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晚晴再出场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林远舟刚从光华包装回到铺面，还没来得及喝水，柜台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总，在忙吗？”

    是苏晚晴。

    “刚看完一个工厂回来。”林远舟放下公文包，“苏会计，有什么事？”

    “我来汕头出差，明天一早要去海关处理一批单证的事。”苏晚晴顿了顿，“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正好把信用证融资的最新进展跟你说一下。”

    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

    “行，你说地方。”

    “我住在汕头宾馆，旁边有家潮菜馆，叫老尾记。你认识吗？”

    “认识。”林远舟说，“七点，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林远舟简单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张秋生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他在换衣服，愣了一下：“去哪？”

    “苏晚晴来汕头出差了，约我吃饭谈事。”

    张秋生嘿嘿一笑：“谈事？人家大老远从上海跑来汕头，就为了跟你吃顿饭谈事？”

    林远舟瞥了他一眼：“信用证融资的事。你继续盯一下光华包装的报价，明天早上我回来跟你碰头。”

    “行了行了，你快去。”张秋生摆摆手，“别让人家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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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整，林远舟准时走进老尾记菜馆。

    这家店开在汕头宾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外都收拾得干净。林远舟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了，手里拿着一本菜单，正在跟老板娘说话。

    看到他进来，苏晚晴招了招手：“林总，这边。”

    林远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苏晚晴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我已经点了两个菜，你看看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林远舟扫了一眼菜单，加了一份蚝烙和一份炒薄壳，然后把菜单还给老板娘：“麻烦快点上。”

    “好嘞。”老板娘转身走了。

    苏晚晴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递到林远舟面前：“这是上海外贸那边批下来的信用证融资额度批复，你看一下。”

    林远舟接过来，借着店内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批复上写得清清楚楚：单笔最高二十万美元，期限不超过九十天，利率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五。

    “这个利率比你上次说的要高一点。”林远舟说。

    “没办法，上海那边最近银根收紧了一些。”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这个额度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好了。如果不是我打了几个电话帮你们争取，这个利率至少要上浮百分之二十。”

    林远舟点了点头，把批复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谢谢苏会计。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最近业务量怎么样？”

    “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林远舟说，“预付款模式跑通以后，工厂那边的效率明显上去了。明达厂四月份的产值直接翻了一倍，现在他们主动问我们要不要签季度框架协议。”

    苏晚晴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这么快？”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林远舟说，“现在我手上已经有三家a类工厂签了预付款协议。下一步，我打算把供应商库扩充到二十家以上，其中a类至少八到十家。”

    苏晚晴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林远舟问。

    “没什么。”苏晚晴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做事的速度，跟外面那些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别人还在想着怎么把第一批订单做完，你已经把供应链的底层逻辑都跑通了。”

    “只是逼出来的。”林远舟说，“不跑快一点，等到市场反应过来，汤都凉了。”

    “你不怕摔跟头吗？”苏晚晴忽然问。

    林远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老板娘端上来第一道菜，打断了对话。

    等老板娘走了，他才慢慢说：“怕，当然怕。但这个市场上，速度快的人活下来的概率，永远比在原地犹豫的人高。”

    苏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道菜不错。”

    “你这次来汕头，是什么情况？”林远舟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晚晴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点疲惫：“上海外贸那边，最近搞了一个新政策。所有进口原料的单证审批，必须回上海总部盖章。我这边一批货压在海关已经三天了，总部那边要等处长签字，处长出差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你就亲自跑一趟？”

    “不跑不行。”苏晚晴说，“货在海关压一天，仓储费、滞纳金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总公司那边的人不在乎，我下面的客户在乎。货交不出去，我这一年多的信誉就全砸了。”

    林远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苏晚晴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无奈——不是对工作本身的无奈，而是对那个体制的无奈。

    “你们公司一直这样？”他问。

    “一直这样。”苏晚晴夹了一筷子青菜，“大锅饭的毛病——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我手上有七八个客户，每个月的出货量在整个上海外贸系统里能排进前三。但年终奖跟那些一个月只出一两单的同事差不了几百块钱。”

