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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柔性供应链的雏形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远舟就起了床。
他把昨晚录好的账本翻出来又过了一遍,确认重印包装那六千块钱还能从公司账上腾出来,没有动用到约翰那笔订单的备料款。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先去了明达厂。
车间主任看到他,连忙迎上来:“林总,印刷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早上八点准时上机。我派了个工人过去盯着调色,保证这次不会偏色。”
“辛苦了。”林远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到工人们正在把昨天那些有色差的包装盒清走,装进蛇皮袋里。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抽出一个次品盒,拿在手里又看了一会儿。
“张秋生呢?”
“张经理昨晚在印刷厂盯到后半夜,我刚让他回去休息了。”车间主任说,“他走之前留了话,说今天下午两点之前,第一批重新印刷的包装盒就能送到厂里来。”
林远舟点点头,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3月9日上午,明达厂,次品包装盒已清走,重新印刷预计下午到货。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对车间主任说:“我还有件事要办,你盯着点,有任何问题直接打我电话。”
“没问题林总。”
林远舟骑车离开明达厂,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拐进了汕头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
这条巷子深处有一家纸箱厂,老板姓马,是张秋生前几天无意中提起的一个名字。张秋生说这个马老板以前在深圳的印刷厂干过几年,技术过硬,后来回汕头自己开了个小厂,专给周边的五金厂做包装盒。
林远舟昨晚躺在床上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次明达厂的印刷问题背后真是孙德茂在搞鬼,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每一次都指望同一家工厂替你兜底,那是把头拴在别人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马老板的厂子不大,一个两百平米的铁皮棚子,里面摆了两台老式印刷机,一个切纸机,几个工人正在忙活。林远舟在门口喊了一声:“请问马老板在不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满脸油墨:“我就是。你是——”
“我叫林远舟,裕盛贸易公司的。”林远舟递了张名片过去,这是他自己设计的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大方,上面只印了公司名称、他的职位和电话。
马老板接过名片,拿手背擦了擦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哦,你就是那个广交会上出风头的小林总?我听秋生提起过你。”
“秋生是我发小。”林远舟说,“马老板,我有点急事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尽管说。”
林远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样品盒——是明达厂之前打样的那个合格包装盒——递给马老板:“我这个包装盒,底下垫什么纸板、用什么油墨、怎么开模,全部按这个标准做。我需要一万两千个,三天之内能不能交货?”
马老板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尺子量了量尺寸,皱起眉头:“三天?这个量不小啊。我的厂子小,要是排单紧的话……”
“我加收百分之三十的加急费。”林远舟说得很干脆,“这个价格,马老板你算一下,能不能接?”
马老板愣了一下:“加百分之三十?”
“对。”林远舟说,“我这批货是出口给美国客户的,下周就要验货。原来的工厂包装出了问题,临时找人接手,时间紧,价格我认了。”
马老板看了林远舟几秒钟,然后笑了:“小林总,你这个做事风格我喜欢。行,这单我接。不过我今天才能开始打样,明天上午你过来确认,没问题了后天全量上机,大后天交货。”
“三天?”
“三天。”
林远舟伸出手:“那咱们就定了。”
马老板伸手握住他的手,哈哈大笑:“放心,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要是敢糊弄你,秋生第一个不放过我。”
从马老板的纸箱厂出来,林远舟骑车回公司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个问题:明达厂的订单还在正常推进,马老板这边只是一个备用选项。但如果这次包装危机过去了,裕盛公司的供应链结构必须做一次调整。
他回到铺面,刚把自行车停好,就看到张秋生从里面推门出来,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亮得很。
“远舟,你上哪儿去了?我刚从印刷厂回来,盯到四点多,印刷机重新调了色,第一批五千个包装盒已经印出来了。我拿了一个过来,你看看。”张秋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盒,递给林远舟。
林远舟接过盒子,走到门口的光线底下比对了一下——颜色精准,跟打样样卡几乎一模一样,淡蓝色的底色清亮通透,白色圆标也印得很正。
“第一批五千个今天下午送到明达厂,剩下的七千个明天中午之前全部搞定。”张秋生说,“印刷厂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这次要是再出问题,他倒贴钱白干。”
林远舟没有急着夸他。他把盒子放回口袋里,拉着张秋生进了屋,关上门,把自己刚才去马老板厂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秋生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去找马老板了?”
