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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客户分级思维的萌芽
广交会过去已经整整一个星期。
林远舟坐在铺面那张吱嘎作响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大堆纸——订单复印件、客户名片、报价单存根、发货单——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没人收拾的杂粮粥。他刚把所有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好,又按客户名字重新排了一遍,反复调整,直到桌面上出现了三个清晰的叠堆。
左边的堆最大,有四十来张。
中间的堆中等,二十来张。
右边的堆最小,只有五张。
张秋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林远舟趴在一堆纸中间,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在泛黄的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这是干嘛?”张秋生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凑过来看,“写小说?”
“分客户。”林远舟抬起头,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张秋生看。
本子上画着三栏,写着“a”、“b”、“c”,每个字母下面列着一串客户名字和订单金额。
张秋生看了半天:“什么a、b、c?abcd的a?”
“客户分级。”林远舟把笔放下,“你看,广交会上我们一共签了大概七十个客户,但真正有价值的,就这几个。”
他指着左边的a类名单:“这是五个人——约翰,美国连锁超市亚洲采购经理,总订单一百二十万美元;香港那个中间商老王,八十万美元;英国一家家居用品公司的买手,四十万美元;还有两个欧洲的小连锁,每家二十万出头。这五个人加起来,占了总订单量的差不多七成。”
张秋生点着头,目光顺着本子往下移:“那b类和c类呢?”
“b类,二十来个客户,每家订单在五万到十五万美元之间,加起来占总量的两成多。c类,剩下的四十几个客户,全是试单——一万以下的,有的只有几百美元。而且他们大多只问过一次价,再没联系过。”
张秋生挠了挠头:“那这些c类的,不是白做了吗?”
“所以要把他们区分开来。”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牛皮纸,用图钉按在墙上,“你看,大多数外贸公司签完单就忘了,等着客户再找上门。但客户不会找上门——他们每天收到几十份报价单,隔一个星期就不记得你是谁了。”
他开始在牛皮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但字迹工整:
a类客户——大单、稳定、有潜力。每周跟进一次。
b类客户——中小单。每月跟进一次。
c类客户——试单。有回复再跟进,不主动追。
“就这么简单?”张秋生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分成三档,然后呢?”
“然后就是执行。”林远舟转过来,把手里的笔插回衬衫口袋,“下个星期开始,我每周给a类客户打一个电话,问候一下,顺便问产品用得怎么样,有没有新需求。b类客户,每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寄一封报价更新。c类……有回复再说。”
张秋生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得打多少电话?”
“五个a类,每周一次,每次分钟,一周半小时。”林远舟说,“加上b类每个月二十封信,加起来花不到一天时间。但效果……你等着看。”
张秋生还是不太理解,但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林远舟把墙上的牛皮纸揭下来,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五张a类客户的名片,依次排开。
第一张,约翰。名片是中英双语的,上面印着“ission hills tradg , ltd”,下面是他的直拨电话和传真号。
林远舟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good orng, john speakg”
“john, its l yuanzhou fro yoheng tradg how are you?”
“l! 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对面的声音很热情,“你那批货我已经收到了,质量不错,比我之前从其他供应商拿的好很多。我看了一下样品,下周打算再下一单——同样是收纳系列,加两款新的颜色,你看看能不能安排。”
林远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语气很平静:“没问题。你把具体需求和数量传真给我,我明天给你报价。”
“好,我下午就发。对了,你那个报价单的格式,我很喜欢,比中国人的报价单清楚多了。以后都按那个格式来。”
“一定。”
挂了电话,林远舟转身对张秋生说:“约翰要追加订单。”
张秋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远舟在笔记本的“a类”下面,在约翰那一行标注了一个加号,“这是他第二次找我们了。如果保持这个频率,三个月内他就会成为我们的稳定客户。”
接着,他又拨了香港老王那老王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挂断,在旁边写了个“下午再打”。
然后是英国买手的电话。这次是一个秘书接的,说买手在开会。林远舟留了言,说“下周会寄一批新样品”,对方说好。
剩下两个欧洲客户,他直接拨过去,都打通了,一个说还在看样品,另一个问能不能再寄一份报价,他一一记了下来。
五个电话,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张秋生一直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这效率,比我们家具厂跑业务的高多了。”
“跑业务靠腿,做外贸靠脑子。”林远舟把电话放回原位,“客户跟客户不一样,不能一视同仁。把时间花在最有价值的人身上,才能做起来。”
张秋生抽了抽鼻子:“那……那我呢?我现在算你哪一类客户?”