    “为什么不自己做？”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远舟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从国企出来，自己干？”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拿起杯子，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我没你那么大胆子。你在汕头什么关系都没有，一个人就敢把摊子支起来。我习惯了那个环境，出来了，我怕自己拼不过。”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不动。”苏晚晴说，“我上面有父母要养，下面还有一套单位的房子。出来干，万一失败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林远舟看着她，没有再劝。他知道苏晚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九十年代的国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但真正敢翻墙的，没几个。

    “不过——”苏晚晴忽然开口，换了一种语气，“我倒是挺羡慕你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等谁签字。你的公司，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羡慕是没用的。”林远舟说，“你要是真想，我可以给你留个位置。裕盛的财务体系——现在靠外包做账，等你哪天想通了，来做我的财务总监。”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请你，至少会给你画个大饼。你倒好，直接说‘等你哪天想通了’。”苏晚晴夹了一筷子菜，“你就不怕我永远想不通？”

    “想不通也没关系。”林远舟说，“至少你现在帮了我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

    苏晚晴低下头，没有回答。但林远舟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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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出了菜馆。四月底的汕头，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身上温温的。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宾馆？”林远舟问。

    “不用了，就两步路。”苏晚晴指了指前面，“我就住汕头宾馆，走过去三分钟。”

    “那我陪你走几步。”

    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从旁边驶过，带着突突的发动机声。

    “林总。”苏晚晴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预付款模式，后续打算怎么推广？”

    “先做数据。”林远舟说，“明达厂的数据已经出来了，四月份产值翻倍，交期缩短了将近一半。下周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然后一家一家去跟剩下的核心工厂谈。”

    “需要我帮忙吗？”

    林远舟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指——”

    “我可以帮你做一份财务可行性分析。”苏晚晴说，“用你们公司的实际数据，算一笔账——预付款模式对工厂的财务影响，以及对你们公司的资金占用率、风险敞口。这种东西拿出去，比口头说一百句都有说服力。”

    林远舟心里一动。他刚才还在想着怎么把明达厂的数据提炼成可复制的方法论，苏晚晴就主动提出来要帮这个忙。

    “那就麻烦你了。”他说。

    “不麻烦。”苏晚晴摇了摇头，“反正我在上海也没别的事。你什么时候把原始数据给我，我三天就能弄好。”

    两个人走到了汕头宾馆的门口。苏晚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我上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海关。”

    “好。谢谢你今晚的饭。”

    “你别跟我客气了。”苏晚晴说，“你那份信用证融资的材料，下周之前送到我手上，我帮你走上海那边的流程。”

    “行。”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晴走进宾馆大堂，消失在电梯口。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在回铺面的路上，林远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饭桌上那一段对话——

    “你有没有想过，从国企出来，自己干？”

    “我没你那么大胆子。”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苏晚晴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内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那种动摇，不是因为对他的崇拜，也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而那个例子，就坐在她对面，跟她吃着一盘炒薄壳，聊着家常。

    林远舟回到铺面的时候，张秋生正在灯下整理供应商名录。看到他回来，张秋生抬起头：“怎么这么快？没多聊一会儿？”

    “聊完了。”林远舟把公文包放下，“苏晚晴答应帮我们做一份预付款模式的财务可行性分析，下周给她数据。”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林远舟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我今天晚上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自己都没想好对不对。”

    “什么话？”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从国企出来，自己干。”

    张秋生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看着他：“你怎么突然问她这个？”

    “我也不知道。”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她在那个环境里待着，太浪费了。她的能力，放在任何一个外资公司，至少是个财务总监的水平。但她在国企里，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等处长签字。”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远舟，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林远舟瞥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可没多想。”张秋生嘿嘿一笑，“你跟苏会计说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跟你跟别人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她要是真来了呢？”张秋生在他身后问。

    林远舟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她要是真来了，我的底气，就又多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