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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美国客户的橄榄枝
回到汕头的第三天,林远舟把五百多万美元的订单清单铺在出租屋的床上,一张一张地整理。
十二份意向书的期限、五份正式po的交货时间、三笔订金的到账日期,他都用红笔标在日历上。第一批货的交期是四十五天——约翰那单的试单就在其中,厨房用品和家居装饰混装成一个四十尺高柜。
张秋生坐在床沿,翻着那份清单,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哥,这些单子,咱们真能做出来?”
“光靠我们自己不行。”林远舟把清单收进文件夹,“但加上方鸿图那几条线,够了。”
他指的是那个曾经冒用裕盛品牌的温州老板。上次在广交会上,方鸿图主动递了名片,说自己在温州有三条生产线,能做家居用品。
林远舟当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把名片收下了。
“那个方老板,靠谱吗?”张秋生问。
“不靠谱,但他能交货。”林远舟整理着文件,“这类工厂,你盯紧了他的交期和质量,他就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把文件夹放进帆布包里,站起身:“走,去他工厂看看。”
张秋生愣了愣:“现在?今天?”
“明天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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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他们坐上了从汕头开往温州的夜班长途车。
车是那种绿色的卧铺车,座椅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林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镇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
张秋生在他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林远舟没有睡。
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在画。一条一条的生产线节点,从原材料采购到质检出运,每一个环节都标上了编号和时间节点。这是他在2024年做跨境电商时常用的办法:把供应链拆解成最小的单位,然后找到每个单位的瓶颈。
方鸿图的工厂如果有三条线,那瓶颈应该是在精加工环节——温州的工厂擅长批量生产,但精加工设备普遍老旧。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生产线,而是孙德茂那张笑着的脸,和他眼睛里的那丝杀意。
那个人不会就此罢休。广交会上的失利,只是第一回合。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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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们到了温州。
方鸿图的工厂在温州郊区,一个叫“瓯海”的地方。从长途车站下来,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农村巴士,才在那个工厂门口停下来。
工厂不大,两栋三层高的水泥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上面写着“鸿图工艺品厂”六个黑色大字。院子里堆着成捆的竹片和木板,几个工人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着半成品的边角。
方鸿图从办公室里迎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上,手上还沾着木屑。他看到林远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林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厂。”林远舟说,“有空吗?”
方鸿图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有,有。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三抽屉木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一摞样品。方鸿图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包茶叶,给自己和林远舟各泡了一杯。
林远舟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几份订单的清单递了过去。
“我这里有几批货,时间紧,交期四十到四十五天。”他说,“我看了你的厂,做竹制品和木制品没有问题。你有没有兴趣接?”
方鸿图接过清单,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
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完后抬起头,问:“这些单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广交会。”
“广交会五天,你签了这么多?”
“五百一十二万美元。”林远舟说,“其中家居用品和竹编产品大概占了一半。我自己的生产线做不完,需要外包。”
方鸿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价格呢?”
“按我的报价走。你的出厂价不能超过我的预算线。”
方鸿图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地算了算,然后抬起头:“我能做到。但有个条件。”
“说。”
“你给我一个优先级。如果有紧急订单,我要排在前面。”
林远舟看着他的眼睛:“可以。但质量和交期必须达标。如果出一批次品,或者交期延误,后面所有的合作都取消。”
方鸿图咬着笔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成交。”
林远舟跟他握了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份规格表的模板和苏晚晴做的信用证模板,递给方鸿图:“这些是标准规格和付款条件。以后所有的订单都按这个格式走。”
方鸿图接过那几页纸,看了几眼,眼睛亮了:“这是你自己做的?”
“别人帮忙做的。”
“你这个朋友,是个人才。”方鸿图说,“这格式,我在广交会上没见过几个能用得这么清楚的。”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合同递给方鸿图,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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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林远舟把方鸿图的工厂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从原料仓库到半成品车间,从精加工区到包装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拍了照,拿笔记下了设备和工人的数量。
方鸿图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带着点戒备,后来看他只是记录,没有多问,也就放松了些。
第三天下午,林远舟收拾好笔记本,准备回汕头。方鸿图送他到工厂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林总,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那个展位的设计——”方鸿图说,“还有你那个报价单的格式,我那天在广交会上看了,说实话,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展位都专业。”
林远舟看着他:“所以你之前用我的品牌名,也是因为觉得我的东西好看?”
方鸿图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尴尬地笑了笑:“那是——那是之前不懂事。”
“过去了。”林远舟说,“以后好好做货,比什么都强。”
方鸿图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远舟上了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水泥楼。张秋生坐在他旁边,低声问:“哥,你真信他?”
“不信。”林远舟说,“但他现在需要我,我需要他的产能。互相利用罢了。”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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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林远舟回到了汕头。
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那家之前合作的oe工厂。工厂老板叫老吴,四十多岁,是汕头本地人,手下有两条生产线。
林远舟把订单清单和规格表递给老吴,说:“吴老板,这是四十五天交期的单子,你给我算一下,你的产能够不够?”
