。”

    “股东有几个?”

    “暂时就我一个。”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在表格上盖了个红戳:“先去银行开验资账户,然后把资料交回来。一个星期后过来拿执照。”

    林远舟接过表格,道了声谢。

    走出工商局的大门,张秋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远舟把表格折好放进公文包里,“不过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跑的事情还多——银行开户、税务登记、刻公章、找办公室、招人。”

    张秋生跟着他上了一辆三轮车,车轮碾过汕头旧城区的石板路,一路颠簸着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林远舟靠在车厢边上,看着街两边的骑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离广交会结束不到一个月,他已经有了五十万的注册资金、一批意向订单、一个正在磨合的供应商网络,还有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说她要来。

    这件事在上个月,还是天方夜谭。

    现在却一步步在变成现实。

    第三天,赵国栋帮他在市区金砂路一带找了一间写字楼。

    写字楼在一栋新盖的六层楼上,三楼,朝南,正对街口。不大,六七十平方米,两间办公室加一个接待区。地板铺了白色瓷砖,墙是新刷的,窗户能推开,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汕头这座海港城市特有的咸味。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华侨,早年去菲律宾做生意,前两年刚回来盖了这栋楼。赵国栋带着林远舟去看房的时候,房东正在三楼指挥工人装灯。他一看到赵国栋就笑呵呵地迎上来:“赵科长,您介绍的老板来了?”

    “来了。”赵国栋指了指林远舟,“这位是林老板,做外贸出口的,正规生意。”

    “好说好说。林老板,我这楼刚盖好,您是第一个租户。”房东递过来一支烟,“这间房本来是留给我儿子的,他说想开个贸易公司,结果他跑到菲律宾去了,一年半载回不来。您要是看得上,租金好商量。”

    林远舟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街景。街道不宽,但车来人往的,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方便,离外贸局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月租多少?”

    “两百八。”房东竖起三个指头,“包含水电,我给您装一部电话线。”

    “二百五,今天签合同。”

    房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国栋,又看了看林远舟脸上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行。二百五就二百五。林老板爽快,我也爽快。”

    当天下午,林远舟就跟房东签了租赁合同。租期一年,租金按月支付,押一付三。

    签完合同,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金砂路上来往的车辆。张秋生蹲在墙角,用手摸了摸地板上的瓷砖缝隙,说:“这地板铺得不错。”

    林远舟没接话,他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张办公室布局图——

    进门左边放接待桌,右边放文件柜。里面那间大的,放两张办公桌,一张给他自己,另一张留给即将到来的人。小的那间,放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话,给张秋生用。

    他在图纸上端看了一下,在“内侧大办公室”旁边标了一个字:晚晴。

    然后他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

    “走,去家具市场。”

    那几天,林远舟和张秋生跑遍了汕头市区的旧货市场和家具店。办公桌是旧货市场淘的两张,一张八块,一张六块。椅子是家具店处理的藤椅,三块五一把,买了四把。文件柜是铁皮的,上面还有锈迹,漆了一层灰漆,五块钱。

    林远舟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张秋生,让他负责布置。他自己则拿着注册资料又跑了三趟工商局、两趟税务局,终于在第十天拿到了营业执照。

    那天下午,他从工商局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执照,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裕盛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远舟。

    注册资本:五十万元。

    成立日期: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五日。

    他把执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表格,又合上,放进了公文包里。返身叫了一辆三轮车回办公室的时候,路上经过汕头老城的中心广场,秋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满地打转。

    推开新办公室的门,张秋生正蹲在地上,用锤子把最后一张桌子的桌腿敲稳。房间的墙壁上贴了一张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裕盛贸易”四个大字,是张秋生找人用毛笔写的。

    “坐。”张秋生站起来,指了指刚摆好的办公桌,“试试。”

    林远舟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伸手调整了一下高度,发出“咯吱”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他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木头粗糙的纹理。

    “接下来得招人了。”林远舟说,“至少需要三个。一个做单证和财务,一个做跟单,一个做业务。”

    张秋生挠了挠头:“我从哪找去?”

