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4章 三档报价法首秀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汕头老街的铺面里堆满了年货。隔壁卖干货的老陈送了一袋红枣,对面卖五金的老李拿了两瓶汕头米酒过来,说是自家酿的。林远舟谢过,把红枣和米酒放到墙角,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
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用英语说:“裕盛贸易,您好。”
“hello, is this r l?”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厚美国南方口音的男声,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我是德克萨斯州奥斯汀的进口商,保罗·哈里斯。我在广交会上拿到了你的名片。”
林远舟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应该是c类客户,只在展位上停留了短暂时间,或者只是拿了名片没有当场询价的过客。
“哈里斯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需要一套家用收纳产品,塑料材质的,不要金属,要轻便、能折叠。我有三个零售渠道——一个线上邮购目录,两个小型连锁超市。”保罗的声音听起来很务实,“我需要报价。按季度采购,首批大约两个四十尺柜。”
两个四十尺柜,按目前的产品单价估算,大约十到十二万美元。不算大单,但也不是试单级别的。
林远舟翻开面前的报价单模板,拿起笔:“方便告诉我您的目标价位吗?或者您对包装有什么特别要求?”
“包装?”保罗似乎愣了一下,“我通常用供应商的通用包装。但如果够便宜,散装也行,我们自己有包装线。”
林远舟脑子飞快转动。一个没有特定包装要求的美国客户,三个零售渠道,目标价位未明确——这正是三档报价法的最佳试刀对象。
“哈里斯先生,我给您三个方案,您可以根据需求选择。”林远舟的语气平稳,但手上的笔已经开始列出三点,“第一档,我们叫经济款——裸装,没有品牌logo,没有包装盒,直接用工业薄膜包裹,托盘打包。价格最低,每件出厂价可以比标准款低百分之十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继续说。”
“第二档,标准款——统一规格的纸盒包装,印有产品名称、规格参数和使用说明,但不做品牌化处理。包装成本加上去,价格适中。”林远舟在纸上写下“标准款”三个字,然后在前面画了一个圈,“第三档,高级款——品牌包装,印有我们裕盛的logo,也可以印您的渠道品牌。附带售后卡、保修说明,包装盒用彩印。价格最高,但终端售价可以上浮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保罗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问:“三个方案的差价是多少?”
林远舟早就准备好数字:“以同款产品为例,经济款每件折合18美元,标准款24美元,高级款32美元。”
“那高级款和标准款差这么多?”
“高级款包括品牌包装印刷费、模具摊销、售后材料,一次性投入摊到首批订单里,单价确实偏高。但如果订单量上去——比如半年内超过十个柜——高级款单价可以降到28美元。”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打字声——保罗大概在计算。林远舟没有催促,他不紧不慢地在纸上画了一个价格坐标:“经济款——18/件,标准款——24/件,高级款——32/件。”
“标准款。”保罗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肯定,“我要标准款。没有品牌logo,但包装要统一,印上规格和使用说明。你给我寄一份标准款的样品,包装盒也寄一个过来。如果质量没问题,我们下个月签合同。”
“没问题。我明天安排样品,fedex快递,大约四到五天到奥斯汀。”
“很好。对了,林先生,我接触过不少中国供应商,你这种报价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多数人只会报一个价格,然后让我砍价。”
林远舟笑了笑:“哈里斯先生,省去砍价的时间,对大家都好。您可以直接选最适合自己渠道的方案,而不是浪费两三个星期来回发传真砍价。”
保罗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我很欣赏你的坦诚。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后,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把笔转了个圈,然后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擦桌子的张秋生。
张秋生擦得很认真,但耳朵一直竖着,刚才那通电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放下抹布走过来说:“又拿下一个?啥叫标准款、高级款的?”
“锚点效应。”林远舟把刚才画的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张秋生看。
张秋生接过去,看到三条线,上面标着三个数字,下面写着三类客户名称:“什么锚?”
“你看,”林远舟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白纸,重新画了一遍,“这是价格锚点。当客户看到三个选择的时候,他脑子里会自动形成一个参照坐标——贵的和便宜的,中间那个就显得‘最划算’。”
张秋生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所以那个美国人选了标准款?”
“对。如果他只看到经济款,会觉得价格低但不放心质量。如果只看到高级款,会犹豫价格太高。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三个选择,中间的标准款就成了‘看起来质量不错、价格又合理’的那个。这不是运气,是设计。”
张秋生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们能不能只卖标准款?省得折腾。”
“不能。没有经济款和高级款做对比,标准款就不值那个价。”林远舟把纸折起来,“客户心理是这样的——当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你给他三个选项,他就会选中间那个,因为‘既不是最差的,也不是最贵的’。这叫锚定效应,是行为经济学的基本原理。”
张秋生听不太懂,但他知道林远舟说的肯定有道理。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拧干:“那以后我们都这么报价?”
