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1章 第一桶金
货柜发走的那天,汕头下了一场小雨。
林远舟站在码头仓库的雨棚下,看着最后一个集装箱被吊上车架。赵振华安排的货代在一旁核对单据,把装货单、提单确认件、商业发票和装箱单一一递过来。
“林老板,手续齐了,”货代把一沓文件塞进牛皮纸袋,“船期是后天下午,到香港中转,预计二十二天到洛杉矶。”
林远舟接过纸袋,没有急着看,先问了一句:“保险买了?”
“按你说的,一切险加战争险,投保金额是发票金额的110。”
“受益人填的是裕盛还是赵振华的公司?”
货代愣了一下:“赵总那边要求的,受益人写的是他的公司名。”
“改成裕盛,”林远舟说,“保费我来出,受益人写裕盛贸易有限公司。”
货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远舟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那保费要多加一百二十块。”
“加。”
等货代走了,林远舟站在雨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檐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九月的雨不大,但绵密,像汕头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不急不躁,但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二十二天。二十二天后,货到洛杉矶,客户验收,信用证议付,钱进账。然后他才有佣金。
但现在,他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钱了,是上个月倒腾样品和支付工厂定金之后剩下的。他算了算时间——后天还要去火车站送苏晚晴,来回车费加一顿饭,至少要花掉二十块。
三百块,撑二十二天。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把牛皮纸袋塞进帆布包,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打伞,雨不大,走快一点就行了。
---
五天后,赵振华的电话打了过来。
“远舟,好消息,”赵振华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工厂那边来消息了,第一批货的生产进度已经过半,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三天。我这边安排好了,下周三就能把剩下的半成品全部出完,赶上第二班船期。”
林远舟握着中山路铺面的座机话筒,松了一口气:“进度控制住了就好。质量那边呢?”
“我亲自去盯了,”赵振华说,“按你给的那个规格表,每道工序都拍了照留底。我让工厂的质检员签了字,万一出了问题,有证据。”
“好。”
“对了,”赵振华压低声音,“你知道孙德茂那边最近在干什么吗?”
林远舟心里一紧:“什么?”
“他派人在打听你的底细,”赵振华说,“我有个朋友在德茂系做跟单,前天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孙总让一个手下去查‘广交会上那个做彩色报价单的年轻人’。”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电话机旁,眼睛看着墙上挂的日历——1994年10月5日。距离广交会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
“让他查,”他说,“没什么好藏的。”
“你确定?”赵振华的语气有些担心,“德茂系在汕头的路子很深,万一他们找你麻烦——”
“他们找不到麻烦,”林远舟打断他,“我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合规。彩色报价单不违法,统一logo不违法,规格表不违法。他孙德茂再厉害,也不能因为我做了彩页就去举报我。”
赵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人,胆子真大。”
“胆子不大,就不敢做外贸了。”
挂了电话,林远舟站在铺面里,看着窗外行人稀少的街道。九月底的汕头,天气已经开始转凉,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里面除了那个牛皮纸袋,还有苏晚晴留给他的那张ucp500软条款清单,和那本《国际结算实务》的借书证。
他把苏晚晴的清单拿出来,在柜台后面坐下,重新看了一遍那12条软条款。每一条旁边都有她的注释,字迹清秀,逻辑严密。
他看完之后,把清单折好,放回帆布包。
二十二天。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
第十五天的时候,张秋生来了。
林远舟正在铺面里整理下一批产品的样品清单,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了。
“远舟!”张秋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木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你怎么来了?”林远舟放下笔。
“我路过,顺便给你带饭,”张秋生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
林远舟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张秋生裤腿上的木屑:“你不是在同益路的家具厂干活吗?同益路离这有三公里,你‘路过’不到这里。”
张秋生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听说你在广交会搞出了大动静。街上都传遍了,说有个汕头的年轻后生,在广交会上用彩色报价单拿了几百万美元的订单。”
“听说?”林远舟看着他,“听谁说?”
“街口修自行车的陈老三,他儿子在广交会做保安,”张秋生说,“他说你那个摊位,每天都围满了人,旁边那些老外贸公司的摊位都没生意。”
林远舟没有说话,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吃饺子。
张秋生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远舟,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订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林远舟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多少?”
“加起来不到三百万美元。第一批小单是三十万美元,先试单。”
张秋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三十万美元?那你能赚多少?”
“代理模式,大概五个点。”
“五个点?那不就是——”张秋生嘴里开始算,“三十万的百分之五是一万五,美元兑人民币现在是八点几——”
“八点六二。”
“那就是——”张秋生手指在桌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十二万九千?”
“不到十三万,”林远舟说,“扣除这段时间的样品费、运费、包装费、电话费,还有给工厂那边的定金利息,净利大概十万出头。”
张秋生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一年累死累活,撑死了挣四千块。你一个订单,顶我二十五年的收入?”