    “去劳务市场,或者找熟人介绍。”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工资开低一点没关系,但人一定要踏实。咱们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能缺人的心气。”

    张秋生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还有一个事。”林远舟转过身,“苏晚晴那边,我已经给她回信了。她说月底过来,你到时候去车站接一下。”

    张秋生“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但脸上有了一抹笑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秋生跑了三趟劳务市场,面试了十几个人。最后留下来三个:

    一个叫老谭,四十二岁,之前在国营厂做过会计,厂子倒闭了,在家闲了大半年。他话不多,但算盘打得利索,看了林远舟的报价单一眼就说“你这毛利率算错了几个点”。林远舟当场就让他明天来上班。

    一个叫阿强,二十五岁,退伍兵,家在澄海农村。他之前在一家建材市场当搬运工,手上有劲,人也老实。张秋生问他为什么要跳槽,他说“建材市场没前途,我想学本事”。林远舟让他做跟单。

    唯一一个女的叫小刘,二十二岁,汕头本地人,高中毕业,会一点英语,在国营商店当过售货员。她看到林远舟那张用英语写的报价单时,结结巴巴地读了一遍,然后红着脸说“我能学”。林远舟让她做业务助理,负责接电话、整理文件、跟客户沟通。

    十一月十五日,裕盛贸易有限公司正式挂牌。

    那天早上,林远舟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把办公室里那张红色横幅又扶正了一遍。张秋生一大早去花市买了两盆发财树,一盆放在门口,一盆放在林远舟的办公桌旁边。老谭带来了一个算盘,摆在自己桌上。阿强把地板拖了三遍。小刘把文件柜里的文件夹按字母顺序排好,又用抹布把窗台擦得发亮。

    上午十点,赵国栋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地方电视台的摄像,扛着一台巨大的摄像机;另一个是报社的记者,拿着一个笔记本。

    “林老板,恭喜啊。”赵国栋一进门就笑呵呵地伸出手,“公司挂牌了,这是大喜事。我带人过来给你宣传宣传。”

    林远舟握了握他的手:“赵科长,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赵国栋转身对摄像师招了招手,“来,先拍个挂牌的镜头。”

    摄像师架好机器,镜头对准了办公室门口那块刚刚挂上去的铜牌——“裕盛贸易有限公司”。牌子的边角还在反光,是张秋生前一天晚上用砂纸打磨过的。

    林远舟和赵国栋站在门口,简单合了张影。摄像师又拍了几组办公室的内景——老谭在算账,小刘在接电话,阿强在整理样品。到最后,赵国栋拿起话筒,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

    “裕盛贸易有限公司,是我们汕头市今年新注册的一家专业外贸公司。公司法人林远舟同志,在今年的广交会上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希望他继续努力,为汕头的对外贸易做出更大贡献。”

    林远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平静。

    他知道这不是夸他,而是赵国栋在借机推广一个“民营外贸的样板”,给局里做政绩用。但这层关系对他来说,比电视台报道本身重要得多——有了赵国栋的背书,他在汕头的商界就有了一个立足点。

    送走了赵国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小刘整理着刚才用过的杯子,老谭还在一遍一遍地拨弄算盘,阿强在墙角整理样品。

    林远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一叠意向往来的信函。

    订单的转化正在推进。美国客户的确认函已经收到了,信用证的草稿正在审核。欧洲那边的询价还在继续,香港中间商那边又追加了几款样品。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他拿起笔,开始给美国客户写一封确认函。

    写到一半,楼下的邮递员按响了门铃。

    小刘跑过去接,不多时拿着一封信回来,递到林远舟手上:“林总,您的信。上海来的。”

    信封上,是苏晚晴熟悉的字迹。

    林远舟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远舟,手续办完了。月底到汕头,具体车次等我电报。晚晴。”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角,和赵国栋给的便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钢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下一行字:

    “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欢迎。”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床也准备好了。”

    他把信放到一边,准备下午去寄。

    那天晚上,林远舟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出租屋。他坐在藤椅上,听着楼下街道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看着窗外金砂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桌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营业执照,旁边是张秋生买的那两盆发财树,叶子还带着花市的水珠。

    他伸手摸了摸营业执照封面上的烫金字,指尖感受到微微的凸起。

    “裕盛贸易有限公司。”

    这个招牌挂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让这个名字,值得被人记住。

    他起身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办公室的轮廓被窗外的路灯光勾勒出来。

    明天,又是一天。新的人要来。新的订单要来。新的仗要打。

    但今晚,这家公司,已经活过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苏晚晴的那封信,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转身锁门的时候,他看见铜牌上的字在路灯下闪着光。

    “裕盛。”

    林远舟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口,夜风带着海水的味道,从金砂路的尽头吹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汕头市区——

    这一世的路,才刚刚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