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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预付款模式的威力

    三月十二日上午九点,林远舟准时出现在汕头酒店的大堂。

    苏晚晴已经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温和。

    林远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苏会计,早。”

    “林总。”苏晚晴抬起头,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听说你昨天的验货很顺利?”

    “托福,客户签字通过了。”林远舟把公文包放在旁边,“不过发货之前还有几个细节要确认。”

    苏晚晴点点头,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清单,推到林远舟面前:“这是信用证融资需要的材料,你回去准备一下。银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只要你材料齐全,走的是上海外贸的信用背书,七到十个工作日就能放款。”

    林远舟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大部分材料他都已经有了——公司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进出口经营权、这三个月来的订单合同和发货单据。唯独有一项让他皱了皱眉。

    “需要连续六个月的结算记录?”他问。

    “对。”苏晚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银行要看你的流水和回款能力,才能决定授信额度。你现在只有三个月,最多只能做单笔的信用证贴现,额度不会太大。”

    林远舟想了想:“那如果我再长……三个月后呢?”

    “你自己算一下时间。”苏晚晴说,“三月中旬,再过三个月就是六月。到时候你们公司的流水累计到半年,银行那边就好做批量融资了。但前提是——你这三个月的业务不能断,而且每一笔都要有完整的合同和报关单。”

    “也就是说,我需要在这三个月内保持稳定的订单量。”

    “是的。”苏晚晴放下茶杯,“还有,你们公司的法人结构最好规范化。你那个裕盛贸易公司,现在用的是个体户执照还是有限责任?”

    “有限责。”林远舟说,“注册的时候我特意选了有限责,虽然税高一点,但法律上更清晰,以后融资、做账都方便。”

    苏晚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心里有数。很多小公司死就死在财务不清楚上,银行一看流水乱七八糟,根本不敢放款。”

    林远舟笑了笑:“苏会计,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如果我们公司的核心工厂也能拿到银行的授信,会不会更有优势?”

    苏晚晴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想法是这样。”林远舟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现在工厂跟我们合作,大部分是先交货后付款,压款周期一两个月是常事。工厂老板自己资金就紧张,有时候为了周转,宁愿接金额小、交款快的散单,也不接我们这种周期长的大单。”

    苏晚晴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所以我想反过来。”林远舟说,“如果我们能提前支付一部分预付款给核心工厂,比如订单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让工厂有现金流可用,那工厂就愿意把我们的订单排在最前面。甚至,如果我们的需求量稳定,工厂会把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工人都优先分配给我们。”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的是,用预付款换优先排单权?”

    “对。”林远舟说,“类似于我们给银行做信用证融资的镜像——我们给工厂预付,工厂给我们优先产能。这笔预付款的利息,折算到产品成本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笔很划算的担保费。”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说:“你这个想法,放在现在的外贸市场,没人做过。”

    “我知道。”林远舟说,“所以才要跟苏会计请教,从财务的角度看,这个模式的风险在哪里?”

    “风险有三。”苏晚晴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预付款出去了,工厂跑路了怎么办?第二,工厂拿着你的预付款去接别的订单,你的订单反而被拖后了怎么办?第三,如果你们的订单量不稳,预付款成了死账,你们自己的现金流就会崩盘。”

    林远舟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三个风险我都想过。第一个,我们只跟经过我实地背调、有固定厂房和设备的核心工厂合作,而且预付款不超过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分批支付。第二个,我们在合同里写清楚违约条款,超期未交货,预付款双倍返还。第三个,这一点最关键——我们要建立一个预付款基金,总额控制在我们流动资金的百分之三十以内,不能把所有现金都押进去。”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具体的操作方案吗?”

    林远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晚晴。上面是他昨天晚上用手写的一份简易方案,内容包括预付款的使用对象、金额上限、支付方式、违约条款、以及回款监控机制。

    苏晚晴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把纸平平整整地折好,放进她的文件袋里:“这份方案我带回去研究一下,如果有调整,我打电话跟你说。”

    “好。”

    “不过林总,”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对你来说是护城河——其他贸易公司学不来,因为你给了工厂实实在在的好处。但你也要小心,如果让孙德茂知道了,他可能会在背后搞破坏。”

    林远舟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

    从汕头酒店出来,林远舟骑车回了公司。张秋生已经在铺面里等着了,桌上摊着昨天从马老板那边带回来的打样盒子和几个样品。

    “远舟,你看这个。”张秋生拿起一个样品盒,“马老板那边打出来的样,比明达厂第一批的质量还好。油墨饱和度、压缝贴合度、甚至纸板的厚度公差,都是一流水准。”

    林远舟接过来仔细看了一圈,确实比明达厂那批重新印刷的包装盒还要精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马老板那边列为a类备用供应商,正式归档。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林远舟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把笔递给张秋生:“你记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张秋生拿过笔,摆好姿势:“你说。”

    “第一,把我们已经合作过的工厂,按照交期准时率、质量合格率、沟通响应速度,分成三个等级。”

    “第二,筛选出a类核心工厂,每家工厂单独约谈,谈一个条件——我们给他们订单的百分之三十预付款,他们给我们优先排单权。”

    “第三,这个条件在汕头的外贸市场没人提过,所以第一批工厂肯定会犹豫。需要你出面去说服。”

    张秋生放下笔,挠了挠头:“等等,你是说——我们给工厂先付钱?”