林远舟咽下最后一个饺子,把饭盒放下:“秋生,那两千块钱,我会还你。”
张秋生摆了摆手:“什么还不还的,我说了是借给你的,你赚钱了再还。”
“我赚了。”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整整齐齐的一沓现金。
他走回张秋生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三千块。两千是本金,多的一千,算是投资回报。”
张秋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远舟,”他说,“我借给你两千,你连本带利还我三千。这利息,比我妈存银行的定期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值得,”林远舟说,“如果没有你那两千块钱,我连印报价单的钱都没有,更别说租那个铺面了。那个订单里,有你一份。”
张秋生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林远舟,眼神里有一种林远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羡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正在酝酿的情绪。
“远舟,”他慢慢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林远舟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继续干。第一批货已经上船了,二十二天后到美国,客户验收之后就付款。等这笔钱回来了,我打算注册一家正式的外贸公司。”
“注册公司?”张秋生说,“那得多少钱?”
“注册资本最低三十万,但我可以分批到账。关键是拿到进出口经营权,然后我就能自己报关,不用挂靠在别人名下。”
张秋生把信封塞进外套的内袋里,然后站起来,在铺面里走了一圈。他的视线扫过墙上贴的样品照片、柜台上摆的产品规格表、墙角堆的包装样品,然后停在林远舟身上。
“远舟,”他说,“你那个公司,缺人吗?”
林远舟看着他。
“你是木匠,”他说,“你会做什么?”
“我会学,”张秋生说,“你教我。我笨,但我学东西快。你不是说了吗,信息差才是外贸的本质。你教我认那些术语、那些单证、那些客户管理的方法,我跟着你干就行。”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倒映着天空的灰色。
“秋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吗?”
“赚钱呗。”
“不完全是,”林远舟转过身,“我要在这行做出一个品牌来——一个真正的、属于中国的品牌。不是为了赚快钱,是为了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不只是会做廉价产品。”
张秋生愣住了。
“我要做的事,不是开个铺面倒卖几单货,”林远舟继续说,“我要建一个体系——从工厂筛选、品质控制、报价逻辑,到客户开发和品牌推广,每一步都要标准化。这个体系运行起来之后,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赚钱了,而是跟着我一起干的所有人都能赚钱。”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张秋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放的笑。
“我靠,”他说,“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干?”
林远舟看着他,也笑了。
“现在就可以。”
---
三天后,船到了洛杉矶。
林远舟坐在铺面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个计算器,面前摊着一堆单据。张秋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铅笔画的简单表格——那是林远舟教他做的“到货时间表”,记录着从工厂发货到港口装船、从装船到香港中转、从中转到洛杉矶的每一个时间节点。
“这个表,”林远舟指着表格上的一个节点,“是物流过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中转港的衔接。香港的中转效率算高的,但也要留出两到三天的缓冲。如果香港那边遇到台风或者码头罢工,整个周期就会延后。”
张秋生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那万一遇到台风怎么办?”
“买保险,”林远舟说,“一切险加战争险。保险不是用来减少损失的,是用来减少焦虑的。你买了保险,客户放心,银行放心,你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张秋生在本子上写了“保险”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按照时差,洛杉矶现在应该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客户那边还没有消息,但他不着急。
货到了,客户一定会通知他。只要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雨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进铺面,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线。
“秋生,”他说,“明天跟我去一趟外贸局。”
“去干嘛?”
“注册公司。”
张秋生放下笔:“名字想好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裕盛。裕盛贸易有限公司。”
“裕盛,”张秋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名字好。富裕,兴盛。”
“对,”林远舟说,“跟着我干的人,都要富裕兴盛。”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响了。
林远舟拿起话筒:“喂?”
“林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中文,“我是约翰·史密斯的助理,来自cascade ho goods。您的那批货已经在我司洛杉矶仓库完成了入库检查,全部合格。”
林远舟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控制住了声音:“谢谢您的通知。请问验收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上午我司采购部会签发正式的验收文件,届时会传真给您。另外,我司的财务部已经启动付款流程,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将信用证款项汇至开证行。”
“谢谢。”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秋生看着他:“怎么了?坏事?”
林远舟摇了摇头,然后慢慢笑了。
“货到了,”他说,“全合格。钱很快就要到账了。”
张秋生蹭地站起来,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一圈:“三十万美元!三十万美元全到了!”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林远舟:“远舟,你现在可是有钱人了!”
林远舟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很轻,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十万人民币,”他说,“这是我赚到的第一桶金。”
“第一桶?”张秋生抬起眉毛,“还有第二桶?”
林远舟坐直身体,拿起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下一个目标:一百万。”
张秋生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写了同样的一行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跟着你干,”他说,“你赚一百万,我赚一万就行。”
“秋生,”林远舟看着他,“你不是只值一万的人。”
张秋生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他在广交会时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被点燃的火,一点一点地,开始燃烧起来。
“那你说,我值多少?”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去注册公司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张秋生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时分,林远舟关上铺面的门,站在中山路的路口,看着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九月的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远处有人在卖炒粿条,锅铲撞击铁锅的叮当声和香料爆开的香气一起飘过来。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的内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第一笔生意的全套单据。
三十万美元。十万人民币。第一桶金。
他把单据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拉上拉链。
“下一个目标是——一百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城市华灯初上的方向走去。
身后,铺面的灯还亮着。
那是他为明天准备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