“对。”
“你可真行。”张秋生挠了挠头,“不过……远舟,我跟你说实话,马老板的技术确实不错,但他那个厂子小啊,只有两台机器,平时撑死了接点小单。你一下给他一万两千个,他能吃得消?”
“他答应了三天交货。”
“三天?”张秋生有点不信,“他能行?”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林远舟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白纸,摊在桌面上,拿起笔开始画图。
张秋生凑过来看,只见林远舟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互相连在一起,圆心标着公司的名字,圆圈上标注着几个工厂名称:明达厂、马氏印刷、裕华包装、盛昌纸品……
“这是什么?”张秋生问。
“供应链地图。”林远舟说,“这次包装出问题,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们不能只依赖一家工厂。任何环节,哪怕是一个包装盒的印刷,都要有备用方案。”
张秋生仔细看着那张图,发现每个圆圈旁边都写了几个字,有的是“已合作”,有的是“待联系”,有的是“备选”。明达厂旁边写着“核心”,而马氏印刷旁边写着“备用”。
“秋生,”林远舟把笔放下,“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建立一个供应商库。我们公司需要的每一种物料、每一种服务,都要至少找三家以上的工厂来背调。把他们的情况摸清楚:产能多大、交期多久、质量如何、价格怎么样、老板靠不靠谱。”
张秋生拍了拍胸脯:“这个我擅长啊!别的本事没有,跑工厂、看门道我还是有点心得的。”
“不是跑一段时间就算了,是要形成一个机制。”林远舟说,“我们要把工厂分成三档:a类是核心工厂,深度合作,优先排单;b类是备用工厂,可以随时补位;c类是观望工厂,有潜力但暂时没合作。”
“就像我们给客户分等级一样?”
“对,一样的逻辑。”林远舟说,“供应链和客户,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客户需要分级管理,工厂也需要。你不把工厂摸透,关键时候就会抓瞎。”
张秋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马老板那边,我现在就去联系,把他那块的情况摸清楚?”
“你先休息一下,下午再去。”林远舟说,“另外,中午吃完饭,你帮我跑一趟汕头外贸局。”
“外贸局?找谁?”
“找赵国栋赵科长。”林远舟说,“上次他问过咱们公司的情况,我答应有空去坐坐。现在刚好要建供应商库,我想跟他打听一下,周边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包装厂、印刷厂。他做外贸这么多年,手里的信息应该比我们多。”
张秋生点头:“行,下午我就去。”
下午三点,张秋生从外贸局回来了。他推开铺面的门,脸上带着笑,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远舟,赵科长太够意思了。他听我说了咱们想建供应商库的事,二话不说,直接写了三个厂子的名字和地址给我。他说这几家都是他以前合作过的,信誉好,交期稳定,可以去看看。”
林远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汕头市第一纸箱厂、光华包装材料厂、振华印刷有限公司。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一个具体地址和联系人电话。
“他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张秋生压低声音,“他本来还推荐了另一家,叫嘉禾包装,但后来又说这家算了。我问为什么,他不肯细说,只让我记住一个事——要是以后有人介绍嘉禾包装给你,小心点。”
林远舟挑了挑眉:“嘉禾包装?跟谁有关系?”
