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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本府最穷的县,客栈没房

    从引南渠回栖山,还有二十余里。

    严复礼在马车里颠了半日,腰背早已不是自己的,面上还得维持一府长官的端正。车轮刚拐过南门,他才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外头忽然有人高喊:“让让!后头两车冻梨,撞烂了按个赔!”

    马车停住了。

    严忠掀开车帘。城门内外挤满骡车、独轮车和挑担的货郎,路边几口大锅一齐冒白汽。烤饼、腌菜和牲口的气味争着往车里钻,谁也没让谁。

    严复礼看向骑马跟在旁边的周既明:“这便是你写的‘百姓离田,昼夜争利’?”

    “今日正逢冬货集。”周既明答得谨慎,“又是最后一日,平日没这么挤。”

    严复礼抬了抬下巴:“多久一回?”

    “每月逢五、逢十。”

    严复礼没再问。马车前那两家热汤摊已经为了谁多占半张桌子吵起来,倒确实很争利。

    进城后,两名查账书吏和一名工吏先随孟鹤年去县衙。严复礼只留下严忠,带着周既明找住处。

    “挑最便宜的。”他先把话说死,“不许提醒,不许叫人腾房。”

    第一家脚店就在南门里。门脸不大,墙上掉了两块白灰,很合“贫瘠如故”的气象。

    掌柜听说要两间房,头摇得飞快:“客官,今儿城里哪还有房?上房、下房、大通铺,全满了。”

    严忠抱着箱笼,仍不死心:“柴房呢?”

    “昨儿晌午就住进两个卖皮货的。柴火是人家自个儿挪的,地也是自个儿扫的,一晚还收十二文呢。”

    周既明试着问:“再挪一间呢?这两位外地客只住一夜。”

    正说着,一个裹旧羊皮袄的货郎挤进门,将半掌大的木牌放到柜上:“掌柜,我订的屋。”

    掌柜立刻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把钥匙。

    “大人,真挪不出来。”掌柜把货郎的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半月前的日期,“最后一间,人家房钱早交了。今日我敢撵他,明年谁还肯先付钱订屋?”

    货郎把木牌按在柜上,没有往回收。

    严复礼看完那道刻痕,朝掌柜点头:“先来后到,给他钥匙。”

    周既明看了眼货郎按住的木牌,没有再开口。

    第二家只剩门边一处通铺,店家刚泼过洗脚水,地上还冒着热气。严忠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把箱笼抱得更紧:“老爷,下一家。”

    第三家连通铺也满了。掌柜给他们指路:“再往东问问。若还没房,只能去佛堂碰碰运气——就是佛祖旁边,也未必有空席。”

    严复礼站在街边,半晌没说话。

    本府最穷的县,睡到佛祖身边也得赶早。

    周既明适时开口:“县衙还有一间客房。”

    严复礼转头:“你方才怎么不说?”

    “大人不许下官提醒。”

    严复礼盯了他两息。周既明低头替马理缰绳,只当没看见。

    住处没找着,严复礼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天色已经暗下来,柳满仓的馄饨摊前排着长队,汤香顺风飘了半条街。

    严忠刚走到锅边,柳满仓头也不抬:“后来的往后站,锅里这一轮有主了。”

    队里一名挑夫认出周既明,忙往旁边让:“周大人,站俺前头,俺不急。”

    柳满仓一勺敲在锅沿上:“他让的是自个儿的位置,替不了后头十几个人。大人要往前站,挨个问;有一个摇头,便回队尾。”

    周既明老老实实站到最后,冲严复礼摊了摊手:“大人瞧瞧,本县民风如此。”

    严复礼也跟着站定:“本府只瞧见,你这县令说话还不如一把汤勺管用。”

    周既明摸了摸鼻子,没反驳。

    等了两锅,三人才挨到摊前。

    严复礼要了最便宜的小碗。柳满仓揭开锅盖,白汽扑了他满脸;雾气散时,碗里卧着八只馄饨,葱花、虾皮和一小勺荤油浮在汤面。

    “这是小碗?”严复礼用筷子拨了拨。

    “大碗十只,小碗八只,碗也小一圈。”柳满仓继续包馄饨,“面贵,汤不值几个钱。客人花八文吃口热的,总不能只给半碗汤。”

    严忠正要掏钱,周既明先挥了下袖子:“记本官账上,月底一并结。”

    柳满仓抬眼扫过严复礼和严忠:“大人的账,只记大人自个儿。这两位面生,现吃现结。”

    “是本官的贵客。”

    “那请大人先替贵客垫上。”

    周既明在袖袋里摸了一圈,一枚铜钱也没摸出来。

    柳满仓低头捏紧一只馄饨,顺手丢进了面粉盘。

    严复礼数出二十四文,整整齐齐排在案上:“三碗。”

    周既明摸了摸鼻子:“老柳,你若知道这位是谁,话该收着些。”

    严复礼喝了一口热汤:“知道以后,他能少收本府两文?”

    柳满仓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重新看了严复礼一眼:“小民先前不知,话重了。只是这二十四文,知府大人也不能少。”

    汤热,馄饨皮没破。严复礼低头又吃了一只,将碗里的汤也喝得见了底。抬头时,摊前的队伍仍排到街角。

    最后三人还是回了县衙。

    客房在二进东厢。床不窄,被褥也干净,只是桌腿补过三次,窗闩靠一截削平的竹片顶着。严忠想添盆炭,管杂物的小吏翻了半天牌子,只匀出小半筐。

    “今冬拨下的黑炭,只剩这些。”小吏把炭筐护在腿边,“今日若多烧,往后七日值夜的几房便得挨冻。”

    周既明道:“把本官卧房里的炭盆搬来。”

    “不必。”严复礼摸了摸补过的桌角,“城里客栈满得连柴房都有人住,县衙却为半筐炭发愁。周既明,你这县到底是富,还是穷?”

    “铺主挣的是自家十文,县衙能收的只有该收的那一份。”周既明指了指小吏护在腿边的炭筐,“路、渠、县学都要花钱。今晚多烧几块,值夜的人便少几块。街上热闹,库里也不会凭空长出银箱。”

    严复礼抬头看他。周既明站在那半筐炭旁,答得比方才说冬货集时利落许多。

    “好。”严复礼道,“明日卯正,封库清点。”

    周既明险些笑出来,又及时把嘴角压平。

    严复礼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地方官听说上官要封库,倒像听说明日准他休沐。

    窗外风一过,那截竹片又在窗框里“啪”地响了一声。