林远舟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算合伙人。不分级。”
张秋生也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那合伙人给你汇报一下工作——明达厂的原料问题,我查到了。”
林远舟的笑容收住了:“怎么说?”
“那批次原料确实是德茂贸易送的,但明达厂的人说,他们跟德茂的合作不是第一次了。德茂在汕头有好几家合作工厂,专门给大厂供原料。明达厂的厂长说,德茂给他们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所以他们一直在用。”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低一成?”
“对。厂长说,德茂的老板经常去厂里喝茶,关系不错。不过这次质量出了问题,厂长已经要求换原料了,说以后德茂的货要单独抽检。”张秋生顿了顿,“厂长让我带句话——‘裕盛的标准,他会尽量配合,但别太严格,不然厂里工人干不了那么快。’”
林远舟没接话,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德茂是孙德茂的公司,孙德茂在汕头布局了供应链,这比他预想的要早。
“秋生,明天你再去明达厂一趟,带着这个。”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打印好的“裕盛供应商质量协议”——这是他用前世的知识拟的,上面列出了九项质量指标、抽检比例、不合格率上限和违约金条款。“让厂长签了这个,才能继续合作。”
张秋生接过来翻了翻:“这违约金,高不高?”
“不高,但够让他上心。”林远舟说,“只要签了字,他就不敢随便用便宜原料了。”
张秋生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明白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远舟把所有客户资料整理成了三份档案袋,用红色、蓝色、黑色的墨水笔在封面上分别标上a、b、c。红色代表a,每天都能看到,提醒自己不能忘。
他给约翰的报价单在第二天就发了过去,第三天就收到了确认回传,订单金额二十万美元。
接着,那个英国买手也打电话来,说样品通过了测试,要下试单——五万美元的桌面收纳用品。
张秋生那边也没闲着。明达厂的厂长一开始看到那份质量协议还想讨价还价,但张秋生一句“裕盛下一年的订单翻倍,要不要签你自己决定”,厂长就老老实实签了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远舟每周一早上,准时给五个a类客户打电话。有时候对方在开会,他留言,但从不拖到周二。二十个b类客户,他每个月一号寄一封统一格式的报价更新,里面附上一张产品目录和一句问候——所有信纸都用印了裕盛logo的信封,颜色统一,看起来像一家正规公司发出来的。
c类客户那四十多个人,他只在月底看一遍手里的名片,有回复的跟进一下,没有动静的,就放在那里。
1994年剩下的时间里,汕头的外贸圈子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找裕盛谈生意,最好提前打电话,不然他们的老板连你名字都记不住。”
这不是林远舟刻意制造的效果——而是他的精力全放在a类和b类客户上,c类那些只有几百美元订单的人,在他的优先级里排不上号。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林远舟坐在铺面里,翻着这三个月来的订单记录,做了一次统计。
a类客户五个人,有四个已经做了第二次订单,复购率整整百分之八十。
b类客户二十个人中,有十一个人复购,超过一半。
而他知道,同期汕头其他外贸公司的客户复购率,大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他把数据写在笔记本上,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日历——1995年1月15日。
窗外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拿起笔,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下一步:客户档案系统化,买一台电脑。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汕头老街的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春节快到了。而他的外贸帝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