“我不清楚,但赵科长那个语气……”张秋生摇了摇头,“我觉得有猫腻。反正咱们先不理它,先把赵科长推荐的那三家跑一遍。”
“好。”林远舟把纸条收好,然后站起身,“明天上午,我们先去第一纸箱厂看看。下午回来,再去马老板那边确认打样。”
接下来的两天,林远舟和张秋生几乎把汕头周边的包装厂、印刷厂跑了十多家。每到一家厂,林远舟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最大的产能是多少、常规的交期是几天、加急的话最快能几天交货、最高能接多大批量的订单、以前有没有做过出口产品的包装。
他不只看对方怎么说,还自己走到车间里,看机器是什么牌子、看工人操作熟练不熟练、看仓库里存了多少原材料。
张秋生一开始还觉得他怎么这么细,后来慢慢看出门道来了——林远舟是在做一件事:把每家厂的真实能力摸清,然后分档归类。
到第三天下午,林远舟的笔记本上已经列了十三家工厂的背调信息。他圈出了其中四家作为a类核心候选厂,其中包括明达厂、马氏印刷,以及赵科长推荐的第一纸箱厂和光华包装。
“秋生,”他把笔记本递给张秋生,“你把这四家厂的联系电话、地址、负责人名字、最大产能、常规交期全部整理成一个表格,打印两份,一份放公司,一份你随身带着。”
张秋生接过笔记本,看了一遍,啧啧称赞:“远舟,你这个脑子真够用的。我之前当木匠的时候,哪想过还能这么玩?”
“供应链这东西,看着复杂,其实就一句话:你永远不希望被一个人卡住脖子。”林远舟说,“你现在能想起,我们公司目前还有哪个环节是只有一个供应商的?”
张秋生想了想,然后脸色变了:“好像……还真有好几个。比如那个包装内托的泡沫厂、彩盒外面的收缩膜、吊牌的绳索供应……这些我们都只找了一家。”
“那就陆续补上来。”林远舟说,“不急,一个一个来,但必须在客户验货之前先把最关键的几个环节补上。”
3月11日上午,约翰的美国验货专员到了明达厂。
林远舟提前半小时到了车间,把重新包装好的成品样品摆了一排,每一个包装盒都用干净的抹布擦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污渍和灰尘。
张秋生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远舟,你说客户会不会发现之前换过包装盒的事?”
“不会。”林远舟说,“包装盒就是包装盒,客户只在乎最终呈现的效果。你只要把最完美的那一面展示给他看,他不会追着你问‘你换过几次包装’的。”
“也是。”张秋生深吸一口气,“那我去门口接他。”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厂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就是约翰的美国验货专员,叫迈克尔,听说在tart干了八年的品质管理。
林远舟迎上去,用英语说:“你好,迈克尔先生,欢迎到我们的包装车间。”
迈克尔点点头,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跟着林远舟走进车间。张秋生和车间主任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迈克尔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已经封装好的成品包装盒。他没有急着看包装盒的正反面,而是先把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盒子封口处的压合缝隙。
林远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操作。
迈克尔量完压缝,又把盒子翻过来,检查底部的封口胶带是不是贴得整齐,然后拆开包装盒,看了里面的产品摆放位置,又拿起另一盒,反复对比了两三遍。
十分钟后,迈克尔直起腰,把卷尺收回口袋里,然后看向林远舟。
“这个包装很专业。”迈克尔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封口压缝均匀,没有气泡,胶带贴合度好,里面的产品摆放也很规范。你们是国内少数能达到tart包装标准的供应商之一。”
林远舟微微一笑:“谢谢,我们一直很重视包装的细节。”
迈克尔点点头,又从箱子里随机抽了两个包装盒,分别拆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在手里的验货单上签了字,然后抬头对林远舟说:“这批货,我签字通过了。你们可以在合同规定的日期内发货。”
张秋生站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他的脸憋得有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林远舟却很平静地把验货单接过来,扫了一遍上面的签字和日期,确认没有问题后,对迈克尔伸出手:“谢谢你,迈克尔先生。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会的。”迈克尔说,“约翰跟我提起过你,他非常看好你们公司的发展潜力。希望你们能保持这个水准。”
迈克尔走了之后,张秋生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拍了一下林远舟的肩膀:“远舟!过了!验货过了!”