    “对。”

    “这……”

    “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林远舟说,“你去跟工厂老板谈的时候,会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清楚。”

    张秋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这办法好啊!工厂最缺的就是钱,你先把钱给他,他不拼命干活才怪。”

    “就是这个逻辑。”林远舟说,“不过我们要选对人。不能让那些长期拖款、质量不稳的工厂沾这个政策。第一批只给我列出来的那四家。”

    张秋生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林远舟列出的名字:明达厂、马氏印刷、光华包装、第一纸箱厂。他点了点头:“这四家我都跑了,老板都还算靠谱。第一家找谁谈?”

    “最核心的供应商。”林远舟说,“明达厂。”

    ---

    当天下午三点,林远舟和张秋生骑着自行车到了明达厂。

    车间主任看到他们来了,以为又是来催包装盒的事,连忙迎上来说:“林总,第二批五千个包装盒上午已经全部到齐了,成品已经在打托盘,你这边随时可以安排装车。”

    “今天不是来催活的。”林远舟笑着说,“你们张厂长在不在?”

    “在办公室算账呢。”车间主任指了指二楼,“我上去跟他说一声。”

    明达厂的厂长叫张德庆,四十多岁,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管厂子管得跟带兵一样严。林远舟前几次来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但一直没有深谈。

    张德庆从办公室出来,把林远舟和张秋生迎了进去。办公室不大,堆了不少样品和纸箱,办公桌上摊着一本账和一个计算器。

    “林总,坐坐坐。”张德庆拉开旁边的椅子,“你那个货没问题了?包装盒到了之后,我已经让工人全部重新换了一遍,质量我看过了,不会有问题。”

    “没有问题。”林远舟说,“张厂长,我今天来不是为货的事,是想跟你谈一个长期的合作模式。”

    张德庆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什么模式?”

    “我们知道,每一次我们下单,从你们订原料到排产,再到交货,至少要压你们半个月到二十天的货款。”林远舟看着张德庆,“我也知道,你们厂里经常因为这个资金周期被拖得很紧。”

    张德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林远舟说,“以后我们每一个超过两万块的订单,在签合同的同时,就付给你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作为预付款。”

    张德庆愣了一下。

    “不用等交货,不用等验货。”林远舟继续说,“只要合同签了,钱就到你们账上。这笔钱就是你们的周转金,可以去买原料、开工资、甚至接别的活,都行。”

    张德庆坐直了身子:“百分之三十?马上到账?”

    “对。”林远舟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优先排单。我们裕盛的订单,在明达厂的产线上排最前面。如果是急单,你们要保证三天之内上机,五天之内交货。”

    张德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总,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我有个问题——你做贸易的,不怕提前给我钱,万一我这边出了问题,你钱打水漂了?”

    “怕。”林远舟说得很坦诚,“所以这个政策不是对所有工厂都开放。我只选几家我们背调过得去的、长期合作的、有固定厂房和设备的工厂来做。”

    张德庆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看旁边的张秋生,然后笑了笑:“你这么信任我?”

    “不是信任,是合作。”林远舟说,“你给我产能优先权,我帮你解决现金流问题。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德庆没有急着答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模式,整个汕头没人做过。我要是答应了,就等于跟你绑死了。”

    “绑死不是坏事。”张秋生终于忍不住插话了,往前凑了一步说,“张厂长,你想想——先给你钱还不要?这年头你去哪里找这种甲方?别的贸易公司,恨不得拖你半年的款,我们这边是合同签了就付百分之三十。你一个月接我们两个订单,十成的流动资金就有了,你说你乐意不乐意?”

    张德庆看了张秋生一眼,然后哈哈笑了:“你这个年轻人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张秋生拍了拍胸脯,“林总就是这个做事风格,你觉得靠谱你就签,不靠谱我们就慢慢来。但是我敢说,不出半年,整个汕头的外贸公司都会学我们这个模式。”

    张德庆思考了足足两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到窗外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最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行,我试一试。”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放在桌上:“这个模式,我们签个补充协议。你写清楚预付款的支付方式、金额上限、以及违约条款,我这边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林总,我丑话说在前头——你预付给我的钱,我一定用在你的订单上;但如果市场有波动,原材料涨价或者别的什么情况,你要理解,我也有我的难处。”

    “可以。”林远舟说,“我们在协议里写一个价格浮动条款:原材料价格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双方重新协商报价。”

    张德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总,你考虑得比我还周到。行,就这么定了。”

    ---

    签完协议,从明达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夕阳把整条老街照得金灿灿的,张秋生踩着自行车跟在林远舟后面,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

    “远舟,你看到张德庆那个表情没有?我先给你钱还不要?哈哈哈,这句话简直绝了。”张秋生一边蹬车一边说,“他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我一说那句话,他当场就不装了。”

    林远舟笑了笑:“不是你的话厉害,是这个模式厉害。钱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

    “那下一步呢?我们已经签了明达厂,剩下那三家什么时候去签?”