“所有产品、所有客户、所有场合。”林远舟把刚才保罗的名片插进红色的a类档案袋——虽然这是第一个订单,但渠道稳定、采购周期明确,值得进入a类,“从今天开始,所有新客户询价,一律三档报价。”
张秋生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上次那些c类客户呢?他们问价的时候,我们也报三档?”
“c类客户只报一个价格——最低价。他们没时间也没意愿了解三档差别,给他们三档反而把他们搞糊涂了。”林远舟说,“分级和报价,互相配合。”
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
林远舟接起来,是一个欧洲客户,问的是同系列但不同颜色的产品。他同样用三档报价法,迅速报出三个价格,对方几乎没犹豫就选了标准款。
挂断电话后,他对张秋生说:“看见没有?三次报价,两次选了标准款。这叫概率。”
张秋生嘿嘿笑了:“你这脑子,跟那些大学里学经济的差不多。”
“不,我就是学经济的。”林远舟随口答道,然后意识到说漏了嘴——他前世学过,但这一世的人设只有初中学历。他立即补了一句,“广交会上跟一个老外聊多了,偷学来的。”
张秋生没起疑,继续擦桌子:“那我也学学,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能帮你接电话。”
“行。”林远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刚才的两个客户信息,然后抬起头,“春节过了,我们得找个固定办公的地方。铺面太小,以后客户上门看样品不方便。”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远舟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请问,这里是裕盛贸易吗?”
林远舟站起来:“是。请问您是——”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是汕头外贸局的小赵,不,我姓赵,赵国栋。听说你们做外贸做得不错,来看看。”
林远舟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汕头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科长,赵国栋。他之前在广交会上听过这个名字,也听说过他和一些外贸老板打过交道。
“赵科长,请进。”
赵国栋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笑了:“地方不大,但挺干净。我听广交会组委会的人说,你们摊位设计得很有国际范儿,客户很喜欢。”
林远舟给赵国栋搬了把椅子:“谢谢,我们主要靠客户体验。”
赵国栋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是来送一个通知的。下个月,广东省外贸厅有一个‘优秀中小企业外贸扶持计划’,主要针对广交会上表现突出的新锐出口企业。我看你们被列入了提名名单。”
林远舟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上面写着:获选企业可获得出口退税优先办理、外汇结汇额度提高、政府担保贷款等扶持政策。
“这个扶持计划,对我们这种刚起步的公司,很有帮助。”林远舟说。
赵国栋点点头:“你跟那些只搞关系的老油子不一样。我看过你展位上的报价单,也看过你印的名片——很正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我。”
赵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裕盛,我记住了。”
赵国栋走后,张秋生凑过来:“这人靠谱吗?”
林远舟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里,又看了一眼赵国栋离开的方向:“第一次见面,不套近乎,不带条件,直接给政策——这种人,要么是真帮忙,要么是挖坑。”
张秋生紧张起来:“那是真帮忙还是挖坑?”
“不知道。”林远舟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赵国栋”三个字记在封面上,“但不管他是真帮忙还是挖坑,我们先把公司做大。做得够大,坑也填平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五分。今天的工作还剩下收尾:给保罗的样品安排寄送,把今天的三档报价方案整理成文件,再给明达厂的厂长打个电话确认节后原料排期。
张秋生已经把样品箱搬到了桌子上,一个塑料收纳盒,几种规格齐全。林远舟拿起一个样品,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上“标准款·保罗·哈里斯·0120”,贴在样品盒底部。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明达厂的号码。
电话接通,是厂长本人的声音。
“林总啊,过年好过年好!那个质量协议我签了,你放心,年后开工第一批原料已经下单了,保证达标。”
“厂长,节后我们去厂里一趟,带一个新的产品系列过去。三款不同的包装方案,需要你们配合打样。”
“三款?什么包装方案?”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细聊。”
挂了电话,林远舟在笔记本上写下:节后重点——工厂打样三档包装、整理a类客户档案、预约电脑公司看设备。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老街上的红灯笼已经开始亮起来,夜色提前降临,但整个汕头充满了节日前的热闹。
张秋生已经把样品箱捆好了,用绳子扎紧,拍了拍上面的灰:“明天一早我送去快递点。”
“辛苦了。”
“不辛苦。”张秋生咧嘴笑了,“咱们今年这个年,总算能过个好年了。”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保罗的订单只是试水,真正的大客户还在后头。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赵国栋,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是一个新的变量。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还没写完的公司规划书。他拿起笔,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字:
1995年核心目标:客户数量翻倍,复购率保持80以上,建立标准化的报价和供货体系。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朝张秋生说:“走,关门。今天去吃碗牛肉丸,我请客。”
张秋生拍拍手里的灰,笑着说:“你请客,我付钱,行了?”
两人笑着走出铺面,林远舟拉下卷帘门,锁好。老街上热闹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而这个刚刚起步的外贸生意,也如同这节日前的街巷一样,正悄然亮起第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