老吴接过清单,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他翻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看着林远舟:“小林,你这一单,比我上个月接的所有订单加起来还多。”
“我知道。”林远舟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想跟你商量一下产能分配的事情。”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分?”
“你的两条线,一条专做厨房用品,一条做家居装饰。竹编产品外包给温州的方鸿图。”林远舟说,“然后你的质检员,每周去方鸿图那边抽查一次。”
“方鸿图?”老吴皱了皱眉头,“那个人,在行业里口碑不太好。”
“我知道。”林远舟说,“所以我需要你帮忙盯着质量。如果你那边随时可以派人过去检查,他就没办法糊弄。”
老吴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林远舟从包里拿出一份预付款合同,递给老吴:“你签个字,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出运前付清。”
老吴接过合同,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
预付款,五万美元。
“小林,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客户付的订金。”林远舟说,“他们的信用证已经过来了,银行那边正在审核。钱到了之后,我先付给你。”
老吴看着他,没有说话。几秒后,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上了工厂的章。
“小林,你这做事方式,我在汕头没见过第二个。”他说,“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以后肯定能做大。”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合同收好,站起身,说:“谢谢吴老板。我先走了,明天让张秋生来跟你对生产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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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约翰的传真到了。
传真不长,只有一页纸。约翰在传真里说,他们已经收到第一批po的回执,并且对林远舟的报价和交期承诺表示满意。他在最后写了一段话:
“林先生,我本周将飞回美国。临行前,我想确认一下——你有兴趣做长期供应商吗?不只是试单那种,而是长期的、框架性的合作。”
林远舟看完传真,没有马上回复。
他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张传真纸,发了好一会儿呆。张秋生在旁边忙着整理样品,看他没有动静,问:“哥,怎么了?”
“没事。”林远舟把传真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约翰问我,有没有兴趣做长期供应商。”
张秋生停下手中的活:“那——你有没兴趣?”
林远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有兴趣。问题是,他现在的产能,能不能撑得起长期供应商的体量。
一个连锁超市的亚洲采购经理,如果签了长期框架协议,意味着每个季度的订单量至少翻倍。他的两条生产线加上方鸿图的三条线,勉强能撑过第一波,但如果后面订单上量,他就得自己建厂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问题:
建厂,还是继续外包?
这个问题,他需要苏晚晴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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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给苏晚晴打了电话。
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上海的办公室电话,转了好几道才转进去。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嘈杂的背景音:“林远舟?”
“是我。”林远舟说,“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约翰——就是那个美国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想跟我签长期框架协议。”林远舟说,“他在传真里问,我是不是愿意做长期供应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愿意吗?”苏晚晴问。
“愿意。”林远舟说,“但我的产能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自己建厂。”林远舟说,“但这个投资不小,而且如果后面订单不稳定,风险会很大。”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建议是——先签框架协议,然后扩大外包。你现在的体量,养一条生产线成本太高。而且你那边还没有管理团队,自己建厂容易变成‘工厂拖垮贸易公司’。”
林远舟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是不是想说,我应该先把贸易公司做稳了,再考虑建厂的事?”
“对。”苏晚晴说,“你自己也知道,你现在最缺的不是生产线,而是供应链管理能力。你可以先用外包和合作工厂把订单做起来,等你有稳定的现金流和管理团队了,再考虑建厂。”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听你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苏晚晴的声音微微降低了些:“那个——你的展位,这周还有空吗?”
“展位?广交会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苏晚晴说,“我是说,你下周有没有时间来上海?我这边有一个客户,对你们的产品感兴趣,想看看样品。”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下周三到上海。”
“好。”苏晚晴说,“那你到了上海,给我打电话。”
她挂断电话之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约翰那份框架协议,签了是你的。不签,是你的损失。但记住——别急着建厂。”
电话挂断后,林远舟盯着话筒看了好一会儿。
张秋生走回来,看他那副表情,问:“哥,苏小姐怎么说?”
“她说,先签协议,再扩大外包。”
张秋生眨了眨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乱糟糟的街道。
“签。”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给约翰的回信:
“约翰先生,感谢您的信任。我接受长期框架协议的提议。预计下周内将完善后的协议文本传真给您,并安排寄送样品供贵司评估。
裕盛贸易公司
林远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窗外,秋天的阳光正从楼顶斜射下来,把整条街道镀上一层金色。
他想起孙德茂那张脸,想起那个人眼睛里那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长期框架协议,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不只是拿下一个大客户,而是在整个行业里,建立起一套孙德茂永远复制不了的体系。
这一年,是1994年。
距离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还有七年。
林远舟把信封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七年后,他会站在入世后的港场上,看着自己的集装箱一艘一艘地驶向大洋彼岸。
而孙德茂,会在那之前,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