    “不急。”林远舟说,“等明达厂跑通第一个月,我们拿数据说话——看他们用了预付款之后,交期缩短了多少、产能提升了多少。然后你再拿着这个数据去找另外三家,说服力就比现在强一百倍。”

    “有道理。”张秋生点了点头,“那我们这一个月做什么?”

    林远舟想了想说:“你先去把光华包装和第一纸箱厂的联系方式、准确产能、报价摸清楚,做好备案。马老板那边,继续维持日常联系,保持合作温度。然后——”

    他顿了一下:“我们要再跑三个新的工厂,把目录里的家数扩充到十五到二十家。”

    张秋生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就开始跑。”

    接下来的两周,林远舟和张秋生的生活节奏几乎完全被工厂占据。每天早上从铺面出发,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中间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老城区的各个工业区和街道。两个人一天喝两大壶凉茶,顶着太阳、忍着灰尘,一家一家地拜访那些连名片都没有的小厂。

    有些厂只接几个人的小订单,一看林远舟说要订一两万件的量,直接摆手说“做不了”。有些厂则恰恰相反,一看裕盛给的订单单价,当场拿出合同要签。

    林远舟一家一家地筛选,把每一家的产能、交期、质量水准、老板靠不靠谱都记在本子上。到第三周的时候,他的供应商库已经收录了二十二家工厂的信息,其中五个新发现的工厂被他列为b类备选。

    与此同时,苏晚晴那边也有了回音。

    三月二十八日,苏晚晴打来电话,说上海外贸公司的银行背书正式批下来了,可以给裕盛提供单笔最高二十万美元的信用证贴现额度。条件是裕盛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至少三笔出口合同,并且每一单都要有完整的报关单和结汇记录。

    林远舟算了一下,按约翰那笔订单的金额,信用证贴现后至少能有五十万人民币的活钱回来。这笔钱,刚好可以支撑两个月的预付款支付。

    四月十五日,明达厂的第一笔预付款订单顺利交货。

    张德庆亲自带着会计,把财务报表整理得干干净净,送到了林远舟的铺面。从账上看,过去这一个月,明达厂接了裕盛的三笔订单,预付款总额六万八千块。这笔钱进账之后,张德庆立刻把它用在了两条产线的原料采购上,两条产线同时运行,出货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多。

    “林总,你看看这个数据。”张德庆把报表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上个月我们厂的总产值,比前一个月整整翻了一番。”

    林远舟拿起报表,仔细看了一遍。明达厂的总产值从三月的九万二跳到了四月的十八万五,而且库存周转天数缩短了将近一半。

    “厉害。”林远舟放下报表,“张厂长,你现在的产能能不能再往上撑一撑?”

    “能。”张德庆说得很干脆,“只要你林总的预付款到位,我可以再开一条白班产线。多出来的产能,都是你的。”

    “好。”林远舟说,“那我今天就跟你签下一个季度的框架协议。每个月至少五笔订单,总金额不低于三十万,预付款按比例同步付。”

    张德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总,你这个动作太快了。”

    “不快不行。”林远舟说,“客户在涨,市场在涨,我要是慢了,汤都被别人喝光了。”

    ---

    四月二十三号下午,张秋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供应商名录,上面按林远舟的分类,把工厂分成了a、b、c三类。每一家工厂后面都附了联系方式、主要设备、最大产能、常规交期、价格区间和背调评级。

    “远舟,你来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东西?”张秋生把名录递给林远舟,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林远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a类核心工厂(已签约预付款优先排单)

    1 明达厂(塑料制品)——张德庆 —— 主接外贸大单,产能稳定,可开双产线

    2 马氏印刷(包装盒、彩盒)——马老板 —— 接急单能力强,打样快,色彩精准

    3 光华包装(纸箱、瓦楞盒)——刘老板 —— 产能大,价格有竞争力,适合中档产品

    b类备用供应商

    1 第一纸箱厂 —— 赵科长推荐,未试单,产能不错

    2 ……(共七家)

    林远舟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翻完了整本名录,他才抬起头,看着张秋生,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秋生,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张秋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必须的。跟着你干,我不能给你丢人。”

    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墙上贴着的那张白纸前——那是供应链地图的初稿。他把明达厂、马氏印刷、光华包装三个名字旁边全都画上了红色的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预付款模式已验证成功,明达厂四月产值翻倍。下一阶段:用数据说服其他核心工厂加入,将a类供应商扩展至五至六家。

    写完之后,他转身看向张秋生:“明天开始,我们一家一家去拜访剩下的b类和c类工厂。我要在两个月内,让整个汕头的外贸圈都知道——跟裕盛合作,先给钱,后交货。”

    张秋生用力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夜幕降临时,林远舟站在铺面的窗前,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身后的桌上摊着那份供应商名录,旁边是一沓刚从苏晚晴那边传过来的信用证文件。

    他心里很清楚:预付款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走通了。

    而且,第一个尝到甜头的人,已经在算第二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