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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万美元

    广交会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舟就醒了。

    他躺在流花宾馆那间廉价双人间里,闻着隔壁房间飘来的烟味,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发呆。张秋生在另一张床上打着鼾,睡得正沉。

    昨晚回到宾馆后,林远舟把今天要见的客户名单整理了一遍。四十张名片里,至少有十个客户是真正有采购意向的。其中约翰排在第一位——那个美国连锁超市的亚洲采购经理,今天还要来第二次。

    林远舟翻身起床,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翻开昨晚写好的报价单草稿。

    苏晚晴给的那份规格表模板帮了大忙。他按着那个格式,把约翰昨天问到的那几款产品重新填写了一遍——材质、尺寸、包装方式、交期、fob价格,每一项都标的清清楚楚。表格下面是备注栏,写着“最小起订量500件,交期45天,可提供oe包装”。

    这份报价单,放在2024年只能算及格,但在1994年的广交会上,足以碾压百分之九十的参展商。

    七点半,他和张秋生到了展馆。

    b区通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几个穿着西装的业务员蹲在展位前整理样品。林远舟扫了一眼孙德茂的展位——就在b区主通道的入口处,位置比他的还好,但此刻只有一个人在忙着挂海报,连样品都没摆齐。

    张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孙德茂那边,今天好像也没什么动静。”

    “不急。”林远舟说,“这才第二天。”

    八点整,展馆开馆。

    今天的客流比昨天还要密集。欧美的采购商们穿着深色西装或夹克,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参展商名录,三三两两地在通道上游走。有些人走过孙德茂的展位时脚步都没停,径直朝着b区深处走来。

    第一个客户在八点十五分就停在了林远舟的展位前。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法国人,背着一个大号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从参展商名录上撕下来的纸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正是林远舟的展位编号。

    “i saw your booth yesterday,”那个法国人说,用带口音的英语,“but i was te, the exhibition closed this orng i e first”

    林远舟递上产品手册,开始介绍样品。五分钟后,那个法国人就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价格了。

    九点半,约翰来了。

    他今天没有背相机,手里只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看起来更像个在认真做采购的生意人。他走到展位前,冲着林远舟点了点头,直接坐到昨天那把折叠椅上。

    “i ca early,”他说,“所以,我们开始?”

    林远舟没有废话,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套连夜准备好的报价单,直接递了过去。

    约翰接过去,低头看了十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认真,然后变成一丝惊讶。

    “fob shantou,2,500件起订量,交货期45天?”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你们的交期怎么做到这么快?我从广东其他供应商那里拿到的交期,至少要60天。”

    “我们的工厂采用分段排单模式。”林远舟说,“接到订单后,原材料采购、粗加工、精加工、包装质检四个环节可以并行推进,不用等一轮做完了再接下一轮。”

    约翰愣了愣:“分段排单?你工厂有多少条生产线?”

    “目前是三条,但我可以随时调集合作工厂的产能。”林远舟说,“只要你的订单下过来,我能在三天内锁定原材料供应商,五天内开始组织生产。”

    约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下头,重新把那几页报价单看了一遍。

    张秋生站在旁边,看不懂林远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约翰的表情变化——那个美国人手里的笔,开始在报价单的几个价格上画圈了。

    “ok,”约翰抬起头,“这几个价格,我能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林远舟端端正正地坐着:“请说。”

    “第一,所有产品必须按你们提供的规格表标准交货,不能偷工减料。我会派人在出运前抽查。”

    “可以接受。我们会提供第三方质检报告。”

    “第二,1,000件以上的订单,我需要你们预留10的产能作为紧急补单用。圣诞节前如果某个款式卖得好,我要能在两周内追加。”

    林远舟心里一动——这个要求,比他想象的还要符合他的柔性供应链模型。

    “可以,”他说,“但紧急订单的单价要上浮5,因为需要调整排单顺序。”

    约翰想了想,点了点头:“合理。第三——”

    他停下来,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你们能不能提供包装设计的服务?不同门店需要的包装不一样,我不想每次下单都要找人重新设计包装。”

    “可以。我们的设计团队可以帮你们定制专属包装,费用按项目单独报价。”

    约翰把报价单合上,站起身,朝林远舟伸出手:“好,那我们谈谈第一批订单的细节。”

    二十分钟后,他们谈定了一笔价值五十万美元的试单——包括厨房用品、家居装饰、竹编产品三个大类,总共十二个款号,交货期分三批,第一批两个月内发运。

    签意向书的时候,约翰掏出自己的钢笔——一支黑色的派克,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明天下午,我让我的助理把正式的po发给你们。”约翰收起钢笔,看着林远舟,“林,你的展位是我今年在广交会上看到的最专业的。不只是展位,还有你的思维方式——你有种,怎么说呢,有种把未来十年的事情都想好了的感觉。”

    林远舟笑了笑:“未来十年太长,先把眼前这单做好。”

    约翰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张秋生等约翰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签了?”