林远舟笑了笑,走到工作台前,把迈克尔拆开的那几个包装盒重新整理好。然后他对车间主任说:“今天下午,所有货都可以开始打托盘了。装车之前,每个托盘拍一张照片。”
“拍照?”车间主任一脸不解,“为什么?”
“留档案。”林远舟说,“以后每一批货的出库状态都要有照片记录。客户收了货,如果出了问题说包装有破损,我们可以拿出照片来比对,也能从中找到问题在哪里。”
车间主任听得有些发愣,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就去安排工人了。
从明达厂回公司的路上,林远舟骑着车,脑子没有闲着。
验货通过了,是好事。但这件事让他看到了更大的机会,也暴露了一个更深的隐忧。
林远舟把车停在一个路边摊前,买了两瓶汽水。张秋生接过一瓶,大口灌了几口,然后问:“远舟,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林远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说,“我们这次能这么快解决包装问题,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运气好,还有钱加急。”
张秋生点了点头。
“但运气不总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林远舟继续说,“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找到马老板,没有赵科长提供的线索,这套备用方案就立不起来。如果我们没有那六千块的流动资金,就算找到替补工厂,也开不出加急费。”
张秋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两个方向。”林远舟说,“第一个,建立备用产能系统——我们现在已经启动了这个,继续做下去。第二个,流动资金——这个环节是我们目前最吃力的。只要账上稍微宽裕一点,我们就不会因为几千块加急费而犹豫。”
林远舟说完,把剩下的汽水喝干净,骑上车继续往回走。张秋生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琢磨着他那番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回到铺面,林远舟把账本翻开,翻到库存和现金流那一页。这几天重印包装花了六千,加急费一千多,跑工厂的交通费、汽水烟酒什么的也花了好几百。公司账上的现金已经掉到了三千出头。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晚晴在汕头酒店的号码。
“喂,苏会计吗?我是林远舟。”
“林总?”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声音,“今天验货结果怎么样?”
“过了。”林远舟说,“客户签字通过了,下周可以发货。”
“那恭喜你,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对了,你昨天不是说要来酒店找我聊聊信用证的事吗?怎么没来?”
林远舟顿了一下:“昨天有点忙,一直在跑工厂。苏会计,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上海外贸公司,真的能帮我们公司做信用证融资?”
“当然是真的。”苏晚晴说,“不过前提是,你们要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结算记录和银行资信评估。如果你有空,明天上午九点来酒店,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告诉你。”
“好,明天上午九点见。”
林远舟挂掉电话,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3月11日下午,明达厂验货通过,客户签字。下周发货。
明天上午去汕头酒店见苏晚晴——信用证融资方向确认。
张秋生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信用证融资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拿我们跟客户的订单,找银行提前拿钱。”林远舟说,“比如我们做了一百万的货,信用证下来之后,我们可以找银行贴现,提前拿到九十万现金,不用等客户付款。”
张秋生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们最缺的不就是现金吗?”
“所以必须去谈。”林远舟说,“而且越快越好。”
张秋生点点头,然后他想了想,说:“远舟,你说得对。我们这次运气好,但不是每次都能靠运气。以后这个备用产能的事,我跟着你做到底。”
傍晚六点多,张秋生沿着老街回家了。林远舟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几个念头:
客户夸包装专业,这是一个可以放大的信号。下一届广交会,包装能力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卖点说出来。
备用产能系统已经在建立,但还不够——需要扩大到所有环节,从包装、印刷、原料采购到最终质检,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替补。
至于苏晚晴提到的信用证融资……如果能打通这条渠道,裕盛的资金周转将彻底不一样。
林远舟站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是汕头老城区的街景,路灯昏黄,晚风吹拂着沿街的法国梧桐。
他看着街对面那家已经打烊的小杂货店,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是个好日子。
客户验货通过了,备用产能的种子已经埋下,新的方向也渐渐清晰。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