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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蒋三槐肯看停手记,却不肯把自家轮榫写进去

    蒋三槐那只粗厚结茧的大手,正重重按在梁小川摊开的粗麻纸折边上。

    他今年四十三岁,在临河西门外做车木活计,过手的烂轴裂辋不知凡几。外乡后生冷不丁拿着一页纸凑到旧车前,任谁也得先问个明白。

    蒋三槐抬起眼皮,目光在梁小川脸上停住,嗓音沉实:“我问你话呢。这纸上又是叫停又是画杠,哪些话是你本人能作主给别人看的?”

    旧车斜停在麻铺门前,车主站在几步外搓着双手,不敢贸然插嘴。

    梁小川双手垂在粗布短褂的裤缝旁,脚下没有往前挪前半寸。他迎着蒋三槐的审视,吸了口气,指着粗麻纸最外侧的空白边缘回话。

    “蒋师傅,这页纸上能作主给别人看的,只有三条我自己做过的笨法子。”梁小川口齿清楚,一字一顿,“第一,见异响先停;第二,外观原位留记,用木楔把车垫稳;第三,找本地真正做大车车木的经手师傅。除了这三条,我没做过别的事,也不敢在纸上充大头。”

    梁小川直直看着蒋三槐,接着说道:“这三条是我自己做过、能给别人看的公道做法。我不代表栖山百工学院,不代表换新辕的曹德顺师傅,也不代表我师傅马守义,更不敢替您定半点规矩。谁的手艺归谁,私下的手艺口诀,我一个字也做不了主。”

    蒋三槐盯了梁小川片刻,这才收回按在纸边的手指,低下头打量车轮底下的动静。

    旧车轮的外圈前后,两块巴掌宽的硬杂木楔子结结实实顶在地面与轮圈的夹角处,整辆旧车稳稳当当定在原处,没有一丝晃动。在旧轮辋两处看得见的接缝外侧,炭条画着平直的短线,正对着泥地上划下的原位炭痕。

    蒋三槐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炭痕附近的木面。

    接缝处没有生铁凿子硬撬出来的毛边,木纹外沿也没有铁锤乱砸留下的新凹痕。地上的炭印同轮上的黑线严丝合缝对在一块儿,车停下以后确实没人动过原样。

    干车木的最怕生手逞能乱动,木匠到了场还得先分辨是谁后来砸坏的。眼前这几处炭痕,确实替他省掉了猜疑。

    “算你守分寸,没在背地里乱动。”蒋三槐拍掉掌心的干灰,脸色缓下来两分。

    他站直身子,不再理会那张纸,两步跨到异响的旧车轮侧面。

    蒋三槐两手扣住旧车厢的边缘,膀子发力往外连着晃动了几下。旧木架发出沉闷的受力声,车轮随着力道向外吃劲。他旋即蹲下身,粗糙的指腹沿着圆弧轮辋一截一截顺着摸过去,在几处木件交接的榫缝处停住,曲起指节叩了叩木质。

    在轮辋一处旧接头的外侧,两块拼接木料之间透出一道发暗的缝隙。蒋三槐伸出拇指指甲往里抠了抠,又用手掌推按两侧的木条。

    “是轮辋一处旧接榫松了。”蒋三槐收回手,站起身来。

    车主急忙走上前来打听缘由:“蒋师傅,这到底是路上颠坏的,还是早先留下的毛病?还能不能修?”

    “旧车在路上跑了年头,榫头松开的由头能有几十种,倒推不出是哪一桩招惹的。”蒋三槐打断了车主的话,不接那些没凭据的猜测,“我只看眼前的实物。这处旧榫在里头磨空了虚位,轮子每转到落地点贴地吃重,榫头承不住力,便会发出一阵沉粗的异响,车身也跟着晃沉一下。想再走长路,得把松动的地方重新配木收紧。”

    车主连连点头,连忙问起要多少工料钱。

    蒋三槐没有当场回话。他朝车主使了个眼色,将人引到麻铺山墙底下,走开数步。两人避开梁小川,也避开麻铺门前众人,在墙根背人处低声说了几句。

    蒋三槐低声说了修整范围,车主听罢咬牙点头。查验修配就此谈妥,两人没漏出半句钱数。

    谈妥之后,蒋三槐折回附近的自家作坊,不多时便提着工具箱与挑选合用的木料赶了回来。

    到了车轮旁,蒋三槐抬眼看了看围在近处的几个人,抬手挥了挥:“都往后退开几步,别挡了光亮。”

    梁小川不等再催,主动退到麻铺门前的石阶下方,双手拢进袖口,既不伸脖子张望,也不掏纸笔。

    蒋三槐眼角扫见这后生半点没有偷看的意思,转过身去,用自己宽实的脊背将外头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独自取下松脱的旧件,换配合用木料,重新装位敲实。具体尺寸与接法,全被他的后背挡住了。

    前后不过极短的工夫,蒋三槐便已收拾好箱盒,拔下轮底的两块硬木楔,递还给梁小川。

    “车主过来,空车慢推,绕着门前这块平地转三圈。”蒋三槐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吩咐道。

    车主连忙上前握紧车把,推着空车在硬地上缓缓前行。

    车轮擦着干土地缓缓滚动,一圈,两圈,三圈。

    先前每转到落地点便必定出现的周期粗响与车身猛然晃沉,此刻彻底没了动静,旧车轮贴着泥地平顺地碾过,只剩下寻常木件受力的轻微声响。

    “真不响了,车身也不晃沉了!”车主停稳车子,脸上堆满了笑。

    “别把话说得太满。”蒋三槐把界限划清楚,“眼下只验空车慢推。我只认亲手经手的这处接榫眼下合用,不保整辆旧车往后长久不坏。”

    车主连连点头称是,推着车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收拾。

    梁小川这时从石阶下走上前来,手里捧着那张粗麻纸与半截炭条,向蒋三槐开口。

    “蒋师傅,我只把‘见异响先停、外观原位留记、找本地真正经手的车木师傅’这三条公共法子,加上方才这辆旧车客观查出的接榫松动,以及眼下空车慢推复验的结果,记在随车记录里。回栖山后,好向主家交代行程。您看这样可行么?”

    蒋三槐打量着梁小川,沉声应道:“见异响先停、原位留记、找本地师傅,这三条是避祸的常理,也是你在车旁做过的,你想记就记。客观查出来的毛病和试车没响,也是真事,我不拦你写进纸里。”

    梁小川应了一声,提起炭条,把粗纸摊平。

    “啪”的一声闷响。

    蒋三槐那只长满硬茧的大手骤然拍落,重重按在梁小川的粗纸正中,将纸死死压在车厢板上。

    蒋三槐目光如铁凿般盯住梁小川的手腕。

    “先划清楚。三条通则和查车结果能记,别的半个字都不能碰。”蒋三槐道,“我自家轮榫尺寸、选配手感、接合手法,是养家糊口的饭碗,不能进这页纸。”

    梁小川把炭条搁到纸边:“蒋师傅放心,我只写三条通用做法、查车结果与有限复验。”

    蒋三槐盯着梁小川清亮的眼睛,确认这后生从始至终眼神端正,确实没有半点偷学手艺的意思,这才慢慢把手挪开。

    站在麻铺门前石阶上看完全程的卢掌柜,此时拍了拍衣袍,迈步走下石阶。

    卢掌柜走到梁小川面前,看着那张粗麻纸,搓了搓手问道:

    “梁小哥,方才蒋师傅看过的这页纸……上头若是只写见异响停手、原位留记、再找本地真木匠——这种纸,能不能卖一张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