    “签了。五十万美元。”

    张秋生倒吸一口冷气:“五十万——美元?”

    “这只是第一批。”林远舟说,“他说了,如果这批卖得好,后面的订单量翻倍是大概率事件。”

    张秋生蹲在地上,感觉腿有点软。

    十点半,又来了一个客户。荷兰人,做家居用品进口的,在欧洲有三十多家经销商网络。他看到林远舟展位上的样品后,直接拿出一个清单,上面列着二十款他要采购的产品。

    林远舟对照着苏晚晴给的规格表模板,一份一份地报了价。

    荷兰人听完,没有还价,而是问了一句:“你们能接受ddp吗?”

    ddp——完税后交货。这是进口商最省事的方式,但对出口商来说,风险最大,门槛最高——要处理进口清关、关税预缴、末端配送,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亏本。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钟。

    “可以,但ddp的单价要比fob高15,因为包含了进口关税和最后一公里的配送成本。”

    荷兰人眼睛一亮:“你做过ddp?”

    “没有,但我研究过。”

    “很多供应商一听到ddp就怕了。”荷兰人说,“你是我见的第一个回答得这么快的。那好,第一批订单就按ddp做,三万美元的试单。”

    林远舟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三万美元的ddp单子,除去关税和物流,净利润大概在12左右。不算高,但这是打开欧洲市场的敲门砖。

    “成交。”

    中午十二点,林远舟手里的报价单已经发出去了一半。名片盒里又多了三十多张新名片,打包起来已经装满了一个信封。

    张秋生把展位上的样品重新摆了一遍后,忍不住说:“哥,你这两天签的单子加一起,得有一百万美元了?”

    “保守估计,一百一十万美元左右。”林远舟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记录,“包括约翰和那个荷兰人的意向。”

    “这才第二天!”张秋生说,“还有三天呢!”

    林远舟没说话。他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如果保持目前的速度,五天结束,总订单金额应该在400万到500万美元之间。

    上届广交会,这家公司只签了两百多万。这次直接翻倍。

    三天后,这个数字会变成孙德茂办公室里的一封密报。

    但林远舟还没想到孙德茂。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那些明天就要回来的客户稳住,怎么在剩下的三天里把单子做实。

    下午两点,苏晚晴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干练利落。她走到展位前,看了一眼摊位上堆着的名片和报价单,嘴角微微扬起。

    “签了多少?”

    “一百一十万美元。”林远舟说,“两天。”

    “厉害。”苏晚晴说,“我那边,一整天才签了二十万美元的样子。”

    “你那边是国企,客户来源固定,不用像我这样从零开始拉客。”

    苏晚晴没有反驳,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文件,递了过来:“给你。”

    林远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信用证模板。规格、条款、格式,跟国际标准完全一致,每一栏都标注了备注,哪些是可以灵活修改的,哪些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这是我根据你的产品类型,给你做的一份标准信用证参照模板。”苏晚晴说,“以后你跟客户谈付款方式的时候,直接把这份模板发过去,对方看到你就已经准备好了信用证格式条款,自然会觉得你很专业。”

    林远舟翻开看了几页,每一个条款都写得很细致,甚至连伪造品保险、运输单据、保险凭证这些细节也做了注释。

    “苏小姐,”他合上文件夹,“你帮我做的这些东西,已经不是‘顺手’能解释的了。”

    苏晚晴的脸色微微一红:“我就是觉得,既然你愿意找我帮忙,我就应该做得认真一点。”

    “那——我请你吃饭。”林远舟说,“今晚,收展之后。”

    苏晚晴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广交会的节奏越来越快,流量越来越大。欧美的采购商们带着厚厚一叠参展商名录,在a区和b区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攥着各种颜色的报价单。

    林远舟的展位成了b区一个名副其实的“打卡点”。

    第三天上午,一个中东客户直接拿出了一个样品包,里面装着三十几款家居用品,要林远舟全部报价。林远舟对照着规格表模板,一个一个地报出价格,写清楚每个单品的fob和包装方式。那个中东客户从头到尾没有还一次价,等林远舟报完最后一个价格后,直接拿出支票本,开了一张两万美元的订金支票。

    “剩下的,信用证。”他说,“你们是汕头最好的供应商。”

    张秋生接过那张支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四天下午,一个日本客户带着一个翻译来了。他昨天已经来过一次,拍了照片,今天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拍照,而是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六款产品的详细参数。

    “我们公司想和贵公司建立长期合作。”翻译说,“这六款产品,每款下1,000件的试单。如果质量合格,明年春季会追加十倍数量的框架订单。”

    林远舟看了一眼参数表——要求很高,公差标准甚至高于欧洲同类产品。

    “可以,”他说,“交期60天,fob汕头。我会安排最熟练的生产线来做这六款产品。”

    日本客户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了一点赞赏的表情。

    第五天下午,广交会正式闭幕。

    林远舟站在展位前面,最后清点了一遍这五天的成果:

    ——签约意向书:十二份。

    ——正式po:五份。

    ——已收订金:三笔,合计五万两千美元。

    ——总订单金额:五百一十二万美元。

    比上届广交会,翻了一番还多。

    张秋生坐在地毯上,翻着那一堆名片,笑得合不拢嘴:“哥,五百多万美元,咱这一年的饭钱是有了。”

    林远舟笑了笑,没有回话。他在心里算着——除去工厂成本、展位费用、样品费和差旅费,这五百一十二万的净利润大概在15左右。也就是说,广交会这五天,他替公司创造了七十六万美元的利润。

    但这只是开始。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一年的饭钱,而是那些客户的后续复购。

    五点十分,展馆的清场广播开始播放悠扬的音乐。

    林远舟正在收拾展架上的最后几件样品时,余光瞥见主通道尽头,一个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雨伞,像是刚从某个饭局回来的样子。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在整个清场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舟直起身,看清了来人的脸。

    孙德茂。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介于礼貌和讥讽之间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站在一块冰冷的玻璃后面观察着一切。

    他走到展位前面,停了下来,先是没有说话,而是绕着展位的米白色展板走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主背板上的“远舟贸易”四个字上,停留了两三秒。

    然后,他转向林远舟,开了口。

    “林总,好手段。”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展馆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林远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把手里的样品放下,站直了身体,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面。

    “孙总,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孙德茂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看着林远舟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那种东西,张秋生没有注意到,展馆里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只有林远舟捕捉到了——

    那是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五天,五百一十二万美元。”孙德茂说,语气像是在报一个天气预报的数字,“我听那边的人说,你的展位,这五天从头到尾都没空闲过。”

    “客户给面子罢了。”

    “客户给面子,也得有那个本事让客户给面子。”孙德茂慢悠悠地说,视线从林远舟的脸上移开,扫过空荡荡的展架和样品盒,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目光,声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沙哑:“我那摊位啊,这五天加起来,大概只签了你的一小半。”

    林远舟没有说话。

    孙德茂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我这在汕头做了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昨天,我一个合作了六年的老客户——美国波士顿那边的——他亲自跑来告诉我,说他不跟我续约了,说你这边报价比他那边便宜,还肯做ddp。他说,你的展位看起来更像一家国际公司。”

    林远舟终于开口了:“客户有自己的选择。”

    “对,”孙德茂点了点头,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所以我说,你手段真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半步,离林远舟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故意的,只让林远舟一个人听见,“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急。留点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远舟没有后退。

    他看着孙德茂的眼睛,平稳地说:“孙总说笑了。我做事从不堵别人的路,只是把自己的展位做得更好一点。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小心挡了您的路,那一定是那条路太窄了。”

    孙德茂的笑容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两三秒,安静的展馆里只剩下远处保安的脚步声和广播里的音乐声。

    然后孙德茂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的轻蔑:“有骨气。这个年纪,能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上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哪天觉得撑不住了,或者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林远舟没有去接那张名片。

    孙德茂微微一愣,然后收回手,把名片放在林远舟的展桌上,轻轻拍了拍桌沿,转身离开。

    林远舟目送着他走远,消失在b区主通道的尽头。

    张秋生这才敢开口:“哥,那人是——”

    “孙德茂。”

    “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张秋生咽了一口口水,“那个害你爸的人?”

    林远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孙德茂留在展桌上的那张名片。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金的公司名字和职位信息,看上去印刷得很精致。

    他没有去拿那张名片,而是把它拿起来,撕成了两半,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张秋生看着他做这些,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林远舟拍了拍手里的灰,弯腰继续收拾样品。

    “走,”他说,“明天回汕头。”

    “回——回汕头?”

    “对。回去建生产线,招人。五百多万美元的订单,光靠几张名片,交不了货的。”

    他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直起身,看了一眼展馆外面的天空。

    夕阳正在沉入江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安宁的金色。

    刚才孙德茂眼睛里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意,他一直记在心里。

    那个人,不会就此罢休。广交会结束了,但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